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楼载酒
她边摇头边后退,直到被逼得背抵在了墙上。
“沈氏,我劝你莫要挣扎,乖乖喝下这碗药,对谁都干脆。”
李嬷嬷说话的时候,手中的药汁晃了晃,她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继续逼视着沈知懿:
“夫人心善,这碗药不会伤你根本,只会让你两年内没有子嗣,待到两年后,主母怀上了嫡长子,你照样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不、我不喝……”
沈知懿摇头,委屈无助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本就有心疾,旁的药只会加速她的死亡,她不能喝!她还要好好活到明年在父兄坟上磕头!
直到这一刻,她还在盼着那人能出现在门口,能拉着她的手腕带她离开。
“沈氏,你不要不识好歹。”
长公主坐在一旁冷眼瞧着她:
“我能同意允安将你接回裴府,已是莫大的让步!当年你沈家贪墨军饷,导致援军群情激愤止步不前,而我儿鹤枕独自一人死守临安城,他带领大家吃草根,吃树皮,直到战至最后一人也没等来援军!”
沈知懿震惊地回头看向长公主,神情中的震颤无以复加。
她从未听人说起过这段历史,也从不知这些是因为她沈家贪墨所致!
她从前潜意识里,从不认为自己的爹爹和兄长会是那等贪财背信的小人,直到此刻,听到那些话从长公主嘴里说出来,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临安上万名士兵,我儿鹤枕,所有人的死皆拜你沈家所赐!我不让你终身不得怀上我裴家子嗣,不让你终身绝子,已是仁慈!”
长公主的话一声声令沈知懿犹如万箭穿心。
沈家是千古罪人,她沈知懿亦是。
那么多条人命啊,那么多破碎的家庭,都是因为沈家……
裴鹤枕的死也是沈家之过。
她想起那个阴沉沉的春日里,十五岁的裴淮瑾跟随父亲扶棺回京时,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
想起他此后在父母面前起誓永世不碰弓箭,却在瞧见别家公子狩猎时,那般压抑着灼热的眼神。
原来所有一切事情的源头,都在沈家。
沈知懿怔怔回头,瞧着眼前那碗黑褐色的药汁,苍白的唇角轻轻提了提,忽然轻笑了一声,接着,一声接一声。
直到最后她压抑着哭腔呜咽出声。
不知到底在悲伤自己还是在悲伤这些命运的捉弄,只觉万箭穿心,所有的一切沉重得几乎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李嬷嬷见她不再挣扎,给身边的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压住沈知懿的手臂,方便李嬷嬷掐着她的脸颊,将药灌进嘴里。
牙齿划破了口腔里的软肉,她吞咽不及,药汁和着血沿着脖颈淋湿衣领,也灌进了肺里烧得火辣辣的疼。
说不清哪里最疼,还是浑身上下哪里都疼。
那个靛蓝色,针脚细密的护膝在袖子里被指甲上的血濡湿,黏糊糊的。
今日是沈知懿的生辰,是她盼了好久的生辰。
第9章 第9章 心里隐隐生出些许不安。……
裴淮瑾打从今早出门的时候,心里就隐隐生出些许不安。
他是大理寺少卿,审过的案子不计其数,从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可今日不知为何,那种心里的不安令他莫名烦躁。
“话传到了吧?”他问苏安。
苏安道:
“传到了,赵叔开的门,我让赵叔给海棠苑传个话,就说世子临时有事,答应沈姨娘的事改日定补偿给她。”
“好。”裴淮瑾颔首。
正说着,马车在大理寺狱前停了下来。
他瞧了眼桌上的梅花酥,想起晨起后,母亲在他请安时突然说想吃玉莲巷的梅花酥,让他即刻去替她买回来一事。
他瞧了眼时辰尚早,便想着尽早买回来后再带沈知懿出行也不迟。
可谁承想,才刚买完梅花酥,马车还未到裴府,身后同僚便骑马追了上来,说是狱中的冯聘还有新的线索要交代。
冯聘的案子事关重要,一刻也耽搁不得。
于是他派人传话回府,自己即刻调头来了大理寺狱。
裴淮瑾按了按发胀的额角,长舒一口气赶走心口的滞闷,起身下了马车,神情平静地往狱中行去。
……
长公主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屋中昏暗,她的神色晦暗不明。
“夫人,沈氏已经回去了。”
李嬷嬷的声音唤回长公主的神思,她回头看了李嬷嬷一眼,李嬷嬷才发现她的眼圈也泛了红。
“嬷嬷,你说我是不是做的太过了些?”
只有在自己的傅母面前,一贯强势的长公主才流露出些许脆弱来。
李嬷嬷叹了声气,换回了以前的称呼:
“公主也是为了她好,倘若主母未进门,妾室有了身孕,按照裴家的门第和规矩,即便公主不说什么,族老们也会站出来逼她打掉孩子,不如一早就断绝了这种可能。况且——”
她看了长公主一眼,小心翼翼提及那个人:
“况且当年大公子确是因沈家而死,公主能留她在裴家,已是仁慈了,公主就莫要再自责了。”
李嬷嬷的话让长公主再度想起自己的长子。
运回京城的棺椁中,她从前玉树临风的长子拼不成一具完整的尸体,被敌人剖开的腹中,只剩些草根和泥土。
她的长子到死,都没吃上一口饱饭……
长公主仰起头,眨了眨眼,眼泪还是顺着眼角不住滑落。
良久,她问:
“方才来府上寻允安的谢长钰,打发了?”
“让人连门都没进,就打发了。”
长公主擦了擦泪,长舒一口气:
“今日之事,都给我把嘴封严了,绝不可让世子知道。”
沈知懿回去的时候,春黛和夏荷正在房间里摘洗梅花,打算晾干了给娘子泡水来喝。
乍一听见门口有动静,春黛还诧异沈知懿怎的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匆匆放下手里的梅花跑去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春黛猛地瞪大眼睛惊呼出声,“娘子!”
夏荷也吓一跳,急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知懿。
春黛视线来回扫视在沈知懿身上,心里又慌又心疼,都快急哭了:
“娘子、娘子您这是怎么回事啊?娘子您别吓我!”
夏荷攥住沈知懿冰凉的手放在手里揉搓:
“是啊娘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娘子不是好端端的去跟世子爷过生辰了么?走的时候还言笑晏晏的,怎的回来就成这般了……
夏荷瞧了眼沈知懿的神情,心里七上八下,娘子的眼神,同世子回来那日的太像了,甚至比那时候瞧起来还要绝望。
她感觉她的娘子此刻脆弱得都快要碎了。
“夏荷……”
沈知懿怔怔回眸,盯着夏荷看了一眼,“有热水么?”
“有有!奴婢这就去准备!”夏荷忙道。
春黛帮着沈知懿将身上冻成冰的衣裳脱掉,娘子回来的时候披风也不知落在了那里,整个人身上冰凉冰凉的几乎被冻透了。
热水倒满浴桶,蒸腾得热气氤氲出一团团白雾,湢室的温度暖和了不少。
沈知懿被春黛扶着跨进浴桶,整个身子埋入水中,过了许久,她才感到一丝暖意从皮肤上传来。
“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坐会儿。”
沈知懿的嗓音发哑。
春黛原本不放心,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夏荷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一道出去。
春黛四处看了眼,将平日里召唤丫鬟服侍的铜铃放到沈知懿手边,叮嘱道:
“奴婢们就在外间候着,娘子有任何需要便摇铃。”
等了半天,没等到沈知懿的回话,她瞧了眼沈知懿闭着眼的疲惫面孔,一步三回头地被夏荷拉了出去。
关门声之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沈知懿头枕在浴桶边缘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浴桶中翻滚上升的热汽。
她盯着那些白雾瞧了片刻,忽然低头用双手捂住了脸。
难以克制的呜咽声从她的指缝间溢出。
从诊出不治之症到得知裴淮瑾要娶妻,这么多天了,她直到此刻好似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
所有的情绪在一刹那如决堤的河水般爆开。
她再也忍不住,巨大的委屈化作泪水止不住地流。
命运似乎同她开了一场玩笑。
从前沈家是她的依仗,是她光鲜人生的托举,可如今沈家成为钉在她身上的耻辱。
上一篇:亡妻回归的方式不太对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