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明月本能否认,“没有的事。”
卞慈将其中一杯茶推过来,目光往她脸上轻轻一扫,“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他做得最多的就是观察,日复一日地观察码头上来来往往无数人的言行举止,从中筛选出可疑的目标,进而揪出破绽。
他很少出错。
明月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但如果一个人太聪明……嗯,这话好熟悉,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卞慈似乎就是这么说自己的。
明月无声叹了口气,习惯性低头,望向手中的茶杯……什么玩意儿?!
她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的卞慈,不禁脱口而出,“你会点茶吗?”
都绿到发黑了,乌压压糊成一团,这也叫点茶?!
“不会。”卞慈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丝毫不以为耻。
明月:“……那你还……”
装得跟什么似的!
还不如我呢!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卞慈笑眯眯道,“或者说,找借口。”
但很显然,一杯茶的时间不够。
明月哑口无言。
卞慈又将茶博士叫来,“换一壶。”
茶博士看着桌上的两杯浆糊,面皮抽了抽,动作飞快地撤了下去。
不多时,两盏货真价实的点茶出现在桌面上,是紫薇花开的图案。
明月松了口气。
很好很好,总算不是茶药汤子了。
“介意说说原因么?”卞慈率先喝了一口,“老实讲,我有点在意。”
人算不如天算,明月预想过很多种摊牌的场景,唯独没有这一种。
跟卞慈这种心细如发的家伙打交道,除非最初就无懈可击,否则真的很难回避。她摸摸微微烫手的茶杯外沿,决定快刀斩乱麻,“卞大人曾说过,想同我交朋友……”
卞慈喝茶的动作一顿,右眼皮狠狠跳了下。
他明白了:她明白了。
“抱歉,之前没有明说,是怕吓到你。”卞慈垂着眼睛,轻声道,“我并无恶意。”
他不是很擅长处理这方面的事情,一度觉得感情的冲动匪夷所思,觉得自己可以压制、控制。
但他错了。
这话可不像单纯贪图美色的玩玩,明月有点懵,结结巴巴道:“确实有点。”
直到去年,我们还在彼此勾心斗角、阴阳怪气呢。
卞慈笑起来,抬眼望过来时,眼神非常柔和,“我比你大几岁,名声也不大好……”
明月连连点头,“是。”
卞慈:“……”
倒也不必如此果断!
生母早逝,生父无良,明月对他人的情绪变化异常敏锐,立刻就确定卞慈是真的没有恶意,于是决定胆子大一点,“你这个年纪和品级,应该早就成过婚吧?”
我可不管你是几品官,有妇之夫四处勾搭就是下贱!
“你不是派人打探过我的住处么?”卞慈笑着看她。
瞧瞧,这就是她,胆大心细,随时出击,一旦察觉到自己态度软化,就开始“亮爪子”,刚才还装模作样一口一个“卞大人”,这会儿就一口一个“你”了。
像极了抓江平那日的锋利。
“你知道?”明月是真的惊讶了。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卞慈波澜不惊道,“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早就习惯了。
明月是真的不明白了,“可是你长得不错,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没理由不成家的。”
“多谢夸赞。”卞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并不怎么骄傲。
“不过,”他罕见的迟疑了下,眼神挣扎,片刻后,似乎下定某种决心,“我说的自己名声不大好,和你想的应该是两码事。”
第106章
哪怕已经决定开口,卞慈还是显出几分艰涩。
正常男人绝不想在喜欢的姑娘面前示弱。
这让他像个不堪的懦夫。
可到了眼下这一步,不解释清楚,恐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罕见的没有笑,连假笑都没有,盯着茶水看了许久才道:“当年我爹因垂涎我娘的美貌而强纳她做姨娘,正室因此而不满,他便反过来说我娘蓄意勾引,而我,就成了罪证。
正巧我的叔父没有儿子,我便想方设法讨好与他,过继给他做儿子……”
于是世人骂他趋炎附势、不敬不孝。
他始终低垂着眉眼,不敢去看明月的脸,便错过了她眼中的平静:
父不慈,子不孝,理所应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段无关人士的过往,但明月想,当时一定颇多波折。
“叔叔和婶婶对我不错,可是有一年他犯了错,罢黜在即,辗转打听到一位上官的女儿病危,便想叫我冲喜,”卞慈的眼睛缓缓眨了眨,笑起来,“我答应了。”
最后那四个字,染上一点近乎自暴自弃的坦然。
这就是我。
明月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卞慈从不否认自己的过往,也不会试图遮掩什么,但像今天这样亲口讲述,还是头一回。
他以为会很难,但真开口后才发现,某些压抑已久的钝痛,似乎也随着诉说流淌出去了。
他感到久违的轻松。
卞慈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一来叔父一家于我有恩,能时不能不报;二来给上官做女婿,于我未来仕途也有益。”
并非全是苦衷。
他很早就意识到,只有站得越高,才越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许多事,不挑破,怎么都好,可一旦见了光,就不一样了。卞慈挑了挑眉,“叔父的上司为保名声,只好认我作义子,说是外人误会……”
自与常夫人往来后,明月已隐约窥见一点官宦人家的风浪,可想而知,那位上官是怎样的窝火,想必很难不迁怒卞慈。
卞慈没有讲在“新家”的生活,只眼底流露出一丝怀念,有些惋惜地说:“她真的很像我那个早夭的妹妹,可惜生了怪病,先是频频摔倒,然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僵硬……”
那个姑娘真的很聪明,哪怕常年卧病,也知道外面的事。偶尔卞慈也会想,如果他的亲妹妹长大,肯定也这么聪明。
“她对我说抱歉,我说没关系,我另有所图。她说她从有记忆开始,就躺在床上,还不如死了……我劝她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偷偷背着她去外面看夜景……”
被发现后挨了顿打。
但“妹妹”看到星星的那一晚,很满足,又哭又笑。
“那个姑娘现在……”哪怕已经猜到结局,明月还是忍不住怀揣着一丝侥幸,希望那个善良可怜的姑娘得以善终。
“她死了,”卞慈平静道,“在我过去的第二个月就死了。”
她去世后,卞慈的处境越发尴尬,甚至被“义母”迁怒为t不详。
所以他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背她出门,是不是她真的不会死?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家茶肆很小,并没有专门的阁儿,只是临窗的座位旁架了几扇屏风隔开视线。
其他客人的说笑声,跑堂伙计的招呼声,茶博士点茶时细微的水流声……都在此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你娘……”明月试探着问。
卞慈的睫毛抖了抖,“去世了,在我离开她的第三个年头。”
明月后悔问了。
现在卞慈已经不奢望明月接受自己的心意了,换过来想一想,能有个说说话的朋友也不错不是么?
他罕见地放松了一点,笑了笑,“你不必感到不安,那些都与你无关。”
不过现在的他过得还不错不是么?
细细算来,他有足足三个家。
三个家,惜无一处容身之所。
沉默许久,明月认真道:“你没有错。”
换做是她,也一定会竭尽全力抓住每一丝机会,挣扎着爬出泥潭。
“是么?”卞慈想了下,“也许吧,我不曾后悔。”
世人骂他不敬不孝不详,他认了。
他得到了许多,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他慢慢将一盏茶水喝掉,长长地舒了口气,微笑着看明月,“现在,我们能做朋友了吗?普通朋友。”
似乎怕被拒绝,他马上又补充说:“不想也没关系,你不必担心我会伺机报复。我虽然风评不太好,但姑且算信守承诺。”
在明月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不太敢想对方拒绝会怎样。
尴尬?难堪?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