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可对这位红莺,却破了例,足可见其多么招人恨。
啧,不好应付。
八月初十,明月携重礼登门拜访。
原以为今儿见不着人,没想到,东西递进去没一会儿,就有个胖墩墩的婆子来请她进去。
按照娄旭的品级,可以买三进的宅院,但毕竟是养外室,不好太过招摇,故而红莺住的仍是两进,大小跟明月租给芳星一家的半边差不多。
临近中秋,院内金桂匝地,靠墙还摆着许多怒放的菊花,其中更有两本名种,可见红莺受宠并非虚言。
明月进去时,就见右手边的会客之处靠窗坐着一位年轻的美人儿,通体绫罗,梳着时兴的发髻,戴着明晃晃的金钗,描着细细的眉儿,涂着红红的嘴儿,正摆弄她送进来的几匹霞染,腕间一只沉甸甸的粗重金镯也跟着晃动。
只一眼,明月便将此人的性格摸了个大概:卞慈和张六郎确实没说错。
黄金之色沉重,但凡讲究些的人家都会选在寒冬冷冽之时佩戴,眼下更适合玉石、珍珠之流。娄旭绝不可能买不起,但红莺偏偏还这样戴,配着花纹繁复的衣裳,整个人就显出一种密不透风的沉闷。
由此可见,红莺此人极其张扬、自负,甚至可能有几分不为外部舆论所动的偏执。
明月心中暗自打鼓,棘手了。
果然,她的预感很快成真。
听见她进来,红莺懒洋洋掀起眼帘,也不叫坐,也不问来路,上来就是一句,“霞染?多少年的老料子了,说吧,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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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努力二更哈!
第124章
世t上有很多事物都不能简单地以新、老相论,便如黄金美玉,绝不会因为年份久远而有损其价值。
由皇室中人一手带起,又由皇帝亲口发布禁令的霞染,本非寻常,虽已不如当炙手可热,但仍是百姓间各处送礼的上等首选。莫说眼下只过了三两年,哪怕再过几年、十几年,都可在丝绸行当内牢牢占据一席之地。
红莺口出此言,要么是肤浅狂放到了极致,要么就是存心刁难。
自己心血被人如此贬低,明月心中颇感不快,但上门求人,自然低人一头,也不好发作,便面上堆笑地说:“初次登门,不知太太喜欢什么,只往市面上捡了好的一股脑送来,却不曾想太太眼光独到,竟是我短见了,还望太太原谅则个,改日另寻好的再送来。”
红莺虽是戏子出身,心气儿却极高,如今当了外室仍觉不足,这会儿听明月张口闭口叫太太,自被戳到痒处,不觉心神舒畅,咯咯笑了几声。
“真不愧是买卖人,你倒很会说话。说吧,想找我们家老爷办什么事儿?”
不绕弯子也有不绕弯子的好处,明月便道:“太太真是个爽快人,实不相瞒,我是个丝绸商人,有心同官府做买卖,听说府上的老爷管着这一档子事,提前过来问候一二,也求个指点。”
“我猜就是这样,”红莺嗤笑道,“你们这些人呐,无事不登三宝殿,用人了朝前,不用人朝后。”
说到这里,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明月,眼神轻慢,当下捻起一截霞染,“你能摸过来,必已得了指点的,这料子是你买的呢?还是自家做的?”
“太太好眼力,”明月见缝插针的奉承道,“正是鄙店拙作,曾有幸得了京中贵人赏识,品质上乘,必然不会误了朝廷的差事。”
红莺却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嗤笑出声,“朝廷差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这……真是可以轻轻松松说出口的话么?明月竟无言以对,只是陪笑。
红莺懒散散的撑着下巴歪在炕桌边上,坐也没个坐相,斜眼儿觑她,忽问:“你这买卖能挣不少银子吧?”
“太太实在抬举了,”明月谨慎道,“四处人手繁杂,又要上下打点,到手也剩不下几个钱,糊口罢了。”
红莺置若罔闻,随手抓过那个盛着金镯子的匣子打开,先掂掂分量,觉得有些坠手,这才拿起来对光看,漫不经心道:“真真儿的好笑,你们在外头赚了大钱,却拿着点儿鸡零狗碎的糊弄我。”
平心而论,作为第一回登门,明月送的这些礼已不算少了:抛开极品霞染、流霞染不算,另有一整套的黄金头面,折算成银子也有个几百两,红莺现在住着的院子都能买一座。
难不成初次上门就给你搬一座金山来?
也不看看娄旭掌管的那点儿买卖值不值!
明月止不住的在心中暗腹诽,娄旭好歹也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竟养了这么个眼皮子浅的刁钻外室。
不对,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纵然红莺在娄旭面前有意装乖卖巧,跟着这两年也该露出点首尾来,娄旭果然不知?
若无他的默许,红莺怎敢如此行事。
明月渐渐生出一个猜测,或许娄旭对她并不全然是男女之情,而是他就需要一个这样没底线、粗鄙的人帮忙疯狂敛财,即便来日东窗事发也可推说不知。
毕竟他与红莺的关系从未公开承认过,坊间传言而已,谁也没有真凭实据。
这么想的话,红莺如此胆大包天的行径就说得通了。
红莺嘴上嫌弃,手上却一点也不慢,转眼就把那只金镯子套在腕上,滴溜溜对光打量上面的万事如意纹,“你想承办的买卖值多少银子啊?”
这就是要好处来了。
明月诚恳道:“并非我有所推诿,只是以前从未办过,今日特意登门求教来了,能挣多少属实不知。不过请太太放心,绝对不会少了太太和娄大人的好处,一切都照老规矩办。”
一般来说,最终成交的金额越大,分成可能越低,通常最高不会超过两成,最低不会低于一成。
看这个架势便知红莺是做惯了的,对这不成文的规矩不会不知道。
既然知道还大咧咧问出来……明月顿感不妙。
当天下午,明月破天荒主动跑到码头上去见卞慈,见了也不说话,两片菱唇紧抿,嘴角下拉,两只素日亮闪闪的眼睛此刻都压抑着喷火。
卞慈还是头一次见她如此吃瘪,料定此行不顺,才要出声,就见对面的姑娘平静道:“想法子把那对狗男女弄死吧。”
那个红莺,竟然狮子大开口,要四成利!
四成啊!
就算她有通天的本事,能把整个杭州府所有官吏的绸缎活儿全包下来,一年也就挣个纯二三十万两,娄旭先拿去四成,顶了天三十万两只剩下十八万,再分给卞慈一半,就剩九万。
这九万,明月还要跟薛掌柜和徐掌柜分!
就算后面俩人拿小头,明月自己拿大头,最多不过六万!
前前后后折腾大半年,就为区区六万两?!
对普通商人而言,一年六万两确实已算天文数字,应该感恩戴德,但明月不是啊!
截至目前,她手中就攥有霞染、流霞染、星空螺钿染三样极品布料,以霞染为例,每日可染十多匹,不论是以低价卖给薛掌柜,还是和扬州那边纯利五五开,一匹明月至少能挣百八十两,一天就是近千两,一个月就有小三万两了!
虽说官府的买卖跟霞染不是一条线,可若折腾大半年功夫只得霞染两三个月的利,还不如全心全意做霞染呢,至少岁岁年年常永久,还不必受这份窝囊气。
“能换成自己人自然最好,只是想做起来却非一日之功。”明月自然知道不可能,不过是一时气愤发泄之语,但卞慈竟真的同她认真讨论起来,“水司衙门和杭州府衙辖下是两套班子,彼此互不干涉,互为辖制,若要动手,需几年时光徐徐图之……”
不然就跟那知府黄文本一样,竟大大咧咧直接荐人,当即将水司衙门上下得罪了大半。
这几天吏部发威,直言杭州新任知府黄文本僭越,试图插手其他衙门的官员升降任免,合该严办!
同一件事,单看怎么说:
若单纯以知府的职责来看,向朝廷举荐人才也算说得过去;但若以各衙门的职责来较真,黄文本此举也确实有些欠妥。
况且吏部给出的理由也很好:各衙门各司其职,本不该有所牵绊,更何况转运司地位特殊,更不该朝臣多嘴。若日后人人皆效法此举,左右朝廷用人,岂不相互勾连、乱作一团?
紧接着,就有言官开始翻旧账,说黄文本在外地任知州期间,仍有几桩悬案未决,不知是否是将心思用在了别处,还是能力不足之故?
这就是明着骂他心思不用在正道上,所以导致本职做得不好,留下个烂摊子,但是呢,偏偏还能出任杭州知府这样的肥缺,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黄文本知道后十分恼火,“简直荒唐!”
哪个地方官手下没有悬案?怎么专挨着他一个人挑刺儿!
话虽如此,但作为地方上的一把手,他确有责任督促解决此事。若上面不追究还好,一旦追究起来,也确实不大好看,于是黄文本只好憋着气、窝着火,硬着头皮上书解释。
一番陈情自不必说,黄文本忍不住替自己诸多分辨,说绝非他一人之过,皆因种种缘故所限,况且当时已经尽力了,宁肯留作悬案也没为了政绩好看而胡乱判成冤假错案……
又隐晦地表示,您看别人家也有悬案啊,因为这点大家都有的过错而怀疑一位连年政绩评优的资深官员,是不是有点过分?
但也不知哪儿来的几个言官,简直跟疯狗一样咬住了他,闻着血腥味就来了,嚷嚷什么“你身为知府,也是一方大员了,竟毫无进取之心,专跟那些烂的比,你怎么不跟那些好的比呢?”
把黄文本气个倒仰,猜到是得罪了人,眼下只忙着收拾烂摊子,也顾不上水司衙门了。
当初他这么做,并非本意,皆因以前欠了一个人情,对方要求。黄文本想着只是说句话推荐一下,大约不会有什么妨碍,怎料那边反应这么大,竟直接捅到了吏部!
暗骂水司衙门一群阴鬼之余,黄文本亦十分懊恼。
刚来就跟水司衙门闹得t不痛快,日后可难熬了。
然事实如此,覆水难收,当初既然选择还人情,就该想到有今日。
再说眼下。
卞慈接得爽快,可见他平时也这么想过,倒让明月没话说了。
您还真在码头上大大方方谋算杀人呐?
不过话说回来,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不了那么久啊!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拉近乎、套关系,都试过了,”明月摇头,“不好办。”
红莺的态度异常坚决,就是要钱,软硬不吃,任凭你有不烂之舌也无济于事。
娄旭乃隶属杭州府的曹官,官居七品,比卞慈矮一品两级,奈何两个衙门并无往来,若骤然因此事登门,又犯了“官员不得与民争利”的忌讳。
最要命的是,那黄文本正是娄旭的顶头上司,而如今黄文本又跟水司衙门,确切地说是跟卞慈本人结怨,卞慈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能出面,不然就是白白往别人手里送把柄!
再找别的中人?
一来能不能信得过另当别论,二来,多一个大人物就多分一大笔银子,闹到最后还有个什么赚头?
卞慈沉吟良久,“我有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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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久违的二更啊!
第125章
八月十五前后,各处客货运输繁忙,码头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难免也有冒险逃税的,卞慈一心二用,跟明月说话的同时,一双眼睛还不忘环顾四周,“既然红莺可恶,那么,换一个好了。”
换一个?
明月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男人大多喜新厌旧,娄旭现在这么喜欢红莺,来日也可能更喜欢什么青莺、紫莺的。既如此,他们大可以再找一个比红莺更合娄旭口味的女子送过去,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娄旭少不得领情。
“先把那个女人的底细查一查,叫她不敢嚣张,这么一来,便可与娄旭长久联络,比临时走动的一杆子买卖更强些。”卞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不知怎得,明月心里有点不舒服。
卞慈的声音还在继续,“然此事未必能成。合适的人选需得慢慢寻觅,什么时候找到不好说。找到后,娄旭大约会收下,若能够一举取代红莺的地位自然好,可如果不能,纸包不住火,必然惹恼红莺,凭空树敌。更甚于,倘或娄旭对红莺生出真心……”说到这里,卞慈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近乎讽刺的笑,官员对戏子生出真心?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