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寺前
接下来,谢璟大约就要被瑞王带去面圣,之后如何验明正身认祖归宗,或者再向皇上禀告险情,就不得而知了。
离宫前,喻青回身看了一眼,竟然有一点不放心。
谢璟被留在宫里了,他毕竟从未踏入过宫门,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应当没事吧?
喻青乘车架回侯府,先沐浴一番,肩上那道伤口都已经结痂了,没有任何炎症红肿。
她的自愈力远高于常人,多年来身上其实也有大大小小的伤,但愈合之后都不大明显,大部分只是留了个稍浅的白印,重的几处才会留疤,不仔细看,也不大好分辨,只能看到一副流畅柔韧且蕴含力量的身躯。
只是这次的痂还没掉落,她披衣坐在榻边,绮影用棉巾为她擦湿发,一眼就看到了新伤。
“这怎么还受伤了?”绮影道,“这到底办的是什么差事?”
喻青正在走神,完全没听清,只是若有所思地沉吟道:“绮影,你说,世间会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吗?就算是亲生的兄妹,那也——”
绮影:“什么?”
喻青顿了顿,道:“罢了,是我胡思乱想。”
·
皇宫。
谢廷昭前几日收到信鸽,惊急交加,喻青走了,他挥退众人,也没急着去见老不死的皇帝,先是把谢璟上上下下看了一番。
谢璟和两年前相比高了不少,身形也变了,出落得高挑俊美,就是没精打采、怏怏不乐的。谢廷昭不禁皱眉问道:“哪受伤了?”
谢璟指指左肩。
谢廷昭想看一眼,手一抬起来谢璟就躲开了,道:“别,缺了块肉还没长好,一碰就疼,天天渗血。”
“怎么弄的?”谢廷昭道。
谢璟:“箭伤,不小心被射中了。”
谢廷昭面色凝重:“先叫太医过来瞧瞧,别留下病根了。”
“嗯,”谢璟叹道,“主要先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留疤吧。”
谢廷昭:“……”
瑞王殿下心想估计是没什么大事了,但见他如此,还是有点心疼,随口埋怨一句:“本以为喻青稳妥些,才叫他去接你,早知道就换段知睿了。”
谢璟立刻反对:“你不了解情况,她没错,她最稳妥了。”
瑞王奇道:“怎么,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连句护卫不利都说不得?”
“可又不是她让我受的啊,而且主要是我的问题,”谢璟跟皇兄讲道理,“再说伤又没多重。”
“……”瑞王眯起眼睛,用谢璟的话反问道,“是么,留疤对你不算重?”
谢璟:“……”
谢璟正色道:“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也就是喻青在我才能活着回来,换了别人,说不定就没命了。”
到了这个时候,还处处维护喻青,胳膊肘往外都拐到天上去了。
他原本是想跟谢璟好好谈一谈,告诫他往事如风不可沉溺,况且世上的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皇兄除外),不要抱有幻想。
但是谢璟负伤,看着也疲惫,到底还是忍住了长篇大论。
“以后再说吧,”谢廷昭暗想对策,“回头得让母妃多相看几个名门闺秀,给喻青介绍几个……喻青那边真是不好说,都怕他克妻。那就给阿璟也介绍几个……他们俩估计也没发生过什么,互生情愫只是错觉,两个都是光棍一条,等到真尝过情爱的滋味就该明白过来了……”
瑞王突然又发现了谢璟身上的不对劲,道:“你这脖子上呢?是什么?”
谢璟的衣领很高,但还是没法完全遮住未消的淤痕,他说:“我不小心碰伤的。”
瑞王哪里能信,谁碰伤能碰到这里?说自己找了根绳子上吊都比这可信。
但谢璟死活不说,瑞王拿他也没办法。
谢廷昭依旧越想越奇怪,究竟怎么才能在颈间留下瘀伤?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瑞王如遭雷击。
难道……他们是……货真价实的……?
在路上就已经……再续前缘了?
·
几日后,谢璟的消息在京中传开了。
皇帝将他的身份昭告天下,说这名皇子与佛门有缘,年幼时被高僧收为弟子,为了给皇家积累福泽,多年清修,抛却了荣华富贵之身。
如今成年及冠,缘法大成,便由天子近臣和礼部官员庄重迎回,身份确认无误,上玉牒、入宗室,恢复原本的排位,在诸皇子中行九。
自从谢璟回京后,皇帝的风邪之症,竟然奇迹般地好转起来,连太医都震惊于圣上恢复的进展。
之前皇帝口齿尚且不清,半侧腿脚行动不便,最近的一次大朝会,却是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据说也能在宫中稳步行走了。
皇帝受困于病体良久,一朝痊愈近半,对钦天监的话深信不疑,真的将一切归在了九皇子身上,认为是他修行带来的善果。
这横空出世的九皇子,还没在人前现过几次身,就已经得到了皇帝的殊宠。据几名见过他的臣子说,此人风采卓绝,有仙人之姿,的确非同寻常。
究竟是真的,还是顺着皇帝的心意讨圣上欢心,亦或是向这名皇子示好,那就有待商榷了。
一月后,皇帝为九皇子补了场加冠礼,为他取了皇子的大名,唤做谢廷晔。
晔者,光明灿烂,繁盛华美。
同时又拟圣旨,封谢廷晔为景王,设立府邸,景王府就在皇宫最近的玄武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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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璟得势的速度之快,完全也超出了喻青的意料,不知他是真有神佛庇佑还是怎样,堪称平步青云。
由于他尚未参政,喻青也没在朝堂里跟他碰过面,很难想象那个……相貌特别的年轻公子,转眼就成了风头无两的亲王。
看来他还是手段了得,自己的担心全无用武之地了。
偶尔记起自己还掐过他的脖子,喻青也不免有点心虚,最好他别秋后算帐。
景王立府开宴时,她收到了请柬,却未曾出席。因为三月份时,宣北侯突然咳血晕厥,眼看人要不好,太医、郎中流水般地请入侯府,喻青提心吊胆了好久,喻衡才将将恢复。
她暂时不打算离家了,一是因为舍不得父母,二是因为……谢璟。
暮春河水均已解冻,河运恢复,南湖边上又热闹起来,画舫游船也纷纷重现。
康王爷好赏玩游乐,南湖才一开张,就包了艘画舫,请诸多宾客游湖饮宴。
这位王爷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身宽体胖,领着闲职,在朝中人缘不错。喻青同他曾在一次万寿节宫宴上结识,记得当初康王妃也对清嘉很和善。
清嘉逝世时,她还来祭拜过,这两年探望过几次陆夫人和宣北侯。因此,收到康王的请柬,喻青便也赴宴了。
画舫上丝竹盈耳,彩绸翻飞。喻青恰好与另一位小侯爷碰上,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寒暄几句便一起登入楼上筵席。
“听说今日还有个贵客呢,”那小侯爷道,“那位新殿下也来了。”
喻青一怔,目光穿过重重宾客,一眼看到了主座近前的谢璟。
第55章
现在应该敬称一句景王殿下了。
上次送他进宫, 他一身素衣,负着伤,进了宫门不知该往哪走, 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如今他锦衣华服, 衣冠楚楚,周身风采比初见时更盛, 年轻俊美华贵万分, 所有人和他相比都逊色。
果然, 还是这样更适合他,喻青突然如是想。
“世子到了, 快请上座!”
喻青被请入客席, 左右纷纷向她示意问好, 侍者也端来琉璃盏为她斟满。
一片喧嚣间,正与人相谈甚欢的谢璟, 不知怎么远远听到了她这边的声音, 他的视线投过来,看到她时粲然一笑, 举起金樽遥遥祝酒。
“……”
因为他这一动作, 引得不少人也跟着看过来。
“世子您与景王殿下相识么?”身旁一人道。
喻青道:“算认识吧。”
“哦,对了,当时是您去迎他回京的,”那人想起来了,“还得是您深受圣上倚重……”
画舫缓缓驶入湖心, 灯盏通明觥筹交错, 舞姬的裙裾如莲花般旋转散开,细碎的银饰叮当作响,丝弦鼓乐更是不曾停歇一刻, 香粉扑鼻酒气四溢,喻青坐了小半个时辰,起初见表演精彩也会跟着抚掌叫声好,越往后就越觉得眼晕,她的余光又开始不自觉地瞥向谢璟的方向。
他的身侧就没安生过,数不清多少人去给他敬过酒,他都一一笑纳。偶尔他也支着下颌,饶有趣味地看席上歌舞,十分闲适自在。
根本没人能想到他不久前还只是无名无份地暂居江华行宫里,他融入得太自然,好似生来就是天潢贵胄,在京城最华贵最繁盛的地方被滋养着长大。
喻青都有一种自己根本没认识过他的错觉。
这么快就如鱼得水,的确厉害。
酒过三巡,康王来了兴头,又张罗众人玩起了投壶、猜枚等,可以随意跟注,彩头不限。
谢璟看着太过游刃有余,给喻青一种他很会玩的错觉,实际上旁观一会儿,此人投壶的准头实在一般,完全就是瞎碰运气,不过倒是很能输得起,笑意盈盈地撒一把金豆子出去,倒是博得满堂喝彩。
平时这种宴席,喻青都不会留这么久,她毕竟生性喜静,在这种场合下就算什么也不做,都感觉耗费心神。
她趁着间隙离开最上层,走下楼梯。
整座船上到处都可玩乐,侍者穿梭其中,宾客会下来走动,顶上的欢声笑语时不时地传来。
她避开人群,最终寻到了一处最清净的底层船尾,留在这里凭栏吹风。
不远处还有一名琴女在此,见贵客到此,小心地起身致礼,喻青让她不必拘束,照常弹奏即可。
琴音泠泠,喻青望着湖面和夹岸的灯火,心上涌起一丝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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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子换了几首,有脚步声靠近了这处偏僻的船尾。
喻青察觉到,回过头,自转角处现身的,竟是谢璟。
“嗯?”谢璟看到她,欣然道,“世子原来在这,我说怎么一直不见你人在何处。”
喻青道:“殿下好。”
谢璟笑了笑:“许久不见,世子近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