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那一带道路两侧的草丛隐有凹陷,像被人踩过的样子,且路面干净得反常,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防人之心不可无,有贼没贼,扔一石头试试!
七娘见状也跟着摸了一块在手里,二人对视一眼,一起使劲朝可疑之处砸过去。
紧接着就听哎哟一声,还真有人!
“狗杂种!”七娘痛骂道,一阵后怕。
若非东家警醒,必要着了他t们的道了。
两侧有人时,要么想要合力跳出来夹击,要么就有绊马索。
如今敌暗我明,人数未知,不是好事。
“什么乌龟王八羔子躲躲藏藏的,有本事就出来跟老娘真刀真枪的干,藏头乌龟做此等龌龊事,呸,真叫人瞧不起。保管日后爹娘投生到狗肚子里去,生儿子没屁/眼,闺女也是别人的种,断子绝孙!”明月故意骂骂咧咧,激他们现身。
七娘目瞪口呆。
好,好毒啊!
没有一个男人承受得住断子绝孙的诅咒,话音刚落,就见草丛一阵耸动,一个满头是血的男人爬了出来,手里还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赫然消失在路对面的草丛中。
果然是绊马索!
“贱……啊!”他一出来便成了活靶子,若干石块呼啸而来,都往他头上招呼。联想到方才一击的威力,他下意识抱头鼠窜,手里的绳子便松垮垮拖在地上,不成威胁了。
就是现在!
明月立刻驱使骡子狂奔,七娘紧随其后,另一边的劫匪见状痛骂同伙不中用,一咬牙,竟从沟里跳出来,提着镰刀横在路中间,欲以肉身阻拦。
不过是两个小娘儿们,还真敢撞死人不成?
“此路是我……”
“是你埋骨之地!”然而迎接他的却是高高扬起的锄头,少女冰冷的嗓音中满是狠戾。
锄头刃被人刻意磨薄,又平又细,在秋末灿烂的骄阳下闪着森森白光。
镰刀再长还能比得过锄头?那人尚未回过神来,身体已经本能的怕了,迅速往一边软倒。
明月终于体会到将士马战之不易,人在牲口背上,既要费力维持平衡,又要控制速度,还要攻击敌人……况且长杆武器并不好使唤,挥出去容易,想收回来却难。
那男人躲得极快,脑袋无恙,可肩膀依旧被锄头扫到,硬生生削掉一块皮肉,鲜血四溅,惨叫着打滚。
这是明月第一次近距离攻击人,心脏怦怦直跳,血气上涌,冲得太阳穴频频鼓动,说不清究竟是何种心情。
余光瞥见裤子上溅了几滴血,她没有恐惧,唯觉快意,头也不回地喊:“这回先饶了你们的狗命,下次看见一个,姑奶奶杀一个!”
冷风扑面而来,却始终吹不灭内心滚烫,明月气沉丹田,竟在骡子背上直立而起,大声叫喊起来,“啊~~~”
谁也别想害我!
七娘歪头看着她,深觉快意,也跟着吼了一嗓子,果然痛快。
两人一起跑出去几十里才找到一个小水洼,七娘牵着骡子饮水,明月则去清洗锄头和外裤上的血痕。
再过一日就到租骡子的客栈了,给人看见染血可不好。
“真是好宝贝,”洗干净后,明月爱惜地擦拭着锄头,恨不得搂着亲一口,“果然一寸长一寸强啊!”
今儿那厮挨了这下狠的,即便不废了膀子,少说也得消停几个月吧?
她也算为民除害了!
七娘亦觉爽快,“东家,您说之前打听咱们的,还有在城中跟踪的,是方才那两个吗?”
明月对着潺潺流动的河面沉吟片刻,摇头,“我觉得不是。”
虽然她也希望是,希望隐患已除,但……太远了,离固县太远了,就算是想避开人群动手也不必走这样远。
七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岂不是说,暗中还有人盯着她们?
“别担心,担心也无用,”明月老神在在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想太多只会让自己乱了方寸,了不起就是拼命罢了!
那倒也是,头掉了碗大个疤,大不了就死!七娘突然想开了,跟着说了几句,看骡子们喝饱水,便找一棵树拴好,叫它们自己吃草,自己则低头在草丛中扒拉,没一会儿,竟兴冲冲擎着一把紫到发黑的龙葵果回来。
“东家,吃点果子甜甜嘴吧。”
夏秋野果不少,前儿她们还发现了野山楂和野柿子呢。七娘擅于攀援,爬上去摘了好些。
野果自然不如有人时时料理的好,柿子倒罢了,怎么都能吃,山楂果却大的大,小的小,恨不得核比肉多,一口下去都咯牙,还酸得要命。
不过煮水很好,略加一点糖,煮开后放凉了喝,酸酸甜甜的,极清爽。那时候果肉也煮烂了,吸进嘴巴里,不必咀嚼,舌头一抿就把肉吸走了。
明月美滋滋吃龙葵,东张西望,“应该也有栗子,炖鸡肉最好吃了。”
咋没见着呢?
第28章
直到重新住进绣姑家的客栈,明月才觉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总算安全了!
如今她的身家已积累到一个在普通百姓看来相当惊人的数字,不得不谨慎。
“呼……”明月狠狠吐了口气,放松身体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快盘账。
这次卖给赵太太一匹细锦,两匹提花缎;王家四匹细锦,两匹绸,三匹缎;另外两家合计两匹重罗,四匹缎子,两方细锦。
因具体织造方法和提花、印花的区别,还有的夹金线银线,价格略有不同,绸缎子进价自四两到九两不等,细锦便宜的十八两,贵的高达三十五两。
最后算下来,一百九十四两进货,收回三百八十五两。
期间往返食宿、租骡子等算十一两,贺常夫人和杨相公中举之喜时送了一匹锦,一匹缎,二十六两……
如今明月手中总共有近六百二十两!
说句难听的,都够当初替明德福还三回赌债了,老家房子也能买几间。
“七娘,先别忙了,”明月朝门外喊了声,“来,我有事同你说。”
“哎!就来!”七娘麻利地将盆中衣裳攥干挂起来,往身上抹了抹手,“东家,要我做什么?”
“活儿都被你干完了,哪里还要做什么。坐着说话,”明月自己也去桌边坐下,干脆利落地推过去小半个元宝,“这一趟你的工钱。”
五两一个的银锭子,剪子铰下小半边,足银二两。
七娘呼啦一下蹦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东家,我知道我笨,您别赶我走!”
“谁要赶你走了?”明月啼笑皆非,“坐下,坐下!”
一拽,没拽动,又使了把劲。七娘这才抿着嘴坐下,也不看银子,直勾勾盯着她,活像一条不肯离去的倔强野狗。
明月乐了,“忘啦?说好了干得好我给你工钱。”
不是撵我走啊?七娘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嘿嘿傻乐,乐完了又摇头,“那也太多了。”
“你是跟我玩儿命的,”明月倒了两杯茶,自己一杯,她一杯,“眼下咱们按趟算钱,一趟一两,平时我照样包你吃住和四季衣裳。”
见七娘还是不做声,明月知道她不是嫌少,便笑,“怎么,你觉得自己不值一两银子?”
七娘想也不想就点头。
跑货确实危险,可跟着东家,好像又没那么危险,因为但凡有危险,东家一早便抡起锄头自己上了。
况且她是知道世事险恶的,外头多少伙计也跟着东家走南闯北,不过混个温饱罢了,哪儿能走一趟就挣二两的?!
“二十岁的人了,也该存点私房,买点自己喜欢的。”初遇时七娘十分憔悴,明月以为她起码二十五六了,结果熟悉后问了才知道,七娘只比她大四岁,今年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一,都是苦日子硬生生磨得。
如今虽然也累,但心里痛快,吃得又饱,还日日有油水,反倒更年轻了,终于有了点二十岁年轻人的样子。
自己喜欢的?七娘茫然,喃喃道:“我,我没什么喜欢的……”
从小爹不疼,娘不爱,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何曾有人在意过她喜欢不喜欢?排行老七,还是个女娃,能有一口剩的就不错了!
喜欢……喜欢是个什么东西?七娘不懂。
“你还年轻,有大把时光,尽可以慢慢想。”明月站起身来,拍拍她的肩膀,“我去找绣姑说点事。”
走出去几步,明月扭头再看,就见七娘还坐在那里出神。
绣姑正在后院带着巧慧做针线,小姑娘坐不住,皮猴儿似的浑身刺挠,见明月进来,活像见了救星,从座位上跳下来就往她怀里扑,“明姐姐!”
“哎哟哟,咱们慧娘长这么高啦!”明月抱着她掂了掂,又看她身上的葱绿色绣球花缎子袄,“真好看。”
巧慧嘻嘻笑了几声就被绣姑喊下来,“好好坐着,你明姐姐还没歇过来呢。”
“哦。”巧慧哼哼唧唧坐回去,到底不用心。
绣姑并不指望女儿长大了做绣娘,也不强迫,边做针线边同明月说话,“我放在你屋里的信t你可看了?”
“看了。”明月北上没几天,常夫人就打发人送信来了,说杨相公要准备来年的会试,正好回北边陪老人过年,不日便要启程。若果然能高中,杨相公倒是要回扬州祭祖,她却需留在北地应付人情往来……常夫人还特意留了他们在京城的住址,叫明月万一遇着什么事,或是哪天到那儿了,可以去家里看看。
明月很有点受宠若惊,当初不过萍水相逢,常夫人便十分照顾自己,如今又这般平等往来,实在叫她不知说什么好了。
以后逢年过节她必要多烧香,求老天保佑好人一生平安顺遂。
明月凑过去看绣姑绣花,“我听说杭州多能工巧匠,你可知哪里有做好花灯的?”
绣得真好,荷花跟真的似的,还带露珠呢。
绣姑头也不抬,飞针走线道:“找人现做可贵呢,若你自己玩,在城中挑一家老字号买就是了,都不差。”
“要送人,”明月想了下,“况且也要成双成对,少说要八盏吧,须得尽善尽美才好。最好么,有点来头,说出去也好听。”
绣姑想了一回,不大保险,又打发巧慧跑腿儿。
小姑娘巴不得一声儿,滋溜蹿了个没影儿,粉色发带在脑后拉得老长。也不知她怎么问的,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气喘吁吁脸蛋红红地跑回来,“我,我把这条街都问遍了,有人说城东的高匠人好,也,呼呼,也有人说城北的姜老爷子好,还有的说西湖边上的马娘子活儿最鲜亮!”
明月被逗得大笑,将她夸了又夸,“辛苦咱们慧娘了,真能干!明儿我给你买糖人儿!”
“可别惯坏了她,”绣姑笑道,“前儿我少念叨几回,她爹就偷偷给她买麦芽糖吃,又嫌牙粉苦涩,不肯刷,这不,早起还哭呢,说牙疼。”
巧慧赶紧捂嘴,含糊不清道:“掉了就长新的了。”
“长了新的难道你就不吃了?”绣姑哼哼道。
娘儿俩好一番你来我往的斗嘴,明月听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