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世子他追悔莫及 第122章

作者:南楼载酒 标签: 宫廷侯爵 虐文 阴差阳错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古装迷情

“哥哥,又是一年春日了。”

那些寒冷的、阴暗的、沉重的冬日终究过去了。

屋子里很静,除了窗外和煦的风声,就剩房间里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昭示着时辰一点一滴地流失。

突然,那滴漏“叮”的一声,沈知懿和沈钰楼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午时了。

沈钰楼猛地攥紧手心,下意识朝午门的方向看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从皇宫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钟声。

沈知懿猛地站起了身子,脸色苍白地攥紧前襟,呼吸都随着这一声声钟声而停滞了,每一声钟声都像是砸在了她的心上。

“镗镗镗……”

厚重悠长的钟声传遍整个京城,足足响了九下才停了下来。

钟声的余韵仿佛回荡在房间里。

沈知懿神色怔忡了好半天,才像是在水里憋了许久骤然破出水面一般,猛地呼出一口气,双腿一软,重新跌坐回了椅子上。

——九下,按照大燕的礼制,是皇帝殡天的钟声。

沈钰楼眉心越发紧皱,视线不由瞟向皇宫方向,这个时候皇帝殡天了?竟如此巧合?

按说,皇帝殡天,所有的婚丧嫁娶包括……行刑都要暂停。

他回头看向椅子上脸色惨白的沈知懿,犹豫了片刻,轻声道:

“知知,裴淮瑾他……”

沈知懿闻言怔怔抬头看向他。

沈钰楼瞧见她的神色时,话音一顿,所有关于那个人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许久,沈知懿重新敛下眼帘,扯了扯唇,语气里仿佛带着极度虚脱的疲惫轻声道:

“哥哥,我们该走了。”

-

午门,太子的人带着令牌出现在刑场。

李英将令牌往那监斩官面前一推,尖柔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天子有令,陛下殡天,即刻召罪臣裴淮瑾进宫!”

那监斩官本就是镇国公从前的同僚,又是看着裴淮瑾长大的叔父。

再加之如今陛下殡天,尽管从前三皇子与太子如何斗法,太子现在都是名正言顺地储君继承人,更何况他如今手中还手握五万裴家军精锐,谁都知道这太子登基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自是顺水推舟,大手一挥令人给裴淮瑾解绑,笑着对李英道:

“罪臣裴淮瑾在此,眼下我就将他交到李公公手中了。”

李英对他略一颔首:

“大人客气。”

说罢,李英转身来到裴淮瑾身旁,伸了手臂让他搭着自己下了刑台,恭敬道:

“大人,进宫的马车太子殿下已为您备好,衣裳也已在马车上,时间紧急,还劳驾您屈尊在马车上换一下衣裳。”

裴淮瑾定定盯着李英看了几眼。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印证,只是手背上紧绷的青筋才能勉强看出他在竭力隐忍。

良久,裴淮瑾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声对李英道:

“有劳了。”

说罢,他扶着李英走下台阶,然而在面对铡刀都未有一丝色变的裴淮瑾,却在下台阶的时候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裴大人!”

裴淮瑾盯着皇宫方向,一直压抑在眼底的情绪在这一刻终是显露了出来。

他赤红着眼底,声线隐隐有些颤抖:

“无碍……我们,进宫。”

太子的马车金顶耀目,四平八稳地载着裴淮瑾往皇宫的方向行去。

刑场外的众人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再看看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的刑场,心底都忍不住感慨。

自大燕开国以来,还从未有人能活着从断头台上走下来,而李英是太子跟前的大太监,李英的态度就反应了未来天子的态度。

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时辰,那裴大人就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

——这大燕的天,怕是又要变了。

陛下刚殡天,京城到处都守卫森严。

守在城门口的是陆琛的城防营和谢长钰的锦衣卫。

太子的马车经过时停留,谢长钰上前来查验令牌,交还令牌的时候恰好一阵风将车帘掀起。

谢长钰的视线短暂地与裴淮瑾的对上。

在马车经过的时候,裴淮瑾听见车外谢长钰似乎低声说了句:

“保重。”

裴淮瑾落在膝上的手猛地一紧,原本端直僵硬的身子因为太过隐忍而几不可察地颤抖。

从宫门口到乾清殿似乎很漫长很漫长,漫长到裴淮瑾足以回忆起从前的点点滴滴。

马车猛地停驻,是太子亲自站在门口相迎。

他看向他,欲言又止。

最后也只是说了句,“去见见她吧。”

裴淮瑾颔首,站在殿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而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吱呀”一声,殿内阴冷昏暗的气息扑面而来,将身后带着春日气息的暖阳隔绝在外。

裴淮瑾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到内室。

内室的妆台前,长公主一身素缟坐在镜前,镜中的她化着素淡但得体的妆容,听见声响从镜中看向身后的裴淮瑾。

裴淮瑾亦静静盯着镜子里的母亲,神色反倒平静了下来。

“母亲。”

“你来了。”

长公主对他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螺子黛细细描眉:

“先帝子女众多,幼时,我其实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

她画好了左边的眉,瞧了瞧,继续道:

“相反,因为我母亲身份低微,我和母亲反倒处处受到排挤,可那时候的陛下是先帝最受宠的陈皇后所出,又是嫡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长公主画好右边的眉,左右看了看,而后拿起口脂轻轻抿了抿,似是想到什么一般,轻笑道:

“那时候的陛下和现在有许多不同,他忠君爱民、温和儒雅,总是在我受欺负的时候伸出援手护着我,渐渐的,我胆子才大了起来,同他走得近了,后来我母亲复宠,我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旁人都记得常乐公主高不可攀,可其实,幼时最难过的那段时日,是皇兄护着我才让我撑了下来。”

裴淮瑾轻轻蹙眉,“母亲……”

“淮瑾。”

长公主瞧着镜中的裴淮瑾,眼底虽泛着水光,唇角却露出一抹欣慰:

“你如今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槐州之战你替枕儿完成了夙愿,娘有时候在想当初自己是不是错了,就应当放你和大哥一起去战场……”

裴淮瑾不由攥紧掌心,眸光中那一直被压抑的剧烈情绪渐渐漫了出来。

男人锋利的下颌紧绷了绷,哑声道:

“是儿子不孝。”

长公主摇了摇头,天家的威仪让她即便赴死也依旧优雅从容:

“这些都是我们欠沈家的,况且陛下此前听信那道士的话愈发昏庸,三皇子不仁,若是让他掌权百姓定苦不堪言,所以娘不后悔。淮瑾——”

长公主看向他:

“今后辅佐新君你定当尽心竭力,你父亲一辈子强硬,但有时候他也会脆弱,他的腿疾冬日就会犯,你让人多给他备些暖炉,还有你弟弟季礼娘最放心不下,你要好好教导他,护着他。”

长公主起身,轻轻抚上裴淮瑾的眉眼,“我儿长大了,这么多年,娘都不曾看过你,是娘对不住你……”

裴淮瑾喉结急促滚了滚,眼眶刹那通红:

“母亲……”

长公主背过身去,“你走吧。”

“娘……”

“走吧!”

屋子里冷冰冰的,昏暗的房间里没有一丝生气,男人的身影被暗影勾勒得模糊。

许久,他缓缓跪了下去,对着长公主的背影重重叩了三个头。

最后一下的时候,他将头埋在地上许久许久不曾抬起,双肩轻颤。

死寂的屋中似是暗暗浮动着一丝悲戚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道颀长身影从里面踉踉跄跄走了出来。

苏安急忙过去扶住裴淮瑾。

再次见到他,苏安早已哭得泣不成声,“主子……”

裴淮瑾失魂落魄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双目赤红,眼神怔忡。

他张了张嘴,嗓音像是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沙哑得听不出调:

“走吧。”

苏安扶着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下了台阶。

温暖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可裴淮瑾的手却仍旧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