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尤其方知县那头,下头的孝敬不在少数,万一给人抢了先就不美了。
仍是申时过半,明月带着七娘送货到马家。
七娘没做过买卖,也不会北方方言,便留在门房处喝水等候,另有丫头婆子帮明月抱着布进去。
里间赵太太也不清闲,身边两个大丫头各自拿着几张礼单,与她反复核对,时不时还有小丫头抱着盒子、卷子出出进进。
明月几次侧身避让,先请安,见赵太太穿的正是自己上回送来的佛手罗所裁对襟短衫,下搭蜜瓜色裙子,并无额外绣花,十分清爽,不由笑道:“几日不见,太太气色愈发好了,衣裳裁剪也精巧,经太太这么一穿,倒把花样衬得更好看了。”
老话常说,人靠衣裳马靠鞍,意思是再漂亮的人也需要精美的衣裳去衬托,而明月如今却颠倒过来,拐着弯的夸赵太太风华气度更胜丝绸。
赵太太眼底泛起一点笑意,难得同她玩笑起来,“光说好话可不中用。”
“怎敢糊弄您?”明月将料子一一打开,做委屈状,“皆是我肺腑之言,太太谦逊,可难不成不许我说实话了么?”
赵太太被她逗乐了,屋内一时喜气洋洋。
湖丝苏绣仍是杂宝团花,四匹月白,两匹雪青,两匹浅鹅黄,皆是最能凸显丝质的清爽浅色,男女皆可,老少咸宜。
杂宝团花略有不同,此事已事先禀告过,赵太太见都是极好的意头,满意地点头,验过成色便命人收起来,再看细锦。
明月在一旁讲解,“不日便是中秋,白日虽还有些燥热,晚间渐渐起了凉意,穿单的太薄,夹的太厚,倒是细锦刚好。这两匹是秋香金桂,花蕊织金,正应景,且有蟾宫折桂之意。这两匹是对鹿,鹿角里头掺了银线,并不打眼,乃是福禄寿,又可说官禄亨通……另有菊香满园和月宫玉兔的,皆短抛梭织主花,丝细、布薄又透气,正是节下使的。”
赵太太瞧她一眼,“你倒机灵。”
蟾宫折桂、官禄亨通,都是最适合送礼的好意头,且跟苏绣同为八匹,省却额外找平。
“不敢不敢,”明月微微低下头,“不过竭力想贵客之所想,思贵客之所思罢了。”
稍后核对结账自不必说,离开之前,明月特特向赵太太辞行,“承蒙太太惠顾,不胜感激,不知贵府上还有什么想要的?”
赵太太果然想了一回,却笑道:“眼下倒没有了,若有好货,你只管选些新鲜花样送来我瞧便是。”
只是“送来瞧”,却未必会买。
明月便知当初和薛掌柜说的话应验了,好日子要告一段落。
除去各家婚丧嫁娶,大禄的三大节,春节、端午和中秋,皆是各处走动的好时机,如今赵太太全了中秋,自然要等春节,少说还有三四个月呢。
已经尝过甜头的明月绝不可能干等这么久。
有机会要卖,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卖!
春枝照例送明月出去,后者从袖子里顺出一只小荷包,“好姐姐,我从南边给你带了个小玩意儿,可千万别嫌弃。”
春枝抽开系绳一瞧,眼前一亮,“呦,好精巧的钗子!”
木质底座上赫然是一朵珍珠攒成的小荷花,花蕊处堆着银丝,花瓣边缘立着一只岫玉雕刻的蜻蜓,翅膀却是璀璨银贝雕成,轻轻一动便摇晃起来,竟像活了似的。
岫玉的蜻蜓身子乃是取下脚料雕刻而成,成色一般,串荷花的珍珠不大也不圆,在江南珍珠泛滥之地几十个大钱便可得,但在北方少说也要一二百个了。且胜在心思精巧,又正合春枝的身份,不可谓不用心。
“姐姐喜欢就好,”明月拉着她的手笑,亲热道,“姐姐这两日可得空?之前忙乱,未曾好好感谢,如今倒想请姐姐吃两杯。”
春枝把玩着发钗笑道:“才贪了你的好东西,怎好厚着脸皮再吃酒?”
“不怕姐姐笑话,我有事要求姐姐呢,且赏个脸罢!”明月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被晒得黑黢黢的小脸儿上满是诚恳。
春枝噗嗤一笑,“也罢,我也想听你说说江南风物。就明儿晌午吧,主子们吃饭不用我伺候,又要午睡,少说能偷一个时辰的懒呢!”
同春枝告别后,明月让七娘先回客栈,“对了,之前还卖剩下不少布片,你做一件替换着穿吧。”
七娘还穿着旧棉布衣裳,领口、袖口和胳膊肘等容易脏污的位置都洗得断线,只剩薄薄一层,能看见里头的皮肉了。
“我哪里配穿绸子衣裳,”七娘喃喃道,“不如留着卖钱。”
东家做丝绸买卖,剩料必然也是丝绸,怎好给自己糟蹋t。
“怎么不好意思?我说你配你就配。”明月笑道,“之前就说了的,若卖得好,管你四季衣裳,以后还给你开工钱呢!如今也算考考你,看你针线如何,去吧。”
她手上还有伤呢,一路却恨不得把各色杂活都包圆。下了船来固县的路上,有三晚在野外露宿,说好了轮流守夜,七娘却不叫她,硬生生挺整宿……
一桩桩一件件,都已证明七娘的尽心,人心肉长,给件衣裳怎么了?
到底是有生以来头一件丝绸衣裳,七娘回去就拼,瞧着美滋滋的。
明月凑过去一瞧,顿觉辣眼睛:
两次剩下的布片有薄有厚,颜色也多,七娘便红的一坨,绿的一堆,一眼望去活像补丁成精,好不难看!
“你再瞧瞧这样呢?”明月伸过手去,飞快地摆弄一回,“颜色不怕多,只怕乱来,你这样穿插着,要么深浅一点点顺过来,要么将深色分开,也能压一压浅色的轻浮……厚薄更不好乱堆,你只将这些厚的做领口、袖头和胳膊肘就完了,又耐磨又好看。”
七娘虽已成婚,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哪有不爱美的?如此这般看了一回,不由心花怒放,望向明月的眼神中满是崇拜,“东家,您真厉害。”
“嘿嘿,”明月很吃这套,下巴翘起老高,“这算什么,我厉害的地方且多着呢!”
第二天,春枝如约而至,就见桌子正中一盘金灿灿的翘尾煎鱼,旁边一只黄澄澄弯颈肥鸡,另有两盘红的绿的时兴菜蔬、两样干湿点心并两碗烩面。桌边一个青釉细颈壶里灌着甜酒,旁边立着两个梅花小盅。
竟是一桌正经席面!
两人相互谦让着坐了,明月起身斟酒,春枝不安起来,“无功不受禄,好妹子,有话但说无妨,你这样客气,倒叫我浑身发毛。”
别看如今明月仍需她传话,但大面都已接续上,春枝实在想不出对方这一出是为什么。
“姐姐只管吃喝就是,”明月大笑,“不过是些家常闲话,再者,问问太太私底下觉得如何,日后我买卖料子也有个底。”
“你早说啊,”春枝松了口气,安心吃了一杯,“不是什么大事,何苦巴巴儿摆席?”
“此为其一,再者,中秋佳节将至,我却无处可去,权当咱们小姐俩扎堆乐一乐。”明月知道春枝是被卖进去的,中秋节只怕也是伤心夜,提前凑在一处说说话也不错。
果然,此言一出,春枝的戒备就淡了几分,再一碰酒,话匣子渐渐打开,“别看太太话不多,对你的货是极中意的,不光她穿,阖家上下都做过两轮啦!前些日子出城赏荷,碰见几家人,谁不眼馋?只恨没处买去!”
如今县里倒是有了,可生生慢了一轮,赵太太自然得意。
明月又问赵太太日常交际的是哪几家,羡慕的又是哪几家?
春枝隐约猜到意思,伸手往她腮上轻轻拧了把,半真半假玩笑道:“我的乖乖,还不够折腾的吗?”
“鸡蛋还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呢,更何况是安身立命的买卖!”明月用手指沾了酒水,就着桌面算起账来,“素日我听姐姐和那几个大丫鬟漏的口风,再看赵太太日常穿戴,闲时算过了,若自家人用呢,满打满算一年六十匹足够了,即便四处送礼再翻上一番,说破天也不越不过一百三去!更何况这其中多有里衣、被子等贴身的不打眼的,自要素面的才好,我却不卖那个……如此细细算下来,即便花色的都从我这里买,一年也不过八、九十匹。可如今我新找了个路子,又在兴头上,一年少说能往返七、八次,就算忙里偷闲多歇几日也有六回。一次可带绸缎二十匹,一年少则一百二十匹,多则一百六十匹,多出将近一半来,却往哪里卖呢?”
春枝听得目瞪口呆!
一年一百多匹绸子,这得是多大的买卖!
良久,她才夹起一块雪嫩鱼肉,慢慢嚼着幽幽叹道:“真有你的!”
她在赵太太跟前伺候也有几年了,日常也见各处走礼,却从未上心细算过,还是当初明月初次登门,大丫头戏谑时听了一耳朵才隐约知道皮毛。明月知道的自然更少,却能推断得这般贴近,可见功夫火候。
明月也拆嫩鸡吃,果然鲜美多汁,“我要靠这个吃饭呢,自该多留心,姐姐志向不在这上头,何必额外费神?”
什么人做什么事,如今她俨然已养成习惯,看人先看穿戴,通过布料品类、花色样式,甚至衣服各处的磨损情况就能将此人的来历、脾性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得知对方再次需要自己,春枝心里也踏实,想了一想才说:“若论财主嘛,自然是有的,旁人且不说,你可知城中的王家酒楼?”
见明月点头,春枝先往四下看了,然后才凑近了压低声音说:“不怕说句不恭敬的话,王家的家业只怕不比马家差多少呢!光县里就有好大一家酒楼,一家客栈兼食肆,历年新春衙门对外办宴会,历届县试、乡试后县太爷主持的谢恩宴,都是他家承办。偶尔谁家想办体面的宴席,请的也是王家酒楼的大厨过去掌勺,另外下头的乡里还有两家酒楼,你自己算算一年吃药的人多少,吃饭住店吃酒的又有多少?
不过王家酒楼家的女眷倒不大招摇,只是那位王大官人很不安分,整日穿金戴银,十分铺张打扮……”
偶尔春枝等人还能听见马大官人私底下说呢,姓王的这般招摇,树大招风,只怕不是好事。
这条极重要!明月就知道日后若想攻克王家,便要多上富丽、招摇的男用纹样,女款的反倒可以稳重些。
明月万分感谢,又细细问过王家人口、生辰和喜好等等,遂起身帮忙斟酒。
怕稍后被闻出酒味儿,春枝再吃一杯便不敢再吃,只难免担忧,“你不怕惹太太不快吗?”
赵太太凡事最喜欢独一份儿,得知明月向外兜售,必然不悦。
“敞开四门做生意,岂有专对一家之理?”若日后赵太太都看多买少,明月还不快呢!不知不觉间,明月的胃口也渐渐大起来,“若我力有不及,不足一家之用便罢了,可既然贵府所需有限,难不成剩下的货都砸在我手里?贵府上也是做买卖的,自然明白没这样的道理。况且我从未说过只供一家……”
若春枝所言无误,两家喜好大有不同,也不必担心争抢。
只是如今王家如何尚未可知,下次依旧要先去马家罢了。
午饭略吃了几杯,天气又热,春枝自觉面上发沉,要了一碗酸汤醒酒,又借明月的屋子歇了约莫两刻钟,这才叫水洗脸、重新梳头,返回马家当差。
老远就见门口停着一辆眼熟的灰布篷马车,春枝以眼神向小安询问。后者向门房努努嘴儿,低声道:“送布来的。”
春枝便知是城里相熟的绸缎庄子来让太太挑货,不由暗道侥幸,得亏明月先到一步。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人拿来的货也未必比明月的好。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才同明月吃了酒肉,春枝难免更加偏向,立刻加快脚步,预备替明月“探听敌情”。
此时赵太太还没起,春枝进去同人换了班,静悄悄立在廊下听传。
热燥燥的,白惨惨的日头底下几只小飞虫直往脸上扑,反复蒸烤之下,月季花的香味儿都显得腻味了。春枝往嘴里塞了一丸薄荷球,努力吞咽下口水,一股凉意沿着喉管蔓开,这才缓缓吐了口气。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里面有了动静,一个二等丫头探出头来说:“叫她们进来吧。”
不多时,果然有一串儿的人捧了布进来。
主子不叫,三等丫头不能进屋,春枝看不见里头的情形,更无从辨别花纹,只得竖起耳朵细听。
来人呱唧呱唧说了一通,大意是都是如今时兴的料子,哪几匹尤其适合过团圆节,特特给您留出来的云云。
春枝心道,都不如明月会说话。团圆节之前买的就一定是为了过团圆节么?还“特特留出来”,好像不买就对不起他们的心意,指指挥挥的,活像棍子戳脸似的梆硬。
半天没听见赵太太出声,过了会儿,才有她身边的大丫头开腔,“可别是拿错了吧,这样的料子也算时新?我们太太早就得了,这不正穿着?另有几件也做成了。”
好,春枝悬着的心瞬间就落回到肚子里去了。
果然还是单枪匹马闯荡的快呀!
第23章
胡记布庄。
“果然一模一样?真就一匹也没留?!”胡掌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带头去送布的t张管事喃喃道。胸有成竹地去,灰头土脸地回,他都没脸开口了!
“爹,不能啊,”小胡掌柜皱眉道,“去南边进货,往返一趟就要两个多月,咱家一年能去四五回呢!我不信那两家跑得比咱们还勤!”
“少东家,”张管事温声打断,“如今料子明摆着的,信不信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查查那些新货究竟哪里来的。”
历年中秋都是卖货大潮,往年马家七月底八月初少说也能买个十几、二十匹,今年却迟迟没有动静,胡掌柜等不及,这才派人直接登门,谁知就碰了一鼻子灰。
“若说是那两个老货,也不能够。”胡掌柜冷笑。
城内卖布的不少,但成规模的只三家,他们三家谁不知道谁呀,各家车队什么时候出过城,彼此都清楚。
张管事和小胡掌柜面面相觑,不是本地的,那就是外来的?还是说马家有人去外头买了?
可他家的药材生意多从北面进货,难不成真为了几匹布南下?不值当的呀!
胡掌柜沉吟片刻,唤了两个心腹进来,“你去马家打听打听,最近可有谁往里头递布了?你往李记、刘记走一趟,看他们在马家开没开张,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