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快别惯着她,”绣姑拦住了,“闹着玩一玩也就罢了,打小纵容她祸害东西可不好。”
小孩儿手上没轻没重,真捉来玩说不得就捏死了,怪可惜的。
“明姐姐!”因要上门做客,今儿巧慧十分打扮,穿一身鱼戏莲的簇新斜襟褂子,浅浅的黄色,嫩嫩的,配着月白色半裙罩灯笼裤,又好看又利落。
她也渐渐大了,开始学礼仪,跑到明月跟前像模像样行了个礼,立马开始告状,“娘不许我上亭子里玩。”
她说的亭子是假山上的亭子,其实还挺难走,绣姑有点怕高,又不放心巧慧自己上去,也不好意思麻烦附近的丫头婆子,所以没答应。
明月笑着捏捏她的脸,“那我带你去。”
绣姑怕高,也怕看着人家爬高,眼见她们一步步从假山中间上去,一颗心也活像被人捏紧了似的,突突直跳,颤声道:“你们,你们当心啊,不行就下来。”
苏小郎就在后头笑,“我跟着呢。”
薛掌柜从一丛竹子后面婷婷袅袅地绕过来,擎着湘妃扇抬头瞧了眼,安慰绣姑道:“她是个稳妥人,怕什么,来,你也别干看着了,越看越害怕,和我去西边走走,我瞧见两株山茶极好……”
绣姑被拉走了,巧慧玩了个痛快。
绣姑的家就在城外,而薛掌柜在城外亦有住所,并不担心回去晚了关城门,所以一直耍到天色擦黑才走。
巧慧不舍得,被明月顺势留下住了两日,第三日才带了好些糕饼点心蹦蹦跳跳的家去。
接下来的日子,明月迎来了久违的惬意生活,她开始深入探索明园的每一处角落,并不断从中发现新乐趣。
当然,最大的乐趣就是之前攒的钱有地方放了。
买完园子、交了税,并添置完各样家具后,明月手头的活钱还剩大约十五万四千两,平时根本用不到。
她便留出五万四千两来应付日常经营和特殊情况的大额开销,然后悄悄将剩下的十万两银子换成了一万两金子,又暗中托人、亲眼看着那一万两黄金被融成两块“大石头”。
她亲自带回来,关起门在上面刷漆、涂抹颜料,反复固色,最终得到两块以假乱真的镇宅“泰山石”,摆在书房两侧。
书房重地,她一向不许外人擅入,纵然有人闯进去,也会首先翻箱倒柜、寻找密室或可能夹带银票的书籍,而不是两块大大咧咧放在门口的石头。
泰山石寓意好,但并不罕见,也不算贵,谁会想不开偷两块死沉的石头呢?
明月安心了。
要说搬家的好处,最大的感受和变化就是极其的安静。
她不再能听到走街串巷的叫卖声,车轮粼粼和行人的说笑,也不必担心自己说笑会吵到什么人,或是被隔壁谁的说笑吵醒。
每天唤醒她的只是鸟鸣、虫鸣。
西湖边的景色极美,因水泽多,周遭的几座矮山间常会漫起轻雾,白茫茫细沙沙的一片,静静飘荡在浓翠的山峦间,随微风不断变换形状,偶尔还被日光映出霓虹般的光影,恍若仙境。
闲来无事时,明月可以在园子里漫步,东边看日出,西边赏日落,夜里还可以去假山的凉亭中喝着果子露看星星。
当然,也不是没有缺点,最大t的缺点就是比城中更潮湿,蚊虫也更多。
不过所有的门窗及器具的木材表面都刷了防腐防霉的漆,只要门窗关紧,让下头的人勤快点擦拭,也就没有什么妨碍了。
至于蚊虫,庭院中多有防蚊虫的植物,室内只要时时燃起驱虫防蚊的熏香也就是了。
明月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见到的有钱人身上总是香香的,因为只要香雾药效散去,是真的很容易被咬几个大包,又痛又痒又狼狈。
总而言之,一切的不便似乎都可以通过银子来解决。
直到四月初九,有人进来传话,说头一天在城外见到了疑似江平的人。
明月大喜,叫了他来亲自问话,“确定是他吗?”
那人摇头,老实道:“倒并不十分确定,但是小人觉得至少有七分准。当时小的在城外的面摊子上吃面,无意中与个大胡子打了个照面,中间隔着十多步吧,看不大精细,只觉得眉眼间十分相像,就试探着叫了一声。那人没有回头,但身子明显顿了一下,似乎很不自在,之后更加快脚步走了。”
明月点头,确实很可疑。
那人又说:“小人当时面都顾不上吃了,忙起身想跟着他,奈何那人十分油滑,对那一带似乎也很熟悉,专往人多刁钻之处走,小的被甩脱了。”
明月觉得他的说法很有道理。
一个人叫了这么多年的名字,岂是说改就改,说忘就忘的?即便改了,这几个月也警惕着,几十年来的习惯却消不掉,骤然被叫之下,能忍着不回头就很不错了。
试想,若真的毫无关联,你会对大街上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名字有反应么?
若非如此,他之后为何匆匆离去?
苏小郎就想派人手去附近蹲守,来报信那人却迟疑地说:“可他若警惕的话,未必猜不到有人在私下里找他,况且还有朝廷的通缉文书呢,或许不会再出现了。”
但是明月对此却有不同的想法。通缉文书早就下了,即便江平不知道自己在暗中悬赏,也该知道此时的杭州对他来说像极了天罗地网,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冒险回来?
他的铺子和住处早就空了,老婆也走了,这里究竟还有什么人、物,让他难以割舍、无法放弃,非要冒险回来?
明月首先猜的就是没来得及带走的赃款,可转念一想,当时自己给的是银票,似乎又不大像。
无论如何,江平确实有可能再次出现,明月认为仍有去杭州城外蹲守的必要。
正好这几日无事,明月干脆也乔装打扮,带着同样修饰过后的苏小郎和二碗去了城外。
没什么能比自己亲手抓住混账更解恨。
一连三天,无事发生。
可明月从来不是缺乏耐心的人。江平不来也不要紧,她正好借机观察下民生,年底再进京时报给武阳郡主知晓,也不算荒废时光。
来这附近转了几日,三人找到一家滋味不错的包子铺,她们先自己吃饱,明月又让苏小郎再去找伙计买些,“你爹和春枝还在家呢,也买点叫莲笙和角儿尝尝,看莲笙能不能调出这个味儿,以后想吃就不必出门了。”
南方包子小巧,不过胖核桃大小,苏小郎一口气吃了六十来个,开始放慢速度,结果抬头一看对面的二碗,仍是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不禁甘拜下风。
“东家,你们先吃着,我先去后面说一声,叫他们先包着。”苏小郎擦擦嘴,起身往后走。
包子得现做,家里好几张嘴呢,一时间未必能得。
明月摆摆手,示意他去,自己则托着下巴看街景。
这是城外路边的一家小食肆,很简陋,外面全是南来北往的车马行人,若在北方,一定是尘土飞扬很呛人。南方空气湿润,倒还好些,土飞不了太高。
明月的目光从远远近近的行人脸上扫过,看他们或焦急或开心或警惕……嗯?!
江平!
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声音、颜色、气味,明月的世界一片空白,所有的一切只剩下一个江平。
啊,江平,我的耻辱!
几乎是瞬间,明月就直接上了凳子、桌子、窗台,来了个三连跳,眨眼工夫就从窗口窜了出去,“二碗!”
哪怕二碗嘴里还嚼着包子,身体也先一步行动,麻溜儿跟着翻了出去。
食肆内掀起细微的骚动,苏小郎下意识扭头看,“东家!”
他拔腿要追,却被食肆的人拉住,“客官,那边包子都蒸上了,您还没给钱呢!”
苏小郎又急又气又恼火,“前头买了你这么多东西,还能赖你的钱吗?”
说着,随手从怀里抓了一把扔出来,也不论多少,冲出门去顺着骚动方向就撵,但是已经很远了。
却说明月带着二碗跳出来,街上众人纷纷惊呼出声,才追出去几步,江平似有所感,扭头一看,惊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江平!”这下明月是真的确定是他了,边喊边追。
奈何江平发命狂奔,一路横冲直撞,众人见他是个臭烘烘的健壮男人,十分凶神恶煞模样,不敢阻拦,纷纷躲避。
二碗跑得很快,但总是习惯性躲避行人,生怕伤了人,两人之间始终不远不近隔着几丈。
也不知跑了多久,行人渐少,明月耳边又响起熟悉的水流声,心头一紧,不好,这厮要跳水逃走!
她水性不佳,二碗据说也一般,若被他得逞,再也不会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怎么办?!
关键时刻,明月灵机一动,大声喊道,“拦住那个拐子!”
拐子?!
无论哪行哪业,对拐子皆深恶痛绝,故而附近几个人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说是迟那时快,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愣是连筐带扁担一起扔了出去,将江平砸了个正着。
江平啊一声摔倒在地,顾不得许多,竟又要爬起来跑。
不过就这么会儿工夫,二碗已经怪叫着冲了上来,飞身猛扑,狠狠将他砸倒在地。
江平一脸扎进河滩里,满地碎石扎得他嗷嗷直叫,疯狂挣扎着要逃脱。
可就连苏小郎都无法从发狂的二碗手中逃脱,他江平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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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晚了一点,出了点问题!
第81章
二碗捉住江平的两条胳膊,用力向后反剪着按在背上,一只膝盖用力顶着他的腰眼,开心地冲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明月喊,“东家,抓着了!”
“好,呼呼,很,很好……”自打出娘胎,明月还是头回这样疯跑,嗓子眼儿连着肺脏都像被铁锉子狠狠蹭过一般,拉风箱一样的呼吸间满是血腥气。
一停下来,满身奔涌的血都一股脑撞到头上,冲得明月眼前发黑。她一把扶住二碗结实的肩膀,有气无力地比了个大拇指,“好,好样的!”
二碗嘿嘿傻乐,“他跑不过我。”
明月狠狠喘了几口气,不待呼吸平复就弯腰抓起江平的头发,按着他的脑袋“砰砰砰”往地上连磕几下,“你再跑啊!”
带着棱角的河滩碎石划破了江平的脸,最后一下伴着咔嚓一声脆响,他的鼻梁骨断了。
“啊!”
鲜血伴着惨叫一起从乱糟糟的胡须下面迸发出来。
明月厌恶地往他衣服上抹了抹手,深深地吐了口气,“呼……”
几个月来萦绕不去的懊恼、憋屈和憎恨,瞬间散去大半。
视觉、听觉、嗅觉,迅速回归,明月这才发现四周乱哄哄的,坐车的、挑担子的,都在嚷嚷着报官。
她抬头一看,无数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向远处蔓延……码头?!
苏小郎也赶来了,“东家!”
“我的银子呢?!”明月扯着江平的耳朵,压低声音问。
江平咳出几口血沫,一声不吭。
明月语速飞快,“赶紧搜搜他身上,看看有没有什么信物和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