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听蝉
绣坊管事娘子赶忙双手恭敬接过:“是,奴家定在腊八前把衣裳重新制好。”
事情处理完,议事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盛菩珠还算平静,负责管家,虽然出了差错总归不好。
但是当初裁衣量制尺寸那日,正巧是秦氏病倒前后,真论起来是谁手上出的乱子,还当真不好说。
大房听涛居。
秦氏头戴抹额靠在大迎枕上,次女谢清姝坐在一旁哭红了眼睛。
“母亲和哥哥们病了,嫂子身子弱也无暇顾我,许是长嫂恼了我们大房一家,才故意让人裁错了我的衣裳。”
秦氏被吵得头痛欲裂:“你怎么会这样想?”
谢清姝气得腮帮子鼓鼓,无理取闹道:“难道不是吗?”
“为何全府上下,偏偏就我的衣裳出了岔子,不是独独针对我,还能针对谁?”
秦氏瞪了女儿一眼:“你这话在我面前闹闹脾气就好了,可别胡乱说出去。”
“你长嫂这人,性子瞧着虽冷傲了些,但从来都是堂堂正正,行事端庄的女郎。”
谢清姝气狠了,就顾不得遮掩,什么话都往外说:“长嫂肯定是因为上回二兄让我送石榴的事生气,虽然那石榴是二兄仔细挑出来最好的,说是为母亲和大兄的事赔礼道歉。”
“我那日态度不好,长嫂就没接石榴。”
“所以记了我的仇。”
秦氏先是一愣,身体无端生出一阵冷意:“什么石榴?”
“就是……”
谢清姝眼神躲闪,含糊其辞道:“就是二兄院子里那株石榴树结的果子。”
秦氏脸上神色一僵,她根本不敢往深想,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你二兄还让你送过什么?”
谢清姝摇摇头:“没有了,二兄受伤后,就是日日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有时候能坐一整天,他连话都不愿与我说。”
秦氏深深吸叹口气,知子若母,自己生的次子是什么样的性子,就算这两年变得再生疏,她多少也猜到一些。
若真是这样,他娶不了盛家二娘子,反倒是好事。
因为心底那个可怕的念头,手掌紧握成拳,指甲都快掐进掌心的嫩肉里,秦是像是感觉不到一样盯着次女道。
“石榴的事,你日后莫要再提。”
“不过是一件衣裳错了尺寸,你又不差那一件。”
“如果你大嫂嫂来问,你就说我之前给你做的两身新衣还未穿,腊八正好用上。”
谢清姝嘴唇抖了抖,话都没开始说,眼泪不要钱似的滚下来:“阿娘您怎么能这样。”
“您不是不喜欢长嫂,为何这点小事都要维护她。”
“还不如趁着冬衣这事,说长嫂管家失德,坏了她的名声,阿娘也好夺回管家权。”
“女儿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秦氏的确不喜欢二房一家子,她要给儿子拼前程,哪怕求菩萨求祖宗,媳妇生产时命悬一线,她心里想的也是未来的嫡长孙。
平日总会忍不住会阴阳怪气,但就事论事,大事上她争这些,就算明知是错的,她也必须去做,因为一旦不争,那就什么都不会有。
可是,关于整个靖国公的脸面,谢家三房血脉牵连永远是绑在一条线上,无论谁在外边丢了脸面,影响得就是整个国公府的名誉。
衣裳尺寸做错是小事,闹不闹都影响不了什么。
但是次女这样轻重不分的愚蠢的行径,实在叫秦氏感到失望。
“清姝!”
秦氏沉了脸,冷冷地盯着次女道:“我能容忍你骄纵,也能允许你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但你日后嫁人,一举一动代表的是谢氏的脸面。”
“我虽不喜你长嫂,但是在吃穿用度这些小事上,我何时短过府里任何一个人,你若连这点心胸都没有,日后如何行得正,坐得端!”
“你长兄只要一天是国公府世子,那么他们夫妻代表的谢氏的脸面。”
“坏了名声,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谢清姝顿时被堵得说不出话,她心底不服,却不敢反驳。
那点怒意,逼得她口不择言,更加不甘道:“那阿娘这些年又在争什么,抢什么。”
“你们别以为我不知,我早就知道了。”
“长兄虽是长公主娘娘所生,但根本不是二叔的孩子!”
第50章
“哐当。”
惊慌之下,秦氏不慎把手边的药碗碰翻在地,砸了个粉碎,她连看都没看往地上一眼,而是抖着干涩的唇,面色惨白如纸质问。
“你不要命了!”
“这话也敢乱说?”
秦氏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凝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次女。
“我没有胡说。”谢清姝犹自不觉,满脸倔强,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长兄自小跟着长公主娘娘住在天长观,后来在宫中,养在太后娘娘膝下,他自小就与我们不同,与二叔父的关系更说不上亲密。”
“若真是二叔的孩子,为何不留在府中,亲自教养。”
“你……你给我闭嘴。”秦氏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不住地起伏,接连一阵剧烈地咳嗽,她像是要把胸腔里的内脏都给咳出来。
强忍着心中怒意,枯瘦的手掌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你长兄他进宫,是因为太子伴读的身份,捕风捉影的事,莫要胡言乱语。”
“母亲。”谢清姝吞了吞口水,有些被秦氏的反应吓住,但她依旧不服嘴硬道,“长兄娶妻那日,祖母在颐寿堂和长公主娘娘说话,我不小心听到的,母亲为何不信。”
“娘娘说,圣人本想替长兄指婚,可是娘娘不愿,她喜欢菩珠嫂嫂,所以才亲自去明德侯府求下的这门亲事。”
“娘娘当时趴在祖母怀里哭得厉害,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偏偏她说自己对不起二叔,对不起谢氏。”
“够了!”
“你给我住嘴!”
秦氏一只手抬起来,就要朝女儿白皙的脸蛋扇下去,奈何她病得重,又被这么一气,虚弱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高高扬起的巴掌,从半空中颓然跌落。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朝前一扑,伸手死死捂住谢清姝的嘴,手心用力,指甲直接划破了谢清姝娇嫩的脸蛋。
“母亲,你弄疼我了。”谢清姝尖叫一声,用力推开秦氏。
秦氏喘着粗气,声音嘶哑,直勾勾地看着女儿,阴沉道:“你若不想死,就把今日的话永远烂在肚子里。”
“你害死自己不要紧,但别连累你的哥哥们的前程。”
“但凡出来这间屋子,你敢对外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人割掉你的舌头。”
“我……”
谢清姝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觉得掌心湿滑,低头一看,一抹刺目的红,分明是流血了。
她这时候才感到害怕,慌忙中被椅子绊了一下,吓得跌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泪珠子直滚,紧紧捂着嘴拼命地摇头。
“这又是闹什么?”
房门被人由外朝内推开,谢举元面色冷淡,携一身寒气踏入内室。
他目光狐疑扫过满地碎片,以及一滩还未干透的漆黑药汁,最后落在妻女身上。
秦氏满脸病气,靠在大迎枕子上,好似连呼吸都困难,而次女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泪痕未干,腮旁还被刮破了一道皮,有明显的血迹。
“父亲。”谢清姝惊慌失措抬起眼睛,看向来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被谁欺负了?”谢举元皱眉问。
谢清姝嘴唇一抖,正要开口,却猛地对上秦氏冰冷的眼神,都已经到嘴边的话,又生生给咽了回去。
“我、我……”谢清姝低头,不光是害怕,还觉得前所未有的委屈。
她情绪上来,抽抽噎噎的哭泣,又不敢说实话,只能找了衣裳这个理由的道:“女儿的新衣被绣坊的娘子做坏了,过些日就是腊八,已经来不及换新的衣裳。”
“女儿觉得委屈,所以和母亲抱怨时有点不分轻重,被……训斥了。”
谢清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磕磕绊绊只顾着一个劲儿地哭。
谢举元狐疑看向妻子:“就因为这点小事,就闹成这样,还伤了脸颊?”
“简直荒唐!她看着哪里有半点世家贵女的教养。”
秦氏勉强支起身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清姝莽撞,方才在屋里给我端药,不小心摔了。”
“汤药撒了也就算了,偏巧不慎划到了脸颊。”
“我正哄着呢,你来了训几声,她待会儿又该哭了,这孩子年岁还是小些,不如家中几个姐姐稳重。”
说到这里,秦氏勉强扯了扯唇:“一件衣裳而已,本不该闹,我也骂过她了。”
“咳咳咳……”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秦氏嗓子沙哑,边说边用帕子掩唇不住地咳嗽。
谢举元踱步上前,亲自给她倒了水:“你先喝水缓缓。”
秦氏一愣,受宠若惊接过,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这种事了。
平时屋里有婢女伺候,就算没有,也都是她替他忙前忙后,一个月里,两人见面的次数基本不会超过三次。
谢举元没看秦氏,而是转身严肃盯着次女。
他身量高,威压更足:“既然犯错,那就留在家中好好反省。”
“所以腊八节那日皇家别院冬猎,清姝就不必去了。”
谢举元声音冰冷,没有半点求情的可能,惊得谢清姝猛地抬头。
她瞳孔骤缩,嘴唇颤抖着张了张,想要质问“为什么!”。
可当对上父亲凌厉目光的那一刻,那样审视严厉,毫无半点温情可言。
“现在就回你的院子里,好好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