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 第159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古装迷情

“我先试试,”明月问明白住址,“若不成就告诉你,咱们再商议。”

说话间,几个书生说说笑笑走进来,似乎正在兴头上,才坐下又要作诗,店家忙备好笔墨,亲自引着他们来到墙边。

那里原本是一处白墙,奈何近期来往的书生太多,一个两个兴致上来便要挥毫泼墨,方便下笔之处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那书生抓着毛笔左看右看,皆不满意,只好叫店家搬来梯子,爬上去写了一回。

明月也和店内众多茶客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着,见那书生一挥而就满面红光,料定对自己的大作很满意,她便同众人一起拍手叫好。

店家熟练地说着奉承话,又请他落款。

每三年都会有这么一批人来留下墨宝,等乡试结束,他们便会将中举之人的和虽未中,然实在文采斐然的留下,余者全部粉刷,以待下届。

看着那些书生们洋溢着自信的脸,明月忽然意识到他们跟卞慈的年纪差不多,“说起来,卞大人入官场颇早。”

“科举并非唯一的出路。”卞慈平静道。

他的养父没有亲生儿子,后来又“卖儿求荣”,生怕失势后卞慈不念旧情,反过来报复。

于是等养父重新站稳脚跟,便主动给卞慈谋了个八品小官。

彼时的卞慈已是举人,具备入仕的资格,担任八品官员也算名正言顺,又顶着某某义子的名头,无论世人私底下如何嘲讽,说他丝毫不逊“三姓家奴”,面子上终究要过得去。

所以他玩儿了几次命,博了几次功绩后,晋升之路倒也算顺畅。

“你很推崇进士?”卞慈突然问。

“那倒不是,”明月坦然道,“读书人考不就是为了做官?只要能做官,进士不进士的,也没什么要紧。”

别扯什么“权势富贵如过眼云烟”那套瞎话,若不为功名利禄而去,自己在家关门读书就是了,当个风流名士亦无不可,何必下场折腾!

假惺惺!

她只是羡慕,羡慕那些人有那么多向上的机会。

看看那些书生吧,未必人人学富五车,未必人人品行高洁,可他们就是那样自信,那样意气风发,走在大街上,恨不得下巴都比旁人抬得更高些。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本该如此,都不吝啬给予他们最大的慷慨和包容。

真是不公平。

就连面对面坐着的卞慈,貌似坎坷,实际也比她幸运许多:

他也可以堂堂正正的读书、入朝为官……

卞慈看出她眼底稍纵即逝的黯淡,马上换了个话题,“说到下场,你那位朋友……”

明月大大方方点头,“是啊,我还想去送考呢!”

童琪英高中,她或许没有好处,但若落榜,她一定有坏处!也许姓童的老头儿会把这份晦气撒在她身上!

卞慈当场被气得发出阵阵冷笑。

你还真敢说啊!

明月觉得他有点无理取闹。

你看,问是你自己要问的。

我说了,你又不高兴!

不然赶明儿你也考一个,我亲自去京城给你送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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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部分朝代,哪怕已经在当官了,只要没中进士,就可以继续考,这些都有史料可查,之前写《登高》的时候我也列举过,不再过多解释哈。

第123章

为防勾结舞弊,乡试监考官们会在开考前一日提前进场,考生们则于第一场当日凌晨,经t过层层盘查、核实后入场。

乡试进行的地方叫贡院,设在杭州城内,然江南学风浓厚,杭州府考生众多,也有家贫住在城外的,需要半夜就动身。当日城门会在子时开启,专供考生通行,余者不得过。

杭州府商业繁华,多有店铺、摊位彻夜经营,但进场当日夜间一律停业,考场封闭之前,城中各处不得经商,百姓可以悄悄打开门窗看热闹,但不得大声喧哗,违者获罪。

明月要去送考,便让莲笙提前订了贡院附近的客栈。

考生进场前要根据籍贯集合,由当地所属官员清点人数、核实身份,会在贡院仪门前等很久,那家客栈有好几个房间,推窗就能看见。

贡院等闲不开启,位置还有点偏,这家客栈平时一间房也不过二三百钱,乡试期间却因紧挨着贡院而猛涨到一两!令许多家境普通的学子望而却步。

听说朝廷一直很想扼制这种不正之风,奈何随着考生一起涌入的还有大量商贩、媒婆、送考的家眷、仆从等等,导致房源紧缺,房价自然水涨船高。

考生入场前会先后几次放炮,震耳欲聋,确保可以传到城内外的每个角落。这一夜,哪怕不下场的普通人也别想睡。

睡不着,所以跟明月一样看热闹的人有很多,自半夜起,客栈上下便悉悉索索忙活开了。

有粗心大意的书生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与他同行的考生没忍住,趁他第三次跑上楼时,低低骂了几句。

明月推窗时,附近的无数窗子里同样安静地探出无数好奇的脑袋。

地面上灯火通明,是官府在道路两侧燃起的火把,照出一个个或紧张忐忑,或游刃有余的身影。

家境富裕,或是住得远的,大多坐马车,不过距离贡院还有一个路口时就被要求下来步行,怕堵了路。

明月是三更前后开始等的,直等到四更时分,眼睛都花了,仍不见童琪英的人影。

“东家!”另一扇窗边的苏小郎突然很小声地喊了一句,“来了!”

明月立刻打起精神望去。

果然是童琪英。

乡试要在考场内住三天,所以除了文房四宝之外,还需考生自备许多生活用品。多有穷困之地,号舍漏雨,铺盖是潮的霉的,饭菜是馊的臭的,考生进场犹如搬家,而杭州富庶,时常维护贡院,被褥、饭菜、炭火也是好的,考生们就很轻松。

童琪英虽出身富贵,吃穿讲究,但这几日也不得不将就,只背了一只方方正正的竹笥,放着用惯的笔墨并几样丸药和擦脸的手巾等物。

他生得俊秀,今日为应付搜身核验,穿得亦简单清爽,明月冷眼瞧着,倒很有几分话本中斯文书生的稿子。

斯文书生,明月突然想起许多平时看过的话本,书生赶路,大多会遇到妖怪,或许在童老头儿看来,自己就是斜地里蹿出来祸乱其孙心智的女妖精吧。

这么想着,明月不禁低笑出声。

也不知是被听见了还是怎样,快到楼下的童琪英似有所感,不经意地抬起头,正对上灯火照耀下明月含笑的眼。

他停下了脚步,先是一怔,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迅速泛起混杂着错愕、惊讶、快乐的光。

这是他许多次幻想,却不敢宣之于口的场景。

明月伏在三楼窗口,笑眯眯冲他挥了挥手。

一定要中啊!

童琪英也跟着笑起来。

其实他不太确定与祖父抗争之后的人生会不会比家族安排好的既定之路好,但……他非常确定自己喜欢这份不经意间闯进来的鲜活和蓬勃。

仿佛在茫茫水面上漂泊已久的孤舟,突然开始有了锚点。

连日来的些微紧张烟消云散,童琪英缓缓吐了口去,也朝她挥挥手,然后步履坚定地迈向贡院。

那里,有我的未来。

明月只在首日送了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

散场时,童琪英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往那个窗子看了几眼。

“少爷?”前来迎接的随从跟着看,什么都没有。

“无事。”童琪英笑笑,“走吧。”

考完后精疲力竭,家里派了人来接,耳目众多,她那样心细,定然一早便想到了。

杭州贡院的号舍称得上干净整洁,但难免潮湿,两块木板临时搭建的“小床”也是又硬又窄,硌得人浑身疼。

童琪英对此早有预料,所以拿到卷子后就趁着精力和体力充沛,疯狂作答,然后夜夜睁眼到天亮,甚至因为翻身差点掉到地上……

回去的路上,童琪英还在想,她这会儿在忙什么呢?

明月在忙很多。

她遇到难缠的对手了。

去见曹官娄旭的外室之前,明月先找张六郎打听,希望得到更多有用的讯息。

张六郎琢磨半日,“嘶,不瞒您说,戏子与人做外室算顶顶好的前程了,这么干的可不少……”

杭州的大人物又多,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您说的哪一位。

明月补充道:“今年十九,跟着娄旭的那个,娄旭是本地府衙的曹官,专管地方上下各样吃穿供应。”

“哦,她啊!”张六郎一拍巴掌,记起来了,“花名红莺的那个是不是?她喜欢什么?喜欢金银珠宝!还在唱戏的时候便很嫌贫爱富,捡贵的送准没错儿!”

明月乐了,“这个行当还有不嫌贫爱富的?”

又不是话本子,见了个清秀的穷书生就走不动道,巴巴儿山盟海誓起来。

再说了,若果然是穷书生,穷成那样儿一事无成还来花钱看戏的,能有什么好鸟!

张六郎风情万种地嗔她一眼,“江老板,瞧您说的,含沙射影了不是?”

明月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恨不得从凳子上跳起来,“收了收了!”

别跟我来这套!

苏小郎在后面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怒目而视。

姓卞的是官儿,能帮着东家挣钱;姓童的出身名门,也还不赖;你有什么,年纪吗?

张六郎面前坐直溜了,笑道:“戏子么,下九流的营生,嫌贫爱富自是应该,可没几个跟红莺似的写在脸上,这不合规矩。”

若当了戏子,就必须得红,怎么才能红?四面八方的客人捧红的!

进得门来,都是客,甭管有钱没钱,人家叫一声好就算对得起这场戏,你就不该甩脸子。

可红莺不一样,她是真甩脸子,当初没少得罪人,惹得班主四处赔礼道歉。若非她红,班主早打一顿扔到荒郊野岭喂狼了。

可偏偏呢,总有些贱坯子吃这一套!

“如今给人家做了外室,也算有了靠山,”张六郎掸了掸依旧很鲜亮的前襟,冷笑道,“听说行事越发猖狂……”

明月已经开始头疼了。

张六郎梨园出身,如今又做着四处收拢买卖的活儿,从他嘴里很难听到什么不中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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