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寺前
一朝巨变,昔日雍容的皇后娘娘苍老了许多,福相褪去,鼻翼两侧的纹路愈发深,显得有些尖刻。
“谢廷晔……”皇后摩挲着手中的玉如意,“但愿他是个能扶得起来的。”
她的儿子,曾经显赫的东宫太子,如今沦为阶下囚。皇帝不闻不问,陈家景况也是每日俱下。
没想到容妃那女人甘愿装疯卖傻,骗了她这么多年,当初她就应该赶尽杀绝。
当务之急是给她、给家族,重新找到一个支点,才能再次进入这场争斗。
幸好有个突如其来的九皇子撞了上来,这孩子当年在宫外,竟然没被折磨致死,也是福大命大。现在刚好做她的棋子。
既然容妃和瑞王能东山再起,她也能。
但是,皇后又等了许久,也没听有人通传,她疑惑地抬起眼睛,心腹会意打发宫人去问,良久进门跪地道:“娘娘……景王他好像……先去容妃那请安了!”
“什么?”侍女兰韵一怔,“他莫不是在戏耍我们!”
皇后抬头,面上一层阴郁,冷笑道:“是故意的。看来这孩子……不太听话啊。等吧,他会来的。”
一直都是陈家的人在帮着牵线搭桥,皇后没见过谢廷晔,只知道他年轻自负。
今日她本想先敲打敲打,没想到对方竟反过来先来了个下马威——无疑是在告诉她:我有不止一个出路,你最好上心些。
就算看透了他的小聪明,皇后也只能忍耐。
一个侥幸存活的野种都敢作威作福了。没关系,她也不在乎一时的痛快。等到翻了盘,再让他给瑄儿腾位置。
又等了几刻,内侍终于来报,景王殿下到。
皇后好整以暇,只见一名高挑的年轻人款步踏入宫殿,只是他竟然带了枚镂花的面具,下方还有一层纱质面料,几乎看不到脸。
“景王这是……”
“参见皇后娘娘,”景王道,“儿臣自幼不能沾染粉尘,否则面上会有红疹。方才来这中宫,感觉尘灰太重,因此就遮上了。娘娘不介意吧?”
皇后眯起眼睛,而兰韵姑姑已经开口道:“听说殿下方才去了趟雍宁宫,那的花粉也重得很。殿下既然有此疾,就得当心别沾染了。”
那对面具之后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中宫的侍女真懂规矩啊,”景王悠悠道,“好生威风。”
兰韵面色一僵,皇后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兰韵咬牙跪地道:“奴婢失言,这就去领罚。”
皇后道:“你们也都退下吧,本宫跟九殿下单独叙一叙。”
宫人颔首鱼贯而出,不多时外面还响起了兰韵被掌嘴的声音。皇后道:“这样的规矩,你可满意了?”
景王笑道:“娘娘自行安排便好,儿臣没什么不满意的。”
皇后也笑了笑,缓声道:“坐吧。你刚离宫时,本宫一直惦念着你,当初只以为你不在世了,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好孩子,只可惜你生母去得太早,看不到你如今这长大成人的模样。”
景王没有接茬。
“按理说儿臣也该先陪娘娘聊几句,”他说,“但是今日来得晚了。咱们还是闲话少说吧,节省时辰。”
第61章
皇后收起了笑容。
谢璟道:“陈大人与我说过, 娘娘希望将我收于膝下,往后就是中宫所出了。只是方才我去过雍宁宫,觉得那里比中宫气派不少。”
皇后淡淡道:“容妃虽好, 但她自己也没有族人帮衬。陈家在世家中却仍有深厚根基。”
谢璟道:“若论家世, 贵妃娘娘忠武侯府的门第更高些罢。”
皇后:“贵妃虽有家世,却无恩宠, 位高权重, 不过是让陛下徒增忌惮而已。”
谢璟道:“可论恩宠, 论家世,娘娘都争不上头名, 反倒能给我最多的帮衬么?”
“本宫知道你想要什么, 既然决定将你收于膝下, 自然会全力帮你,”皇后道, “本宫在这位置上三十余载, 一时沉浮说明不了什么。你在宫外许久,怕是也不知道如今的容妃, 几年前还只是个关在宫墙里的疯女人。待来日你扶摇直上, 便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了。”
景王面具下那雪白的颌角绷紧了些,皇后以为他被说动了。
她继续道:“而且,对你而言,她们还有一个最大的不足,就是有亲子傍身。你再孝顺, 再出色, 终究越不过她们的亲生孩子。难道她们能全心全意帮你么?”
景王道:“在理,可是娘娘膝下不也有亲子吗?又如何保证更看重我呢?”
皇后一怔:“本宫没有皇子了。”
那矜贵神秘的年轻人闻言轻笑一声,道:“此言差矣, 三皇兄不是仍健在吗?”
图穷匕见,皇后听懂之后,脸色顿时一阵青白。
“三皇子……廷瑄酿成大错,早已无法扶持了!”
景王直视着她,朗声道:“二皇兄被贬为庶人十多年,如今依旧万人之上。既有前例,儿臣自然不能大意。只怕辛辛苦苦替娘娘扫清了阻碍,日后三皇兄回来,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这正中皇后下怀。她没想到这九皇子竟如此直白,如此堂皇地说破了她的念头,一时失神。
“你多虑了,三皇子现在被囚禁,他没有这么大的胆气,”皇后最终吐出一口气,“本宫和陈家会给你承诺的。”
“承诺最不牢靠,”景王笑道,“实不相瞒,只要三皇兄活着,我就不能放心。”
他竟然……想要廷瑄的命?她怎么可能答应!
“你只是个没有靠山的皇子,若没有本宫,其他人更不可能帮你。本宫中宫之位,没了你,一样还是国母!你……”
谢璟抬手打断了她,道:“娘娘别着急,您且好好考虑考虑罢。我回头跟陈家也会这么说的,到时你们可以一起给我一个结论。告辞。”
皇后睁大眼睛,张了张嘴,而景王已经扬长而去。
谢璟出了殿门,几排宫人正齐齐候在外面,见了他立即俯首。
而兰韵正在宫苑角落跪着,脸颊上还带着红痕。
……小时候,跪在那的人是他。
皇后搓磨他并不用亲自动手,什么时候看他不顺眼,一个眼神过去,以兰韵为首的宫人们就过来刁难他了。
清嘉是个举目无亲的孤女,宫门一关,连侍女都能随便拿捏他。
礼仪学不好,要罚,请安声太小,要罚,字写得凌乱,要罚,理由太多根本就记不清了,反正一犯错就在角落里默默跪好,连晚膳都吃不上。
后来年纪大了些,开始服药,时常来场大病,身体愈发变差,中宫的人才稍微收敛了些,怕一时过火真把公主的小命搭进去。
但同样也有很多别的法子能消遣他,比如在病中被迫按皇后的要求抄经祈福,祛除病气,睁着通红模糊的眼睛,后面是监督的兰韵,眼泪不敢掉在纸上,倘若字迹糊了,那就要重写一页。
连哭笑都不能由己。
所以他看谁都面目可憎,皇后佛面蛇心最是该死,兰韵等人也不能放过,他时常想等以后熬出去了,一定要把这些人关起来日日折磨,才能偿还他的委屈。
可现在,看着受罚的兰韵,他呼出了一口郁结的气,却也没变得多么得意。
他发现兰韵也不过就是个狐假虎威的奴婢,困住他的牢笼不过就是三尺红墙。
回望中宫,谢璟突然觉得也没必要跟这些人较劲,谁害人谁就偿命,有仇报仇就够了。
成天想着这些丑陋嘴脸,那完全是惩罚自己。外面自有天地,他也有心爱的人,何必多费时间、空耗精力?
他毕竟不是那个无依无靠、一无所有的公主了。
拦住他的门槛,现在轻轻一迈就越过。
“现在这个时辰,”他想,“喻青应该还在北宸司吧?还来得及过去。”
·
谢璟一共就告了半日假,之后还是照常来北宸司,定时定点。
从来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着差事还挺上心。皇子都是有特权的,职务想做就做,不想做那也没人押着。很多皇亲国戚入朝就是挂个虚职,成日游山玩水花天酒地俸禄也一笔不缺。
虽然他还是个花瓶的样子,但没有真的做摆设,起码喻青越发觉得他很称心了,平时谢璟在身边待得最久,连亲卫都比不过他。
有时候喻青提起什么事,他当即就能接上,想取什么公函,谢璟很快就能拿来,就连与人议事时的事宜,问他他也记得不少。
而他也不争权夺势,毫不觊觎喻青手里的权柄,什么事都由她做主,他就乖乖做她的副手。
喻青有时也略有迟疑,毕竟一般来说都是臣子辅佐皇子的,事情帮着做,功劳让出去,她和谢璟这状态则是反过来的。
但转念一想,反正本来她就是统领,谢璟自己都没有意见,瑞王肯定也不会管,那她担心什么,好用就继续用吧。
谢璟时常从府里带些物件,他那处案台已经换了一个更大、更宽阔的,上面有他白玉镇纸、紫檀笔架、雕花香炉、几尊精致花瓶和花束、数个摆件、还有面镜子——偶尔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抽屉里应该还有他的梳子、发带、玉冠之类的。
相比之下,喻青的案台可太简洁了。
唯一显眼的花瓶,还是谢璟摆上来的。
喻青看着璟王那案台,只觉得风格实在和她这庄严的北宸司格格不入,但谢璟第一次带来时,喻青想他就放一个也没什么,结果后来眼看他越放越多,想制止也晚了。
这天谢璟进门,两名王府的侍卫跟着他进来,送上了一幅卷轴。
“这是何物?”喻青蹙了蹙眉。
谢璟道:“咱们北宸司太质朴了,这是前朝大家的真迹,世子看挂在墙上如何?”
喻青心想这是禁军府,要什么意趣?但是谢璟把画铺开,喻青本欲出口的拒绝却被堵住了。
确实是名家之作,画卷上乃是江南盛景,构图绝妙、巧夺天工。
提在右侧的,则是一阙词,《望海潮》*。
“听说我自幼居住江南,所以有人送了我这幅画……”谢璟道。
喻青又看看那词句,最终点头道:“行,挂上吧。”
不过,别的地方都空着,就挂一幅画,更显得奇怪,后来谢璟就开始着手布置这正堂,一发不可收拾,喻青每日进门都能看见点新东西。
喻青内心复杂,由他去了,心想以后他走了,得让他把这些都收拾干净。
几日后,整座厅堂和原先两模两样,但最终成品风格大气舒展又不失风雅,其实喻青亦从府上库房带了些名贵兵器,当作展列。
“嗯,这回看着比金羽卫那边要好多了。”谢璟满意道。
喻青一时啼笑皆非,道:“跟金羽卫比什么?”
谢璟道:“气势不能输,我们要比他们排场大。”
喻青道:“他们一向是中看不中用,用不着比这些。”
谢璟道:“也是。听说他们统领当年是靠着忠武侯才上位的,想来本事未必多好。”
喻青想了想:“他原本是个高手,就是这么多年酒池肉林,给消磨了……现在在京中勉强能排到前十几?”
谢璟正色道:“那确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