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再吃点心,那笋干肥嫩厚重,越嚼越香;豆干是鸡汁里煮透了再烤的,油而不腻;鸡蛋则是茶汤里煮的,虽是下等粗茶,却别有一番风味;小鱼干没什么内脏,用桌上的竹片胡乱刮了鳞片便可入口。
明月越吃越开心,不曾想小小一家食肆,竟有这般手艺。
“老人家,”她对老太太说,“那甚么岁寒三友的茶可还有么?若有,称几两给我。这几样点心也好,每种都来个一斤八两的。”
多买点给春枝和七娘她们尝尝!
老太太高兴坏了,忙不迭转身去取,过了会儿却面露难色,犹犹豫豫地走过来,“贵客,真是对不住,那茶倒罢了,只是点心……”她看了那年轻公子一眼,歉意道,“小店备的不多,没想到今日多有贵客登门,方才这位公子各样要了一斤带着,如今却不够了。”
“啊,”明月有点失落,“也罢,还剩什么呢?”
反正离得近,什么时候想吃再来就是了。
“鸡子和鱼干还好,笋干还有几两,鸡汁豆干只剩几块……”老太太赧然道。
明月才要说话,却听一直没动静的公子忽道:“将我那包鸡汁豆干分一半给这位姑娘吧。”
“这怎么好意思?”明月惊讶道。
他没准儿也想带回去给家人吃呢。
“君子成人之美,”那公子笑道,“且叫我做回君子吧。”
他来这里只是避雨,见食客稀疏,恐两位老人家备了那么多点心卖不出去坏掉,这才多买了些。
他本不大吃外面的东西,纵然买了,转头也是叫几个随从分食。如今既然有别的客人想吃,散出去一半亦无不可。
不过几两豆干而已,推来让去倒显得小家子气,明月大大方方应下,“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相逢既是缘,”那公子笑说,“姑娘不必客气。”
“这话不错,”明月见他生得俊俏,举止斯文,颇有如沐春风之感,当下笑道,“我就住在附近,若来日再见,请务必叫我做东。”
“哦,”那公子有些意外地说,“这却巧了。”
明月一怔,“莫非……”
“鄙姓童,双名琪英,”童琪英拱手行礼,“西湖边的童宅就是寒舍了。”
“啊,那号寒山客的童老爷子……”明月试探着说。
“正是祖父。”童琪英点头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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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哇,凉凉小说一百章啦哈哈哈,撒花!感谢大家的陪伴!也感谢自己的坚持哈哈哈哈!
第101章
竟然是童家人!明月又惊又喜。
细想想,也不算意外,西湖对附近的住户们而言等同后花园,天长日久的,遇到亦在情理之中。
对方自报家门,明月便不好隐瞒,“我便是明园的主人,姓江。”
顿了顿,还是补充道:“是个丝绸商人。”
根据过去几个月童老爷子的反应来看,他老人家是不大愿意与商人往来的,这位童公子得他言传身教,只怕也是一般。
此事瞒不住,与其后面看他突然变脸,吃些冷言冷语,还不如现在就表明身份,能聊便聊,聊不成立刻一拍两散,也不至于劳心费力。
“原来是明园,”童琪英眼前一亮,“前段日子我回家时便听说贵园易主,新房主似乎很年轻,今日方知所言非虚。”
咦,他似乎没多少敌意?明月有点高兴,谦虚道:“一时侥幸,都是各行朋友们照应。”
童琪英对明园所知不多,此时听明月言语,终于确定她是主事人,不由越发惊讶,“姑娘切勿妄自菲薄,我虽不在此行中,却也知道谋生不易……”
作为出身名门的秀才公,童琪英出乎意料的随和,说出的话也极中听,明月不自觉跟着放松下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童公子同我见过的其他读书人不大一样,说实话,方才得知你身份,我已随时准备离去,带走满身铜臭。”
前几天她还在西湖边上对付了几个酸儒呢!
童琪英跟着笑起来,“凡事不好一概而论,正如官有清官,亦有贪官;民有善民,亦有刁民,世人难免也对商人有所偏见。可据我所知,商人之中亦不乏心怀大义者,前些年打仗,边关粮饷告急,不也是各地义商慷慨解囊么?为此官家都曾亲自下旨褒扬……”
听了这番话,明月对读书人的印象顿时焕然一新。
原本她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都对读书人抱有别样的尊敬,可自从开始独立经商,她就遭遇了太多来自读书人的恶意。那些恶意没有任何出处,仅仅是因为她商人的身份。
迄今为止,也只有常夫人夫妻对她是不带一丝偏见的公平的尊重。
明月自认不是甚么逆来顺受的种子,可以受苦受累受难,却绝不能受委屈,于是渐渐地,她对读书人也开始心怀偏见:
你们读书、科举、升官发财又不是孝顺我,既然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你们!
可现在?
童琪英甚至主动问:“那么我该称呼你江姑娘呢,还是江老板?如有冒犯,请勿介怀。”
许多商人都很看重称谓,却也有不少人对此意外敏感,觉得对方称呼“老板”,是在讥讽他商人的身份。
明月甚至有点受宠若惊,“都好。”
她就是这么吃软不吃硬。
不,应该说他人的善意和恶意,其实非常明显。
当年沈云来在明月称呼他“小沈掌柜”的前提下,故意模糊她的身份而称呼“姑娘”,明月便很不舒服,可现在童琪英把一切问题都摆到明面上,主动t征求她的意见,本身就是一种尊重。
当一个人不尊重你时,称呼便是争取尊重的手段;
而当一个人足够尊重你时,称呼就只是一个称呼。
童琪英就笑了。
眼前的姑娘落落大方,显然并不因为商人的身份而自卑,那么,他有答案了。
“江老板。”
在保持了对彼此职业的最起码尊重后,两个年轻人的交谈出奇融洽。
童琪英幼年时,童老爷子尚未还乡,一直在外地赴任,他是跟着父母长大的。后来父亲中了进士,进京待选,祖父告老,他便过来同祖父一起生活,顺便应考。
中秀才后,童琪英便外出游学去了,见识颇广,而明月本人也是常年东奔西走,哪怕学识方面逊色,所知所见却未必比他少。
两个聪明人说了自己擅长的,又从对方口中听到了自己不擅长的,近乎全然陌生的故事,均觉受益匪浅。
雨停时,两人还有些意犹未尽。
随从上前低声耳语,童琪英起身告辞,“江老板,雨停了,真是抱歉。”
店主老太太拎着几个麻绳吊着的纸包过来,童琪英的随从上前接了。
明月起身还礼,送到门口。
雨停了,天却未晴,仍有大团大团乌压压的云彩挨挨挤挤,乌篷船刺破平静的湖面,留下一道水痕,渐渐远去。
“方才食肆中的事情,不必告诉祖父。”童琪英看着桌上的纸包,淡淡道。
“可是……”两个随从面面相觑,“可是在外待了这样久,老太爷定会过问。”
“问了就要说么?”童琪英抬眼看他,微笑起来,“记住你们是我的奴才,而不是童家的。”
那几人身体一僵,忙道:“是,小的们糊涂了。”
童琪英笑笑,没再说话。
“公子,”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说,“自古无商不奸,我听闻方才那女子十来岁就在外打拼,心机手段不容小觑,今日或许不是偶遇。”
公子尚未婚配,多少人都盯着呢。
童琪英看他一眼,他便瑟缩着低下头去,“小的僭越了。”
其实童琪英最初也这么想过,可再一想,今日出门是他临时起意,雨势变大更非人力能及,去孤山避雨也是临时做的决定……
若对方真的是步步筹谋,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童家有人被收买了。
但,可能吗?
“以前总听人说什么翩翩佳公子,”回去的路上,明月还在感慨,“以往我总不信,读书的负心汉、真小人见了不少,哪里有多少佳公子?如今看来,终究是我见识少了。对吧,二碗?”
雨后空气分外清爽,几个深呼吸下来,五脏六腑都被涤荡过一般。
二碗嘿嘿笑,“好人。”
没冲我翻白眼,好人。
苏小郎忍不住泼冷水,“东家,你们今儿才是头回见,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没准儿是装出来的伪君子呢!”
明月白他一眼,无奈道:“你也够刁钻的,之前见不到好的,你骂书生们小肚鸡肠,如今见到好的,又说人家是伪君子,合着怎么都不对?”
苏小郎说不过她,又不敢太过反驳,只好气鼓鼓嘟囔几句。
明月想了想,又说:“当然,外人面前的举止未必就是真心……”
见苏小郎眼睛一亮要说话,明月抢道:“就说我吧,遇到过那么多难缠的客人和陌生人,哪个不在心里骂几句?可面上该笑还得笑。”
她对童家和童琪英本人皆无所求,并不在乎对方是否言行合一,不过是住在附近的邻居罢了,能维持表面平和就够了。
难不成非要童琪英拿鼻孔看人、冷嘲热讽才觉得舒坦?
她又没有特殊癖好!
苏小郎无言以对。
回到明园后,明月便迫不及待地将方才的经历说了,春枝啧啧称奇,“真是羊群里蹦出头活驴来,也算歹竹出好笋了!”
雨停了,屋顶上的水却未流干,正顺着瓦缝滴滴答答坠落,落入下面靠墙的青石缸中,叮咚有声。
明月被她逗乐了,“哎,不要这样说,童老爷子也没对你我怎样。”
说得好像童老爷子罪大恶极一样。
春枝哼哼两声,“他是不屑于同咱们打交道,唯恐失了身份,所以才没怎样。”
无视的本身就是一种轻视。
她当然没有资格要求对方一定同自家来往,但童老爷子那种满到溢出来的上位者的傲慢和避之不及,仍让她心中不快。
别说你只是个卸任的官儿,就算是在任的又如何?
我们不曾有求于你,也不曾杀人放火、违法乱纪,豁出命去凭本事挣钱,每一文每一两都干干净净,你凭什么瞧不起?
说得难听点,当官的一年俸禄才多少?真买得起恁大的园子?
东家赚来的每一文钱都经得起盘查,可童家?未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