作者:行期一
“小时候闯祸怕被人发现,怕爹罚我的时候祖母不知道,怕大哥二哥觉得我废物不肯带我一起玩,怕二哥再站不起来,怕冀州军从此没落,怕自己担不起冀州军令所有人失望,怕朱砂御笔一落留下什么不好弥补的纰漏留给后世子孙.......”他揽过她,在她耳边落下一吻,“怕公主还要离开我,头也不回。”
令仪知道他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问道:“皇上到底想说什么?”
秦烈顿了顿,道:“这几日太上皇恐会生事,明日我便派人送你离开。”
第82章 谢玉 。
令仪诧异:“既然你一早便知道, 为何不及早制止,竟至如今连你也没有十足把握?”
按着秦烈的性子,若非太过危险, 怎会主动放她离开他的身边?
秦烈一直在故意放太上皇暗中串联大臣,可即便那些老部下许多也不愿再跟随太上皇。直到田税新法一出, 触及太多人利益,太上皇游说的人才会越来越多。若为稳妥, 当可徐徐图之,可他向来雷霆手段, 只想趁机将那些人引出来一举歼灭,便不得不冒险。
他道:“若不露破绽,怎能引得他们出手?你在这里便是众矢之的, 他们定会试图用你来威胁我, 反倒增添凶险。”
令仪想了想,道:“你派人将焕儿、林儿还有十六姐姐送走,我在这里陪你。”
秦烈笑道:“怎么?公主这般担忧我,愿意与我同生共死?”
令仪道:“你若输了,自会有人取我性命, 我又何苦来回奔波?”
秦烈道:“未免我分心,公主还是先行离开为好。”亲了亲她额头, “放心,我不会输, 只是焕儿得留下。不只是他,太子,恭王都不能走,——若有一位日日人前活动的皇子忽然不见,定会引起他人疑心。”
虽有不安, 可事关重大,令仪也只能接受,说到底她还是相信秦烈绝不会输,谆谆嘱咐道:“那你务必要好好照看焕儿.......也要好好照看自己。”
秦烈心中发软,温声道:“别怕,过几日便接你回来。”
回到山洞时,桌子已经不见,恢复了几年前他们过来时的模样。
只是多了烧好的开水,秦烈兑成温水供两人洗漱,此时已经月上中天,令仪觉得困倦,自顾自睡下。这次不必她招呼,他便钻了进来,不仅如此,还往她身上贴,将她闹醒了,暗沉着眼眸问:“......微臣能否亲一亲公主?”
这话颇为熟悉,令仪昏沉着脑子想了想,才回忆起这是当日在山洞他欲行不轨时的话。
如今一个字不差地照搬过来,这时的她再不会被他愚弄,冷声道:“不能。”
大敌当前,他竟还有这般心思!
她给出了不同回答,他也给予不同反应。
“那就别怪臣以下犯上了。”他扣着她的腰,躬身捕捉她的红唇。
令仪知道他特意带她来,定是为了重温旧梦,是以初时不过稍微抵抗一下,直到他的手钻进衣襟下面作乱,她一把按住,“不是只有.......”
她面色涨红,实在说不下去。
“只有什么?亲亲?”他笑:“公主当真不知道,那日臣忍得有多辛苦?”
令仪忙捂住他的嘴,声音压得极低,“这里当真不行,山洞没门,外面又都是侍卫.......”
这与幕天席地有什么区别?
她越是紧张不安,秦烈兴致越高,将人压在身下,含着她的耳垂道:“既如此,公主待会儿切记小声些。”
翌日令仪醒来时,秦烈已然不在,唯有贴身宫女在一旁等候。
待她梳妆打扮出了山洞来到山下,并未看见他人。
“十六姐姐和孩子呢?”她问秦风。
秦风如今是羽林军的副统领,闻言回道:“回禀娘娘,谢大人与宋公子走另一条路,与咱们并不同行。”
“不同道?去的可是同一个地方?”令仪接着问。
秦风道:“虽非同一处,也是极为稳妥安全之地。”
令仪嘴角压下,——无论她表现的如何柔顺,甚至情意绵绵,秦烈对她的提防依旧从未放松。
她不动声色上了马车,走了不到半日,忽然马车停下,只听外面动静异常,之后一人撩起车帘,却是谢玉。
谢玉身后,林儿被人抱着,他与秦风等人一样,都在沉睡。
谢玉将林儿抱到车上,自己坐在马车前,作势要赶车。
令仪笑问:“姐夫这是作何?难不成要与我私奔?”
谢玉不理会她的嘲讽,只道:“我来,只为了还你自由。焕儿陷于猎场,我无能为力,你可带林儿离开。我会为你们寻一处世外桃花源,再不会有这些纷纷扰扰。”
令仪问:“你这般放我们走,你自己与十六姐姐怎么办?”
谢玉道:“三娘在前面等你,我已布置好一切,会将所有罪责推到乱军身上。”
令仪道:“我相信你会布置的很好,可你却忘了问我,要不要走。”
谢玉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令仪抬首望了望天,秋高气爽的好时节,一行大雁正在南飞。
它们长着翅膀,翱翔天际,也得遵循季节更替,年年远离故土。
人吃五谷杂粮,两脚沾地,更何谈自由?
谢玉再度开口时,语气冷肃,“令仪,你留在他身边究竟所图为何?”
令仪笑问:“除了皇后之位,我已经做到了女子的极致,我这般痛快恣意,除了现世安稳,还能图什么?图那虚无缥缈的自由?”
谢玉情窦初开那些年,日复一日地,将她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看着,听着,想着,念着,猜测着,揣度着。是以,她说的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他直言:“我不信你会忘了先太子之仇。”
历经两朝,可对他们而言,先太子唯有那一个,令仪脸上笑容转淡,“那你呢?太子哥哥视你若知己,与你情同兄弟,你不是也忘了?”
谢玉脸上露出痛苦神色,解释道:“你与我不同,我身上有祖父的遗愿,匡扶社稷,光耀谢家。如今这些,唯有秦烈能够做到。”
令仪道:“你有你的路,可难道我便没有我的?莫非如今我在你眼中依然只是秦烈的禁脔?”
“令仪,你与我不同。”谢玉叹道:“最起码,我对他没有恨,——我不忍心看你这般煎熬。”
令仪也幽幽叹了口气,“谢玉哥哥,事到如今,谈爱与恨对我来说都太过奢侈,我已经无力再挣扎,不想再辛苦,只想轻松过完这一生,你若还记挂着昔年情意,又为何用先太子逼我?”
谢玉沉默,许久之后道:“你说的这些话我依旧不相信,可我却无比希望这是真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轻松过完这一生,否则当年指婚时那一念之差,便会成为我一生无法补偿的罪过。这一路行来,我几乎已经忘了昔日自己的模样,可只一点不会变,无论你做什么,我总会站在你这边。昔年宫中如此,涿州时如此,如今以后依然如此。”
。
这一场动乱,比预计的持续更久。
太上皇的老部下,几个皇子的外家,前太子的余党,不满秦烈新政的贵胄,不受重用的前朝老臣,还有些意图浑水摸鱼之人,纠结起来,不仅在猎场起兵要杀秦烈,甚至一度占据了皇宫。
据闻那几日的京城,连下水渠道流进河中的水都是红色的。
秦烈派人接令仪回来已经是半个月后,南城那些达官贵人聚集居住的街道,曾经住满了当朝新贵,如今又已空了许多,不过很快,又会被新的上位者填满,如同日升月落那般寻常又永恒,一刻不曾停歇。令仪心中叹息一声,放下了车帘。
她没有回重华宫,而是直接去了乾清宫,秦烈正坐在御案后看奏章。
远远一看,令仪几乎不敢认,不是他变了模样,而是他身上的煞气与戾气那般重,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面容。
直到他抬起头来,隐隐发赤的眼睛再看见她的一刹那,瞬间染上柔情,脸上也浮起笑意,起身迎上来,“本该亲自去接你,奈何事情太多,实在走不开。”
他杀戮太过,早朝上少了近一半人,自然诸事繁冗。
令仪任由他牵着她的手,在榻上坐下,还未说话,他忽然将她压在榻上,狠狠亲了下来。
他的动作急切地近乎莽撞,力道极大,弄得她隐隐生疼。她没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他,抱着他,任由他动作。许久后,他终于平息下来,她身上已痕迹遍布,他又是后悔又是心疼,抱着她连连赔罪。
她没说原谅不原谅,只温柔询问:“皇上可好些了?”
他抚着她光洁后背,眼睛看向虚空,“他奢侈好色,我再不喜也纵着他。为他修建高阁,搜罗美女,可他依旧不安分,纠结那些人要取我的性命。”他眼底再现阴翳,忽然问:“公主知不知道,我杀了他几个儿子?”
“几个?”令仪顺着他的话问。
“五个。如果算上二哥,便是六个。最小的那个才十六岁,与我长得有几分相似,他哭着喊我三哥,求我不要杀他。”他顿了顿,道:“可我还是让人动了手,甚至没来得及多看,只转身过去时,听到扑通一声,回来后才发现他的血沾湿了鞋底......也或许不是他的,不只是他的。”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他鲜见地说话越七零八落。
令仪缓缓道:“人的性命本就如同风中烛火。他身在皇家,享受过旁人享受不到的富贵,便需承受他不得不承受的命运。”
她笑了下,“便如我,出身便是金枝玉叶,也不过被命运之手推着走罢了。纵然有幸得到皇上宠爱,若不是刚好失忆,只怕现在也早已化为地下森森白骨。”
秦烈忌讳她说这些生死之事,“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令仪没说话,只是柔柔看着他,以一种心照不宣的目光。
秦烈明白她的意思,因着明白更为气恼,面色阴沉道:“公主不必想着为谢玉求情,这一次我绝不饶他!”
谢玉当他是谁?竟自负到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将公主送走?
“他是十六姐姐的夫君,更是林儿的养父。”令仪依偎在他怀中,叹道:“况且我并没有走,也不会走。秦烈,我的亲人已经所剩不多,你若当真想要我好好活着,便饶了他这一回。”
她用自己性命为谢玉求情,秦烈不由满心戾气。
可是.......她确实没有走。
谢玉安排缜密,一开始连秦烈也并未察觉他的企图,倘若公主走了,即便又追回来,如今又不知又是如何一副情形?他甚至不敢去想。
有没有可能,公主这般选择,不只是为了焕儿,也有那么一丁点是因为自己?
这个想法让秦烈戾气瞬间消散,胸膛一阵火热,对她道:“我可以饶了他这一回,可日后他不可再留在京城。至于那个孩子........谢玉走后,你可以将他接到宫中抚养。”
令仪看着他,满眼震惊之色。
他虽仍有些不情愿,依旧道:“朕富有天下,怎会还将一个死人放在心上?如今焕儿在宫中,我知道你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孩子。只要你能舒心畅意,别的什么都不紧要。”
令仪想了想,却摇头道:“还是算了,十六姐姐将他养的很好,他在谢家有视他如亲子的养父养母,还有一众兄弟姐妹,这些都是他以后仰仗之人。到了宫里他却是寄人篱下,我定然照拂不及,又让他疏远了亲人,只会弄巧成拙。”
秦烈自然不待见那个孩子,只恨不得他走的越远越好,听令仪这般说,便不再相劝。
却不想谢玉离京时,林儿被留在了京城,同样留在京城的,还有十六公主。
十六公主是自愿留下的,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谢玉与她依旧十分重要,他是一家之主,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赖以仰仗的夫君,却再也不是她一腔情意托付的谢家玉郎。
谢玉被发配到北地一处偏远郡县做县令,他只带了宋家小姐上路。
临行前,他对十六公主深深行了一礼,“府中诸事,还有孩子们,便托付夫人了。”
十六公主微笑:“夫君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孩子,打理好谢府等你回来。宋妹妹.......便拜托夫君了。”
宋林在这里,宋小姐自然是不愿走的,她被用了药塞进马车中,浑身不剩多少力气。
谢玉上了马车来,便看见她因着挣扎倒在马车中,面颊贴着车厢底部,嘴角磕碰出血迹。
他温柔地扶起她,用衣袖擦去她嘴边血渍,轻声道:“我知道你因着宋林觉得不甘心,可只有你走的远一些,他才更安全。还记得昔日你与我说,自小到大从未出过涿州,一直想看一看北方的山水,骑一骑北方的骏马。沙漠冰原,高山松林,我答应过你的,都会陪你去看,只求你莫再与自己身子过不去。别忘了,咱们的孩子还在等着你回来。”
宋小姐没有说话,只是在闭起眼时,眼角沁出了泪水。
京中大夫曾说,她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