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昨天死活不走,明月还以为他对扬州“情根深种”呢,感情是没亮真本事,怕自己不答应他的要求!
她觉得这老头儿恐怕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想了半天就想起个吃肉,就连她也知道什么参翅鲍肚的。
怎么混的啊?明明有这么好的手艺!
和朱杏一定很有得聊!
老头儿眨眨眼,突然改口,“不行,我跟着你吃,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以前的东家答应得好好的,没过多久就后悔了,背着他偷吃好东西,可把他气坏了。
“呃……”明月诚恳道,“我吃的可能没那么多讲究。”
如今她尚在发展,还没养成奢靡堕落的习惯,除了偶尔外出应酬,日常伙食仍以家常小菜为主,什么参翅鲍肚,什么山珍海味,统统没有。
老头儿一听,驴脸一拉,就要昂夯。
明月忙道:“你不嫌弃就行,不过我经常要去外头奔走,一走一两个月也是有的,在外风餐露宿……”
咋样,你也跟着?
老头儿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瞅她:谁跟你出去遭罪!
“那我就留在你家里,天天叫厨房里给我炖肉吃。我还要穿新衣裳,每个月都要……”
明月乐了,抬手朝苏小郎一招呼,“行了,剩下的去了再想,带走!”
又对二碗说:“把他屋里像样的家当都带上!”
老头儿大大咧咧的,这几天她们大约知道他把好东西藏在哪儿了。
“好嘞!”苏小郎搓搓手,上去就把人往肩头一扛,酒气上头的老头儿死死搂住酒坛子,连困带醉,瞧着眼神都迷离了。
苏小郎就笑,“难怪每次只吃两盅,就这点酒量?”
稍后登船,老头儿已然鼾声震天,睡死过去。
两个时辰后,老头儿醒来,茫然看着水面,“我,我死了?”
黄泉水真亮啊!
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后,老头儿抱着船头嚎啕大哭,又扇自己嘴巴子,“叫你灌黄汤,叫你灌黄汤……”
也不知一把老骨头哪儿来那么大嗓门,嚎得船夫和岸上行人纷纷侧目:杀猪呢?
阴天下雨,合着老头儿沙哑的哭声,说不出的凄厉诡异。
明月的汗都下来了,恨不得跳起来捂嘴,“您要反悔了,我再给您送回去还不成吗?”
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拐子也不拐这么老的!
苏小郎和二碗正面红耳赤地对每一个望过来的人解释,尴尬中透出徒劳:“自己人,自己人,老爷子喝多了,撒酒疯呢……”
老头儿干嚎半日,擤一把鼻涕,“你得给我立个字据,不能再跟他们似的骗我。”
他们?谁们?谁骗他,怎么骗他?
明月脑袋里一股脑冒出来许多疑问,“行行行,立字据,立字据,这怕什么!”
自打接了武阳郡主的差事后,明月走到哪儿都带着小本子和毛笔,另有一根拇指粗细的竹筒挖的墨囊,当下摊开如此这般写了一回,叫船夫作见证,自己落款、按手印。
老头儿接过去看了一场,突然又哭,捶胸顿足,“我不识字!”
不然当初就不会被骗了!
明月:“……”
那你要写个鬼啊!
话虽如此,老头儿还是将那张字据叠放整齐,小心翼翼地揣到怀里搂着。
有字据好啊,有字据就不怕了。
闹腾了一路,明月连哄带骗问了一路,勉强拼凑起这姓楚的老头儿的过往:年轻时他拜师学艺,中年时找了份好活儿,挣得不少,也算意气风发。奈何那个东家有点抠,大约也有点不讲江湖道义,觉得一个匠人怎么配跟东家平起平坐,答应了“共食”后又反悔。
老楚头因此恼了,大闹一场,顺便把自己的饭碗砸没了。
不过几年下来,他也攒了些银子,出来自己干也挺好。
奈何他贪杯,无人管束后误了几回工期,渐渐地,就没什么人找他了。
那一带也就是老一辈的人还记得有这么个螺钿匠人,年轻人只知那座破屋子里住着个脾气古怪的糟老头子。
后面的事老楚头不愿意说,不过明月通过只言片语和一系列反应中大约也能推断出,只怕他酒后轻信于人,被人给骗了积蓄去,以致晚年潦倒……
两天后,老楚头看着眼前的明园目瞪口呆,直到被水中分开的荷叶打了脸一下才骤然回神,结结巴巴道:“你家啊?”
明月点头,“昂!”
老楚头倒吸凉气,连连摇头,“亏了亏了!”
我咋没多要点儿!
不光要吃肉,我还得吃羊肉!
一行人包船回来的,到后水门就停,然后换上自家的船,又走一段,莲笙爹停船靠岸。苏小郎率先跳上岸,扶着明月下来,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个满眼稀奇的老楚头,二碗在他后面虚虚扶着,生怕一脑袋栽进水里。
春枝过来迎接,诧异地望了明月一眼:这是把谁爹接来了?
弄明白老楚头的身份后,春枝的眼神就变了,忙叫人安排住处,又让人来量尺寸,预备做新衣裳。
什么爹,这是块活宝贝啊!
“才来就做新衣裳啊?”老头儿还有点不好意思,半点看不出两天前趴在船头一把鼻涕一把泪撒泼的熊样儿。
“嗯呐,”明月笑道,“这还有假?若着急穿,我先叫人比着你的尺寸去外头买一套成衣凑合着。”
“不用不用……”
老头儿挺好哄,乐颠颠跟着去了,晚间又来同明月和春枝等人一起吃饭。
还真是家常菜,鸡鸭鱼肉都有,但并不刁钻,倒是正中一盆红艳艳的稀烂炖肘子颤巍巍的喜人。
老头儿嘶溜着绍兴酒,拿勺子连汤带肉挖肘子吃,挖到碗里还不忘偷窥明月的眼色,冷不防被她看个正着,老脸微红。
春枝噗嗤笑了声,亲自将离他最远的烧虾仁舀了一小碗与他,“再尝尝这个。”
老头儿撑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吭哧吭哧磨螺钿片,边干活边嘟囔,“明儿我要吃羊肉,要肥肥嫩嫩的才好……”
等到十月初,老楚头就跟吹足了气的皮球似的胖了一圈,老脸上的褶子都给撑开了,油光光透着亮,活像年轻了十来岁。
明月照例要进京给常夫人和武阳郡主拜年,临走前还特意嘱咐莲笙,“记得每天去问问老楚头想吃什么,酒不要多给。”
知道老头儿会撒酒疯后,t明月就把他的酒坛子收缴了,只是每天中午饭桌上给他倒两小盅过过嘴瘾。
莲笙抿嘴儿笑,“我记着呢,左不过就是那些东西。”
老头儿挺好伺候,就爱吃肉,炖得烂烂的肉,猪肉牛肉羊肉都行,肥一点最好。或许是年纪大了,口味有点重,喜欢偏甜偏咸的,糖醋的虾球和鱼丸也喜欢。
莲笙又对明月说:“近来我琢磨着学人家煨鲍鱼呢,您办完事就回来尝尝。”
明月对手下人极大方,中秋节从酒楼叫了菜,大家一起吃,其中就有一盅煨鲍鱼,肥厚软烂,明月极喜欢。
“东家,都准备好了。”苏小郎过来回话,身上还背着一个细长条匣子,用几层布条捆得死死的。
明月伸手拽拽匣子,确认掉不了,“行,出发!”
真心换真心,这是老楚头交的投名状,正好献给武阳郡主做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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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楚头的故事根据现实改编,只不过现实结局没这么美好,其实挺惋惜的。
第91章
明月曾因穷困对杭州心存敬畏,觉得大府城的百姓都透着股自信和从容,至于官员,那就更叫人望而生畏了。
几年下来,她挣了许多钱,见过许多官,还去过更威严肃穆的京城,身上似乎也沾染了几分自信,举止间亦多几分从容。
这份自信和从容究竟源自她的家底还是几次三番同官员们打的交道,抑或是京城中常夫人和武阳郡主对自己的恩情……
但无论如何,再次看到卞慈时,明月已经可以非常平静地问候了。
记得上次她这样热情时,对方的表情活像看到了上门偷鸡的黄鼠狼。
但今天……
“江老板也过年好。”卞慈非但破天荒的回应了,就连笑容看起来也比以前真诚许多。
明月怔了下才道:“卞大人容光焕发,遇到什么喜事了么?”
喜事?卞慈点点头,“忙碌之际,久违地遇到朋友可算喜事?”
端午,中秋,几次去林劲松家做客,都没有遇到她,借机问过谢夫人后才得知,隔壁的院子已许久没有动静了。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怎得,但正因长久未见,再见时才更欢喜。
“他乡遇故知乃四喜之一,自然算……”明月下意识回道,然后就发现对方笑意加深了些,骤然福至心灵,“……我?!”
什么玩意儿?朋友?!
谁跟谁?咱俩?!
无声胜有声,一旁的武萍噗嗤一声,飞快地瞥了卞慈一眼,扭头望天。
还想七想八呢,人家压根儿都没拿你当朋友!
卞慈的表情一僵,“上次的事情过后,江老板觉得我们不算朋友?”
上次……哦,抓江平一事,确实,当时卞慈确实帮了自己,明月的表情立刻松弛下来,再看他时,似乎也没那么可恶了。
“自然算。”
官商之别,犹如天堑,“林大人的邻居”便可换来一名捕头的友谊,那么“水司衙门从五品官的朋友”,好处自然更多。
杭州知府才四品呢,今年都快五十了,卞慈才多大?真真儿的前途无量。
任谁看,都是明月占便宜了。
买卖人嘛,就要灵活,干戈尚且能化玉帛,更何况她和对方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冲突。他愿意认,明月自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今年卞大人还不放假么?”明月对这个问题好奇好久了。
从第一回见到现在,卞慈似乎从来没有休息过,她也好,春枝也罢,不管谁什么时候从杭州总码头过,无论刮风、下雨、下雪、下冰雹,都能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