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湖丝是稀罕物,纵然多了也绝不会卖不出去,只是又添一步,稍稍繁琐些罢了。
“对了,”明月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叮嘱,“虽说多收散户,也要宁缺毋滥,那些手艺差的,习惯以次充好的,或是有其他别的什么劣迹的,统统不要。”
徐掌柜笑道:“这个我自然明白。”
明月也跟着笑了,“来回注意安全,同样的亏不要吃第二次。”
说起此事,徐掌柜眼中亦划过一抹狠戾,“放心吧,鸡都杀了,猴子们自然乖觉。”
之前有人趁着大雨天在她收丝的必经之路上挖坑,险些折了她的腿,她可不吃这个哑巴亏,私底下花银子把人找出来,直接打断一条腿扔到大街上。
从那之后,路上再也没了那些杂七杂八的腌臜事。
才回到明园,先有丫头递上来一碗鲜牛乳,笑道:“这是方才莲笙姐姐送来的,说是染坊那边来的,还没凉呢。”
染坊扩建后,明月又授意高大娘招了一个伙房搭子,她本人则在烹饪之余,将无处释放的磅礴精力挥洒在山的另一边:
高大娘以一己之力经营起一片小农场。
高大娘先找七娘批了款子,买了好些鸡苗、鸭苗、鹅苗,还买了几头产奶期的奶牛和羊羔,又叫梁鱼等人帮着翻了几块地,亲自种下许多瓜菜,一个人把老本行干得如火如荼,如痴如醉。
山上就有泉水,那些东西经过她的手调理之后简直见风就涨,短短几十天拔高老些,牲畜、家禽也上了膘,再这么下去,只怕来年就不用去外头采买了。
明月见那牛乳表面浮着厚厚一层浅黄白色的奶皮子,果然浓香扑鼻,“还有么?”
听说还有,就撵苏小郎和二碗也喝。
她边喝边笑着对苏小郎说:“转过年来,只怕连明园的也能供应上。”
说笑间,听说她归来的春枝擎着一封信过来,“今儿我回城里的宅子看了眼,隔壁芳星听见动静喊我,说是前几日扬州来信,她帮忙代收,却不晓得往哪里送,又不敢随意托付给旁人,等到今日才送给我。”
为安全计,明月搬到明园的事情并未大肆宣扬,芳星也不晓得。
扬州?明月有些疑惑,我同扬州没什么往来呀,就算是那个卖染料的庞管事,也只知道我是杭州来的,绝不会知道城中那处宅子。
她满头雾水的接过信,翻过去看了看背面,一拍脑门,“可算来了!”
是常夫人在扬州时的住处!
四月时,明月曾向常夫人求助,想找几个可靠的螺钿匠人,没想到回信来得这样晚,晚到她几次三番怀疑信使半路丢了。
不过看过之后,明月就知道为甚么这么晚了:信里是常夫人派人打探后的结果!
常夫人虽常用螺钿器,但多是外头铺子里送来的成品,纵然知道哪里盛产,却对匠人本身知之甚少。
似市面上常见的几位名家,早已自立门户,肯定不会接明月这点小活儿,常夫人就派人往江南一带打听,辗转找到几个。
只是常夫人做不来以权势压人的事情,对方究竟肯不肯同明月合作,还得她亲自验证。
明月千恩万谢,当即手书一封,连带几匹“流霞”染叫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她自己则胡乱吃了饭,叫上苏小郎和二碗,循着信上的地址就去了。
常夫人家中毕竟不是做这个的,手下的人也是硬着头皮上,一共打听到五位螺钿匠人,一个年初去世了,如今当家的是他儿子,手艺很不行;又有一个月初搬家了,先不管他;还有一个现居福州,太远了,也靠后。
余下两个一人在扬州,一个在杭州,明月本属意后者,毕竟近便,商议事情也方便。奈何那厮十分傲慢,见她是个年轻姑娘便狮子大开口,一年要八百银子的供奉,还不止做她一家。
明月当时就气笑了,“不止做我一家算什么供奉!”
现在朱杏每年的各种收入加起来都过一千了,若能将星空螺钿染的产量提起来,一年八百两真不算多,明月愿意给。
可脚踩几条船就不大好了吧?
眼见谈不拢,明月便退而求其次,找了扬州那位。
是个老头儿,快六十岁了,难免有点耳聋眼花手抖,手艺却不减分毫,也比较谦逊。
令人惊喜的是,他早年去杭州闯荡过,听说明月从杭州来的,便主动改了杭州方言。
虽还带着浓郁的扬州口音,但已经比鸡同鸭讲好很多了。
他倒是还愿意接活,就是有个要求,每天都要小酌两杯,且非绍兴女儿红不喝。
明月:“……”
我算知道为甚么没人雇你了!
别手抖也是这么喝出来的吧?!
老头儿嘿嘿一笑,比出两根手指头,“我每日只吃两小盅。”
明月给他逗乐了,“行!”
只要别误了事,每天两盅女儿红算什么,谁还没点爱好了?
若真每天只吃两盅,一坛女儿红能喝几个月,比前头那个脚踩几条船还要八百两供奉的划算多了!
老头儿喜得满脸放光,美滋滋从屋里抱出一筐螺壳,“我不叫你吃亏,先给你做了,你瞧瞧中不中,中意了再给我买酒。”
还挺有意思,明月举目四望,见那房檐和墙头上厚厚一层青苔,野草也窜得老高,院内小花圃里也是草盛菜疏,显然鲜少打理。
再看他孤身一人,还爱喝酒,可别什么时候醉死在屋里没人知道,便道:“老丈,不如您同我回杭州去,要采买时只管使唤人。”
这是人才啊,万一带回去教个徒弟什么的,没准儿以后她还能开个螺钿器铺子呢!
哪知老头儿脑袋甩成拨浪鼓,“不去不去,我不去!”
他坚持如此,明月也不好勉强。
罢了,凡事讲究缘分,况且那螺钿片轻薄,派人往返取来也不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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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湖州府志》记载,“湖州买卖桑叶论个(二十斤)或论担(一百斤)。
【注2】《沈氏农书》记载,“蚕一筐,火前吃叶一个,火后吃叶一个,大眠后吃叶六个。”共一百六十斤,折合现代的一百九十一市斤。
第90章
明月在扬州老头儿家里待了几日,亲眼看他处理螺壳,切片、打磨,最终得到一把五彩斑斓的螺钿片。
明月放心了,老头儿却有点不过瘾,挠着没剩几根毛的脑袋砸吧嘴儿道:“就这?”
不镶嵌什么的?
见明月点头,老头儿嗨了声,还挺失望,“这算什么螺钿器嘛!”
打磨螺钿片只是第一步,如何根据事先凿好的凹槽镶嵌得天衣无缝、平整如一才是真功夫!
明月心道,我也没说做螺钿器哇。
苏小郎打趣他,“能换酒喝还不好?”
放屁!老头儿凶巴巴瞪他一眼,劈手从明月手中夺回几片螺钿,倒背着手回屋去了。
进去后还不忘再瞪一眼,摔门睡觉。
感情你们就这点追求?觉得我就这点手艺?!
明月哑然失笑,老爷子气性还挺大。
现在不着急做星空螺钿染,先把老头儿顺毛撸了再说。
她把剩下的螺钿片收好,过去敲了两下门,“老爷子,明儿一早我们就走,等会儿去给你买酒,就放在门口,您愿意什么时候出来拿都好。”
屋里没动静。
明月和苏小郎对视一眼,招呼二碗出门逛去。
逛街的时候顺便找人打听了下那家染料行,外人倒没听说有什么大变动,想必一时半刻崩不了。
傍晚三人归来,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老头儿屋里亮了灯,也不知在忙t活什么,敲门还是不理。
明月无奈,只好按照约定将酒坛子放在门外。
一觉醒来,二碗出去买了早点,苏小郎去打水与明月洗漱,正吃着呢,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头儿也不说话,还是气鼓鼓的,直愣愣走到明月眼前把手一伸,“嗯!”
明月嘴里还含着半截包子呢,愣了下,眼睛都睁圆了,“嗯?!”
苏小郎惊讶道:“好俊的插梳!”
是一支半月形的插梳,把手的位置用细小的螺钿片镶嵌出蝴蝶的图样,就连细细的触须都用螺钿细条做出来了,严丝合缝。
明月努力吞下包子,接过梳子轻轻抚摸,心中惊叹更甚:
好平滑!
若闭上眼,完全感觉不出螺钿片和木梳镶嵌接缝处有任何起伏,活像一整块料子似的。
从昨晚他回屋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七个时辰,纵然有现成的螺钿片,在光线暗淡的室内做好一只螺钿蝴蝶也绝非易事。
接收到三个小年轻火辣的崇拜目光,老头儿得意地扬起下巴,“随手做的,回头你找人上了漆,能使一辈子。”
这才是我的真本事呢!
明月:“……”
她看着老头儿那双血红的眼睛,以及快要拖到地的巨大眼袋,很有点啼笑皆非:
熬了一宿就为了证明自己有大本事?
这是怎样的老犟种啊!
听听,一宿没睡,开口都咯痰了!
明月犹豫片刻,眼见着那一夜未眠的老头儿晃晃悠悠去拆酒坛子,唯恐他把自己喝死了,决定最后再争取一把。
“要不您还是跟我回杭州吧,只要把我想要的东西做完,您想做什么做什么,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银子照开。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跟我讲,只要我能买得到的,绝不含糊。逢年过节了还有新衣裳穿,病了累了也有大夫照看……”
也不知哪句戳中了老头儿的软肋,他喝酒的动作一顿,斜眼瞅过来,“真就我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
明月正色道:“只要我买得起、买得到!”
她觉得这老头儿就是有点闲得慌,大不了到时候叫他做家具过瘾嘛,做多了还能挣钱呢!
老头儿眼珠一转,“除了份例银子,我得顿顿吃肉。”
“可以。”
“天天有酒喝。”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