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好妹子,”春枝的眼眶立刻红了,“我,我实在……我能跟你借点钱吗?有点多……”
说到这里,她的脸和耳根也臊红了。大过年的找人借钱,像什么话!
“要多少,你说!”明月反倒松了口气。
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就不是大问题,她现在有钱了!
“你就不问我借钱做什么?”春枝不想她这般爽快,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不是会胡来的人,”明月摇头,“能跟我说,一定是遇到天大的难处。”
春枝的眼泪登时就下来了,突然很想将委屈跟眼前这个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的姑娘说一说。
原来内院一直有个二等的家生子看不惯春枝,之前春枝只是三等,一味隐忍。后来借明月的光,春枝终于晋升二等,对方又惊又怒又怕,便开始联合其他家生子向春枝使绊子,唯恐来日春枝继续晋升。
春枝素来机敏,对方数次刁难都被她一一化解,更渐渐在赵太太跟前得用。
对方眼见不好,竟使出阴招!
“她故意叫个管事的看见了我,又煽风点火,如今那管事的想纳我当填房!”春枝哭道,“他都三十多了,还好吃酒,吃了酒就打老婆,前头老婆熬不住,扔下孩子跑了……”
第30章
明月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畜生!”
那个管事固然可恨,但明月更恨使坏的家生子!人往高处走,平时勾心斗角我不怪,你死我活只恨技不如人,可同为女子,怎能这般阴损!
“如今消息还没传出来,是小安听见他们偷偷谋划,才来告诉了我。”春枝抹了把泪,“我想着,快过年了,他一定是想借过年的喜气向主子讨恩典。他是老爷的心腹,我却是外来的丫头,如何回绝得了?只怕到时候老爷也要气我不知好歹……”
一边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管事,另一边却是平平无奇的二等丫头,不用想就知道马大官人如何取舍。
或许在外人看来,还是她高攀了呢!
“当真只有赎身一条路了。”明月重重吐了口气,“要多少?”
“十两。”春枝吸吸鼻子,两眼通红,“我打欠条,以后一定想法子还你。”
当年她卖才卖了一两,如今想赎身却难如登天。
一来丫头小厮打小买进去调/教,意在将这些年的吃住和调/教心血一并讨回来;二来下人常年在内伺候,难免知道些高门大户的秘密,传出去总归不好,故而高设门槛。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明月二话不说,直接掏了张十两的银票出来,“够吗?要不要上下打点,若有人能帮着说两句好话更稳妥吧?”
春枝想了想,咬牙又要了五两。
此担心不无道理,她终究是外来的,比不过对手盘根错节,对手若提前勾结众丫头婆子沆瀣一气,自己还能有活路?
明月拉着她的手,“可是,他们会允你赎身么?”
马家豪富一方,素以家业扩大为荣,如今骤然有个丫头要往外走,这不是打他们的脸吗?
春枝亦这般想,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左不过搏命罢了!”
试一试,好歹有三分机会;若瞻前顾后不敢尝试,只有死路一条!
稍后春枝先回自己的屋子洗了脸,擦干泪痕后又在眼下扑了点粉遮盖,确认没有痕迹了才往赵太太跟前去。
赵太太听了,十分满意,“果然及时,今儿我不得空,叫她明儿一早来吧。”
县里那几家绸缎庄子派去进货的人还没信儿呢!
春枝垂头退到一边,细想太太屋里几个得脸的丫头、婆子,左思右想,选定了一个叫香兰的一等大丫头。
对方虽也是家生子,但为人颇公正,也不爱同下头的丫头们厮混、嘴碎,是极少数几个对春枝努力上进的行为表示肯定的,值得一试。
时间紧迫,由不得春枝细细筹划。所幸她平时就对香兰又羡慕又敬重,时常帮忙跑腿儿,今日趁机多亲近,倒不怎么突兀。
只是香兰心细,待晚间春枝又凑过去,想替她洗衣裳时开口道:“你先不忙,过来同我说话。”
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可住两人间,不过晚间需要上夜轮值,总有一个不在,跟单人间也没什么分别。
“无事不登三宝殿,”香兰放下手里缝了一半的鞋,对她笑道,“你素来不是这样殷勤巴结的人,今儿是怎么了?不妨有话直说。”
春枝把心一横,直接跪下了,泪如雨下,“求姐姐救我!”
香兰唬了一跳,忙过来搀扶,“快别折我的寿!到底怎么了?”
春枝顺势起来,稍作润色将事情原委说了,又哭道:“我知道自己无依无靠,本想着竭力混个前程,如今看来,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可姐姐,咱们虽是丫头,谁不想风风光光做个正头娘子?我宁可出去流落街头,也断不肯从命的!”
她要强是人尽皆知的事,也没想瞒香兰,如此哭诉,更显可怜。
一番话说到香兰心里去,顿生兔死狐悲之感,不由长叹一声,“你说得很是。”
一等丫头瞧着风光,可终究还是丫头,莫说婚配,便是生死,也不过主子一句话罢了。
香兰十分看不上这等阴损龌龊手段,但她从不说人坏话,便只安慰春枝,“若果然如此,当真火烧眉毛,可我也只是个丫头,又能做什么呢?”
春枝掏出那五两银子,抽噎道:“不敢叫姐姐冒t险,只盼着来日太太大怒时,略帮忙劝和两句,别叫那起子小人再落井下石。”
香兰一把推回来,“我若收了,与趁火打劫有何分别?况且赎身正要银子,你才升二等几个月?哪里来的那么多呢?”
春枝低声道:“找人借的。”
香兰便想起她与明月交好,跟着松了口气,“说起来,也算你的贵人。日后出去,或许也可求她帮衬一二。”
春枝低头道:“到底没脸。”
她确实说过差不多的话,可当初不过一时玩笑,如何能当真呢?
已经借了人家的钱,怎好再求收留?她实在张不开嘴。
“你糊涂!脸面要紧还是性命要紧?”香兰戳戳她的脑门儿,压低声音说,“她一个小姑娘就敢单枪匹马南来北往的贩货,偏还做得有声有色,何等胆魄,何其精明!既愿意借你银子,未必想不到这一层。”
顿了顿又说:“马家在本地如何,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你若提前赎身,那些人岂不恨你?若为了面子而四处漂泊,越发没个遮挡,保不齐哪天又落到他们手里,不如往南去!”
人生在世,低头求生的时候多着呢!欠人情怕什么,只要活着,日后慢慢还就是了!
一番话说得春枝冷汗涔涔,“多谢姐姐提点,是我糊涂了。”
香兰给她拿了条帕子擦脸,叹道:“能出去就趁早出去吧,若你来日有出息,别忘了我就行。”
春枝动作一顿,觉得她话里有话,“姐姐何出此言?”
香兰去年就订了亲,转过年来就要出嫁了,男方是一起长大的家生子,也算青梅竹马,颇有情分,她自己对这门亲事也很中意,怎么……
香兰幽幽道:“你既想出去,这些话我便不再瞒你,嫁不嫁人又怎样?左右生下的还是奴才。”
家生子,家生子,除非主子额外开恩,否则世代为奴!确实能保住温饱不假,却也是镣铐。
她当了一辈子奴才,怎么忍心下一代还当奴才!
次日明月去马家,进去后先跟春枝交换个眼神,见她比昨儿镇定好些才放心。
春枝亦非怯懦女子,想必已有了计划。
货物交割完毕后,明月才拿出那两盏猴儿灯,笑盈盈道:“多蒙贵府上照顾生意,实在感激不尽,这是杭州老字号的手扎花灯,江南一带的官宦人家都爱点呢,给家中的小公子、小姐们玩儿吧。”
原本赵太太不大看得上,结果一听明月说是什么“官宦人家都爱的老字号”,马上又来了兴致,“香兰,拿来我瞧瞧。”
士农工商,不是说着玩的。
香兰亲自过去提了,“太太。”
见那花灯封底上有印章,竹竿提手亦打磨得油光水滑,好似美玉,上头亦刻了制灯人的名讳,赵太太满意地点头,笑道:“果然比咱们这边的精致些。”
她看了一会儿,吩咐香兰,“送到少爷屋里,督促他好生读书。”
官宦人家有的,我家也要有。
明月的马屁拍的正是地方,走的时候,赵太太还叫人给她拿了一个点心匣子。
里面装的是枣泥糕、核桃酥、蜜煎桃片、酱乌梅、冬瓜糖和姜糖六样干湿点心,回去后七娘打开看了,笑道,“正好留着过年吃,摆盘也好看。”
这样精巧,又都是甜的,外头也得百八十个钱呢!
腊月滴水成冰,各处都有关门歇业的,她们已决定过了年再走。
接下来两天,明月陆续跑完另外三家,也把花灯送了。因意头好,大家都挺高兴。
王家老太太十分好客,听说明月和七娘要留在本地过年便开口相邀,“客栈人来人往的,终究不清净,不如在我家耍,左右屋子空着也白空着。”
明月确实有一瞬间心动,但想了下,还是婉拒了。
且不说人家是不是顺口客套一下,如今自己和王家买卖,虽说略有高低,但大面上还是平等的,若借住进来,有些事情可就要变味儿了。
如今住的地方虽也是王家产业,却是明月正经付钱的,住得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可比借住自在多了。
老太太也没强求,只叫她们常来玩,明月应了。
大事处理完毕,三十匹料子却没卖完,单下一匹杏黄色四花神瓶纹缎,寓意四季平安。
七娘和明月都想不通,这么好看的料子,还是这样的寓意,竟没卖出去!
寄予厚望二十两进的呢!
不应该啊!
不过卖货就是这样,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就算客人之前喜欢,如今也有可能不喜欢了,谁又说得准呢?
明月龇龇牙,抱着往外走,“能在王家酒楼住的大多手头宽裕,挨着问问去,实在卖不掉咱们就留下自己穿!”
闲着也是闲着,问问又不会少块肉!
七娘跟着走,“我也去吧,万一有南来的客人呢。”
单匹料子确实不好出手,又是偏女气的颜色和纹样,可住店的却以男人居多,未必会将家中女眷们的喜好放在心上。
两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连问了三天,吃了无数闭门羹,几乎就要放弃时,竟被一个山西的客人三十八两买走了!
心头大石终于落地,明月喜气洋洋地宣布,“行了,咱们也歇业,预备过年!”
忙了一整年,简直没个喘气的工夫,如今定要好生歇一歇,养养身子。
就是不知道春枝那边怎么样了。
春枝很紧张。
开口的机会只有一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无数次在脑海中反复排演,一连数日,几乎彻夜难眠。
腊月初八这日,马家老太太带儿媳出城上香,又往佛前供了几斤灯油,回来后赵太太也被感染,命香兰燃起檀香,自己亲自念了一回经。
等赵太太念完经,照例坐在里间床下吃茶,春枝深吸一口气,慢慢进去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只盯着赵太太的一点儿缎子面儿鞋尖说:“太太,奴婢,奴婢想斗胆向太太讨个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