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寺前
第47章
隔日, 她清早起来练剑,冬日昼短夜长,收剑的时候天还没亮。
绮影也才刚起身, 不禁问道:“你也起得太早了, 天还冷的,怎么不多睡些时辰?”
喻青道:“醒了就睡不着, 还不如活泛活泛筋骨呢。”
在军营里还好, 自打回了京城, 她隐约又开始失眠,入夜不容易安枕, 有时早醒, 想回笼补觉又补不成, 到了午后又迷糊犯困,练了剑气血运转起来, 好歹能多提些精神。
绮影有些担忧。
早膳过后, 她试探着问喻青:“从前你不是喜欢用安神的药草熏香吗?我给你配一些,还放在你床边, 怎么样?”
喻青一愣, 随即道:“……不用了。”
绮影说道:“试试呢,配方是我从前找秋潋姑娘要来的。”
“……”
喻青沉默着,还是摇摇头。
太熟悉的味道,也许不能带来慰藉,反而会徒增心绪。
绮影坐下来, 叹了口气, 从怀中取出几面丝绸绣帕,喻青看着上面的图案,察觉了什么, 眼瞳一凝。
“这是清嘉殿下留下的,你出征之后,她闲暇时就多绣了几张,想做荷包给你。我就替你保存着了。”
喻青几乎不忍细看那几方丝帕。
“这都是公主的心意,若她还在,肯定也要担心你的,”绮影轻声劝道,“我知道你肯定为她伤心,但你要想开,公主在世间活着受了许多病痛之苦,现在她是享福去了,来世一定比今生更顺遂。”
碍于身份的缘故,能让她放下防备的人不多,每一个都很珍贵。
公主短暂地来了一遭,却给喻青带来很大影响,绮影深知喻青很重情谊,可惜究竟没能留住公主。
“但愿吧……”喻青道,“但愿她下一生平安长大,不要投身天家了。”
清嘉给她的两枚香囊,过了这么久,内容物早就枯朽,只能扔掉,再也没有沁润的香气了。
不论她如何细心保护,缎面也变得陈旧,没有曾经的鲜亮。
虽然她拿到了公主的遗物,可她最终也没舍得做香囊,打算把这些都好好保存下来。
·
年关后还有一场喜事,西北守将何凛成亲了。他这些年挣了不少军功。现在被擢升一级,皇帝又给他赐了门婚事。
得了朱笔亲批的恩典,何凛自然是兴高采烈,大宴宾客。
喻青跟他有过命的交情,自然也在婚礼上露了面。当日,瑞王也亲自来了趟何府,送了些御赐之物。
跟相熟的将士喝了一圈酒,喻青没参与后来闹洞房讨彩头的环节,告辞走了。
出了府,正好撞上瑞王的车架。
“今日风大,世子骑马容易受凉,”瑞王风度款款地邀请道,“咱们顺路,世子不妨跟本王上车,本王捎你一程。”
瑞王的侍卫闻言,立刻来替她牵马。顶头上司的好意,喻青安能不接?只得上了马车。
“近来喜事真不少,”瑞王道,“钦天监算的年初好几个黄道吉日,我记着再过不久国公府的嫡孙也成亲了,世子也受到请柬了吧?”
喻青道:“臣备了贺礼送到国公府上,不过臣当日不便去祝贺了”
瑞王奇道:“哦?世子可有要事?”
现在喻青也没什么职务,瑞王是知道的,心想难道这世子打算请辞回边关了?
喻青道:“也不算要事,去见内子。”
瑞王一愣,他道:“怎么说?本王记得世子的妻位空悬呐。这次从西北带回了心爱的姑娘么?”
“臣的妻位没有空悬,两年前臣已经成婚了,”喻青看着瑞王,平静道,“月末是她的忌日,臣想斋戒几日,去祭拜她。”
谢廷昭:“……”
马车陷入静谧,喻青道:“当时殿下还不在京中,可能不知道吧。”
瑞王道:“本王……自是知道的。清嘉她去得早,只是没想到世子还记着她。”
喻青道:“殿下说笑了,这如何能忘?按理说,臣得给她守孝三月,当时战事紧,后来我也一直没回京城,现在权当是弥补吧。”
谢廷昭心想,坏了,这世子难道还真是个情种?
他也是纳闷,谢璟跟这喻青在一起也就大半年的光景,也不知他俩究竟……何等投缘,怎么能搞成这个样子。
一个念念不忘就算了,另一个也仿佛生死不渝一般。
不久就到了宣北侯府,喻青谢过瑞王,便要下车回去,却又被瑞王开口叫住。
“哎,世子,”瑞王顿了顿,“清嘉离世,本王自然也是痛心。可逝者已逝,生者还需珍重自身。该放下就得放下,你说是也不是?”
喻青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她心想,瑞王知道什么。连妹妹的面都没见过,痛心又能痛心到哪去呢?
只有不了解清嘉的人,才能如此风轻云淡吧。
·
喻青斋戒了五日,焚香沐浴,在七公主忌日当天来到皇陵。
清嘉走得突然,又逢国乱,一应礼仪从简,下葬得匆匆忙忙。
她在灵前拜了拜,看着那冰冷石碑上的封号,想到她的清嘉就埋葬在这一方静默的陵墓中,还是心痛难掩。
太年轻了,太可惜了,连碑文都这样短,寥寥数语,就记录了她的一生。
她为清嘉扫墓,拂去台上的灰尘,将带来的贡品和祭文一一奉上。
沉默地跪坐了一会儿,她开始低声跟清嘉说话,把这两年的事情讲给她听。
太空荡冷清了,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回响。
良久,她摸了摸石碑:“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望你。”
绮影上次说,秋潋和冬漓在公主死后都去守陵了,喻青记得这两个姑娘,是清嘉最亲近的人,她想着这次不如把她俩接回侯府。
正往外走,一片清寂中出现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喻青站定,十分意外,来人竟然是瑞王谢廷昭。
“殿下怎么在这里?”
瑞王挥退随侍,负手来到近前。道:“上次听你说起清嘉,我今日得空,便也过来看看。”
他给妹妹的灵位上了柱香,看着灵台上的一干祭品,道:“……这些是你准备的?”
喻青道:“嗯,都是她生前喜欢的。”
经她观察下来,虽然清嘉平日没有公主的架子,但她的口味还是有点挑剔的。
菜肴、点心、酒酿,都是合口的才会多用,要是不喜欢,她也不怎么说,就是默默地不动筷。所以不能马虎。
谢廷昭自己都不知道谢璟的喜好,看着琳琅满目的一台子东西,内心复杂。
“你和清嘉是父皇赐的婚,本以为在一起的时日不长,没想到你还真是用情至深。”
喻青道:“清嘉殿下品性高洁,蕙质兰心,能与她相伴是臣的幸事。”
谢廷昭叹道:“清嘉生来带弱症,小时候太医断言她活不满十岁,生死有命,不能强求。本王平时不在你面前提她,其实也是不想让世子伤怀,清嘉是本王的亲妹妹,你是她的驸马,在本王眼里,其实也把世子当作亲人来看待的。”
搬清嘉出来套近乎么……喻青心想。
“所以,本王也很关心世子,”谢廷昭道,“你乃国之栋梁,战功赫赫,往后也要承袭爵位,总不能一直没家室。这两年,你可有续娶的打算?若觅得良人,大可不必忌讳,本王和母妃都能理解你的。”
喻青失望尤甚。
她对瑞王直言道:“臣无心续娶,这不是为了礼法。臣对清嘉许诺过,此生只此一人,不会辜负她。况且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公主之外,臣对其他人都没有心思了。”
瑞王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清嘉曾经也跟我说起过殿下呢。”喻青道。
谢廷昭一怔:“他说什么?”
“她说和兄长虽远隔千里,经年不见,但依旧是血浓于水的手足。她也常去看望容妃娘娘,那时候娘娘心疾未愈,她一直很担心。如今殿下归来,娘娘也大好了,若是她知道,不知该有多开心,平生她最惦念的就是你们。”
瑞王道:“……确实,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也是本王的遗憾。”
喻青缓缓道:“她虽是千金之躯,却福薄命薄,在宫里无依无靠的,总在受苦。晚上一个人都睡不着觉,一定要人陪才行。病逝之前,一个至亲都不在场,不知该多孤独。除了殿下与娘娘,和她最亲近的就是臣了,臣怎能弃她而去呢?”
言尽于此,喻青颔首,一振衣袖,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谢廷昭看看石碑上“清嘉”的墓志,十分无可奈何。
他算是听出来了,喻青这是在委婉地表示不满——清嘉把你当亲人,你却全然不念着妹妹,我和你可不一样。
瑞王殿下非常冤。
三番两次接触下来,连试探带引诱,喻青的表现远超预期。
此人行事利落、镇定从容,又很有君子风范,对亡妻更是深情款款,专一不二。
如果这亡妻不是自己亲弟弟的话,那的确称得上可歌可泣。
他思量了一番喻青说的话,突然想起对方不经意透露出的一点——谢璟说他睡不着,让喻青陪他睡觉?
瑞王又是眼前一黑,他觉得,等过些天谢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同他聊聊。
以宣北侯世子的家世品貌,若谢璟真是个小公主,那按照喻青的标准来挑驸马,谢廷昭也没有异议。
问题是,根本不是公主啊。
瑞王揉了揉眉心。
之前想派心腹段知睿去一趟江南接谢璟,但最近身边不太平,作为金羽卫副统领,段知睿一时还真不好抽身。其他人选各有优劣,他都不算全然放心。所以,最终他把目光放在喻青身上,想着他行事稳妥,能力强,身份也足够显赫。
但是他俩真凑到一处,这孽缘……岂不又续上了?
换个角度想,有和“清嘉”的情分在,喻青应当会比旁人更尽心的吧?毕竟是张相似的脸。
谢廷昭踱来踱去,目光又落到台上,除了祭品,中间还摆放着祭文手稿。
上面是喻青的字迹,楷书端正工整,字字恳切。
他翻看了一遍,竟不知何以评价:“……”
最终谢廷昭只是摇头叹息一声。天下这般重情重义的男儿,属实不多了。
他也离开了灵台,而祭文依旧安静地摆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