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咱们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威风就好了。”林劲松难掩艳羡。
三品啊,总管两浙路漕运、赋税,可谓一方封疆大吏。
卞慈笑了笑,没说话。
有的东西生来有时便有,生来没有的,一辈子都不会有。
若一定要强求,则需付出极大极大的代价。
林劲松为人不错,奈何缺少杀伐之气,又太顾家……
龙舟进场之前,本地父母官会依次召见有名望的诸位乡绅和个别受过朝廷表彰的义商,童琪英便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这是我那不争气的孙儿,”童老爷子谦逊道,“他父亲在外地任职,他四处游学,如今回来应试。虽火候未到,好歹练练胆识。”
“您老实在过谦了,”知府大人对童老爷子非常客气,“昔日我曾在京城与令郎交谈,真人杰也,”并对童琪英大加夸赞,“贤侄一t表人才,内藏锦绣,必是您老和贤弟多年来言传身教之功,他又早早中了秀才,来日岂有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理?”
又温和地问童琪英的学业,问他近来读什么书,有何感悟等等。
童琪英落落大方地回了,甚至临时赋诗一首,赞美家乡,“学生游走各地,竟无一处如本地处处向荣,可见朝廷用人之妙,诸位大人教化之功,百姓方得以安居乐业。”
众官员便纷纷笑起来,又是一番夸赞。
卞慈素来对这样其乐融融的场面兴致不高,看了几眼便不再看,目光渐渐挪到西湖岸边各式各样的帷帐上。
太阳渐渐升高,炽热的阳光开始泛白、发亮,照得各样绫罗绸缎所制的帷帐闪闪发亮。偶然有风拂过,丝质布料便翻滚起来,浪潮般荡开了。
布料,卞慈忍不住想,今日城中百姓都出来玩,想来她也在吧?
“……怎么了?”郑太太正同过来拜访的明月说话,却见她突然打了个激灵。
“没事,”明月警惕地张望一回,见身后的苏小郎和二碗并未示警,这才放下心来,“抱歉抱歉,您方才说什么?”
是我多疑么?刚才仿佛有谁盯着看一般,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郑太太朝茶楼那边努努嘴儿,“瞧见方才进去的那个年轻人了么?跟在童老爷子身边那个,就是他的孙子,那位童知州的公子,大约是回来应解试的。”
“这么说,他还是个秀才?”因这几年没少跟官员打交道,明月也在科举制度上花了点心思,知道每个阶段对应着什么。
“那是自然,”郑太太难免有点羡慕,“十六岁就中了,据说那还压着呢,今年也才十九岁。”
若能中,就是举人老爷了,真是不得了!
就算再等三年,也才二十二。
她也有儿子,比童琪英还大好几岁呢,早年也曾逼着读书,奈何不是那块料。
逼急了,她儿子还会大逆不道地反驳夫妻俩,“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咱家两边往上数八代都没有一个正经念过书的,根儿上就不带,凭什么你们觉得我就能行?”
两口子当时就愣了,晚上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在床上烙煎饼,末了对视一眼:他娘的,那小子说得还真有道理!
从那之后,夫妻俩就算绝了这份心,开始教导儿子跟货、算账、迎来送往。还真别说,学得确实比念书时好。
如今孩子们都长大成人,长子也开始帮忙挑担子,做得确实不错。
郑氏夫妻其实对孩子们还是很满意的,但……商人哪里比得上官儿呢?
明月对郑太太内心的挣扎一无所知,只是马上联想到之前看到的画舫。童老爷子年岁大了,素来深居简出,更不会深夜潜行,当时梁鱼说船舱里人不多,应该就是这位童公子了。
又听郑太太赞道:“人长得又俊,也不知童家祖上冒了什么青烟……”
明月好奇道:“您见过他?”
郑太太一噎,旋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信心十足道:“虽看不清样貌,但身材挺拔、仪态非凡,想来是很养眼的。”
明月乐了,“这话很是。”
只要一个人五官端正,拥有良好的教养,再打扮得体体面面、干干净净,就一定不会难看到哪里去。
此时只是一番闲聊而已,却不曾想,几日后明月便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童公子。
第100章
端午节之后,杭州的天就像被谁捅破窟窿,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这日,外头正稀里哗啦下雨,空气中水汽弥漫,可室内墙角用细丝铁网罩着的浅盘子里铺满生石灰,丫头们每隔一会儿就用手巾四处擦拭,更换生石灰,被褥、衣裳等表面也都用热热的熨斗烫过,所以依旧干爽。
明月和春枝各端着一碗冰糖莲子羹吃着,时不时隔着窗子丢两颗鱼食,看下面水塘里的鱼儿争抢。
“前儿我还在外头看见了鸳鸯,”春枝饶有兴致地说,“五彩斑斓,果然好看,赶明儿我也买两对放在院子里。”
正说着,有外院的丫头冒雨前来,豆大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油纸伞上,水雾四溅,像一团凭空漂浮的云。
“东家,春管事,”丫头收了雨伞上前问好,“方才染坊那边的七管事派人传话来,说连日雨水太多,潮湿太过,好些染了的布料干不了,只怕出不了上个月那么多货。”
南方潮湿,梅雨季尤甚,为此七娘绞尽脑汁,曾专门打造满铺地龙的库房,如今又在库房顶部悬挂巨大扇片,以麻绳贯穿、人力拉动,以求速干。
效果确实好,但终究不如自然干透来得快捷。
一到梅雨季,整个江南的一切都被迫慢下来。
“我知道了,”明月捏着手中的纱扇转了两圈,“叫她不必担心,我已提前告知各处。另外,库房里的生石灰也要勤换,成品布料和染料外层的油纸包裹要时时查看,不要发霉才好。”
不少染料是植物染,太过潮湿也会发霉。
每每这个时节,不光她们,任何一家织坊、染坊、造纸坊,乃至街头摆摊的等等各行各业,都大受影响。
正所谓一个人慢是慢,可若所有人都慢下来,也就不显得慢了。
“是。”丫头认真记下,抓起脚边已滴了一汪水的油纸伞就走。
“对了,”明月又想起一件事,叫了苏小郎来,“等会儿雨停了你往徐掌柜那边走一趟,就说梅雨已近半,硖石人的松明色也快得了,叫她多收,来日或织纱也好,做静水流深也罢,都用得上。”
养蚕缫丝需要清水,世人皆推崇活水,可许多地方没有活水怎么办?好办,用“无根水”。
雨水就是无根水的一种。
尤其梅雨季节雨水连绵不绝,各处脏东西都被冲刷干净,得到的便是极澄澈的水。又因雨水不同于地面活水,故而种种机缘巧合之下,硖石人们缫出的丝中便染上一层极其清雅的天然浅碧色,人称“松明色”,价格极高,堪比湖丝。
这场雨一直淅淅沥沥下到午后才见小,只如牛毛一般不紧不慢地飘着,仍旧未停。
苏小郎等不得,冒雨出门,回来时手里还抓着一只五彩野鸡,乐颠颠向明月献宝,“下雨呢,这尖嘴畜生羽毛湿了飞不高,过道时给我一杆子敲下来,东家您看,还喘气呢!”
“出门一趟还打猎呢?”明月打趣两句,果然过去看野鸡,“呦,确实活着,怪好看的,养着吧。”
苏父过来看了眼,笑道:“这几个月野鸡卯足了劲儿下蛋呢,可惜是只公的,不然没准儿能孵出来几只小的。”
次日一早再去看,那野鸡果然渐渐缓过来,只是怕见人,一个劲儿往园林深处扎,在外面的明月只能偶尔瞥见一闪而过的斑斓色彩。
才吃了早饭,又滴滴答答下起来,想着下雨天游湖最美,明月便要去西湖玩。
难得清闲,春枝在桌边缝荷包,角儿就在对面算数,师徒俩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听了明月相邀,春枝头也不抬,“外头潮得厉害,一出门就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难受,衣裳也潮乎乎的,我才不去!也怪了,那么些蚊子光咬我,你说气人不气人!”
明月大笑,“大夫都说了,这是你的血合了蚊子的胃口!”
春枝气得抓起缝了一半的荷包丢她,明月笑着跑出去。
今儿只明月带着两个护卫,用小船即可,莲笙爹预备好蓑衣斗笠,晃悠悠撑起小船往湖心处。
针尖似的细雨密密斜织,落在叶片上、船舱上,沙沙作响。湖面泛起重重叠叠的涟漪,灰蒙蒙雾茫茫一片,与远处绵延起伏的群山间涌起的水雾融为一体,分不清天还是地。
空气中涌动着浓烈的湿漉漉的草木清香,狠狠喘一口气,仿佛五脏六腑里都能养鱼了。
哪怕已经在杭州住了近四年,明月还是不大习惯这种潮湿,她时常会担心自己溺死在岸上。
初时是蒙蒙细雨,虽然潮湿,但实在美丽。
可渐渐地,雨势便大起来,落下的“沙沙”声陡然转为“啪啪”,湖面上也绽开了一朵朵砸出来的水花。
“东家,”莲笙爹大声道,“雨太大了,看不清航路,还是避一避吧。”
“也好!”明月道,“就近靠岸吧,有没有茶楼什么的?”
莲笙爹迅速想了一回,“茶楼有些远,且中有夹道,倒是小孤山就在斜前方,里面有个孤山寺可以避一避雨,登山赏景极佳。若不愿上山,山脚下有家小小食肆,也有几样t点心可尝。”
“雨天脚滑,不必上山了,”明月果断道,“到山下食肆即可。”
上山的路全是石头台阶,边缘颇有青苔,这几日雨水浇透,简直比踩了瓜皮还滑溜。
莲笙爹便一鼓作气划过去,靠岸时发现已有一条小巧乌篷在,便挨着泊了。
二碗先登岸撑伞,罩着明月上来,苏小郎最后,顺手关上船舱的门窗。
沿着石子路走百来步,一座竹屋赫然出现在眼前。那房顶一角还开了个烟囱,一股细细的白烟正幽幽消散在水汽中。
院前用竹篱笆围着,角落里又圈了个小的,里面养着几只雪亮的大白鹅。见有客来,大白鹅们便拍打着翅膀叫起来,“鹅鹅鹅!”
鹅一叫,便有个婆婆从窗子里往外看,隔着哗啦啦的雨帘招呼道:“进来避避雨吧!”
明月带头进去,拿眼睛一扫,正中一个灶坑,上面吊着把大茶壶,正呼哧呼哧冒热气。
靠墙一个老爷爷正收着泥炉摆弄什么,时不时用大蒲扇扇几下,暖融融的空气中浮动着特殊的香气。
“来,擦擦吧,都是干净的。”老婆婆端着个托盘过来,里面摆了几条干手巾,笑呵呵道,“才用水壶熨过了,放心使。”
“好香,”明月接了手巾擦头发,吸吸鼻子,“那是什么,可卖么?”
“卖,”老婆婆忙道,“有些烤茶叶熏的笋干和香豆腐,另有煮熟的鸡子和小鱼干,若是饿了,也能煮面。”
“面倒很不必,才吃了饭来的,”明月想了下,“点心每种都上一盘吧。”
下雨天难得有客,还这般大方,老太太喜不自胜,忙招呼他们去窗边坐了,“这里好,上风向,烟火熏不着,且又能赏雨、看风景。”
“多谢。”明月招呼众人坐了,也叫莲笙爹不要拘束。
竹屋不大,面湖的窗子只有两扇,视线最好的桌子也只得两处。
邻桌和邻桌的邻桌也有人,想必岸边那条船就是他们的。挨着明月她们这桌是个穿纱衫的年轻公子,约么二十岁上下,正对着几样点心自斟自饮,见明月等人过来,微微颔首示意。
另一桌看穿戴打扮,应该是他的随从和船夫,因为明月等人过来时,他们看起来比那位公子本人还要紧张。
当然,最关键的是,风景最好的分明是那位公子所在的桌子和现在明月等人坐的,方才店内并无其他食客,可偏偏那几人却选择另一张:风景不算最好,距离那公子却最近。
不多时,老太太托着四五只小碟子过来,老汉则在后面抱着茶壶,“贵客慢用。”
茶水如柱,明月细嗅,“这味儿倒少有。”
老太太笑道:“这是冬日里采的梅花,连同松针、竹叶一起晒干了,用山泉水煮的,就叫岁寒三友。”
“好风雅的茶。”明月大赞。
不知是不是先先听了由来的缘故,再喝茶时,竟真品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清冽甘美来,叫她忍不住回想起北方的漫天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