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 第50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古装迷情

她之所以喜欢在座几人,便是因为无论孙三还是吴状师,都真正将自己视为合作伙伴,而非什么可以随意敷衍的小姑娘。

吴状师何等人物?自然听出明月言外之意,面上笑意换作三分郑重,“明老板,你年纪轻轻便如此高瞻远瞩、临危不乱,又创下恁大家业,来日前程未可限量,且不必将无关人等的轻浮言行放在心上。”

他虽为男子,却是个难得清正明白人,知道这茫茫天下于男子而言,大业易成,正因如此,但凡混出点名堂来的女子,绝非等闲!

众人说笑一回,吴状师又丢出一则好消息:关鹏的典吏之位不稳了。

当日明月和七娘出狱之后,吴状师并未着急离去,光明正大观看了审问胡掌柜一则后,才不紧不慢去后面领回二人的私人物品,之后,又被方知县请入后堂书房内密谈许久。

方知县终究担心吴状师回去胡说八道,进到书房后便大吐苦水,并坚定地表达了罢免关鹏的决心。

一来,方知县在固县任职已逾五载,各房吏员阳奉阴违、中饱私囊甚多,急欲杀鸡儆猴。但六房典吏乃朝廷登记在册的高级吏员,任免需证据确凿,再由上级衙门审度,而关鹏等人互抱成团,彼此包庇,方知县始终找不到足够的证据,迟迟不能如愿。可若能提前取得州官的支持就不同了。

二来,也可借吴状师之口,向上官们传达他革除吏弊、大公无私的态度,塑造自己刚正不阿的清正形象。

明月大喜,“若果然如此,也是本地百姓之福。”

欢喜之余,她又觉得有些荒诞: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能想到几方缠斗下来,最大的获利者是方知县呢?

稍后散席,孙三已带三分醉意,英秀先陪他家去,明月亲自送到酒楼门口,亲眼看着他们上车才回来。

吴状师十分克制,依旧清醒,见明月回来,笑着拱拱手,“今日破费了。”

他是贵客,是外援,自然不好怠慢,如今也同明月一般,住在王家酒楼。

“您接下来有事么?”明月问。

听她话里有话,吴状师摇摇头,侧身相让,“请。”

王家酒楼以经营吃喝买卖为主,住宿是附带的,只额外在后院建了几栋小楼,供贵客们停泊。

前头食肆与后方住宿间以小院相隔,入口处竹林小径内有个茶室,供住客们消遣,向来清净,明月便请吴状师进去坐,又招呼伙计煮好茶。

明月又抽出一张银票来,赶在吴状师回绝前开口道:“实不相瞒,我有事相商,还望您不吝指点。”

意思就是之前的事已钱货两讫,眼下要说的是另一件事,这银子您若不要,就是不肯帮忙了。

吴状师便笑了,大大方方将二十两银票袖起来,“但说无妨,洗耳恭听。”

有银子便有诚意,听一夜都使得。

茶博士端上茶壶来,明月摆摆手让他下去,自己亲自斟茶,声音混在潺潺流水声和氤氲水汽间,似乎有些模糊:“您是知道的,我孤家寡人一个,既无根基也无门路,此番吃得就是这个亏。依您高见,方知县是位怎样的人呢?是否需要打点一二?”

二十两确实不便宜,但吴状师太有用也太能干,哪怕不给建议,能维持日后往来也值了。

她说得直接,吴状师也不含糊,“明老板的担心我明白,民不与官斗,经商么,自然要与地方父母打好关系。只是凡事过犹不及,需得从长计议。”

明月点头,“愿闻其详。”

收了银子,吴状师便开始替主顾精打细算起来,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争取一个大子儿也不往外漏。

“头一个,明老板做的是布匹买卖,又没有铺面,除了同行,其实很难与人起纷争,很不必大肆打点。如今既与孙都头交好,也就够了。”

这个说法与明月的想法不谋而合。

有需求上门送银子,那是应该;没事还巴巴儿跑去给人送钱,那是大傻子。久而久之,人家反而瞧不起你。

吴状师往县衙方向指了指,“此人老于世故,能屈能伸,虽算不得绝世清官,也还过得去……”

明月边听边点头,心道给了银子再问果然不一样,这话简直毫不客气,若给外人听见,又要起风波。

不过也从侧面显示出州城来的状师到底不凡,并不怎么将地方知县放在眼中。

两人心知肚明,照明月这个卖了就走的做派,若非姓胡的不安分,几年之内方知县都未必会注意到她。

明月所顾虑的,是如今在方知县那边挂了号,日后是否会有麻烦?要不要提前打点?

事情已然发生,暗恨也无用,总得想法子解决。

“据我所知,他来本地已五年有余,且年富力强,政绩考核也在中上之流,难免心生去意。”吴状师胸有成竹道,“此番又可借机表白,彰显铁面无私,若无意外,一二年之内必去。”

说白了,当下局势比较微妙,如果不差银子,硬要送也行,但基本可以肯定会打水漂,因为对方极有可能马上调动!

而方知县既有心往上走动,就不可能开罪吴状师,而吴状师又是明月请来的,值此关键之际t,绝不会主动来寻明月的麻烦。

明月这才放下心来,人也轻快,能笑得出了,“还是您通透。”

好话听得多了,吴状师也不当回事,“还未恭喜明老板,吞并胡记指日可待……”

吞并?明月摇头失笑,“铺面么?我却不想要。”

认识以来,吴状师第一次愣住了。

不想要?

那可是你的战利品。

明月继续道:“您觉得,我一个外来的能在短时间内站稳脚跟,靠的是什么呢?”

吴状师若有所思,又听明月说:“是与那些所谓前辈、老资历们截然不同的卖货路子,别人要什么,我卖什么……”胡记等人呢,却是“他们进什么,就希望别人买什么”。

但希望总会落空,所以会压货,会堆积成本。

若明月只图痛快,想方设法拿下胡记铺面,一直以来她引以为豪的全部优势:快速、高效、低成本、高利润,将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她会被永远捆绑在固县。

吴状师见过太多沉浸在仇恨之中,不计后果报复的例子,而有什么会比将对手引以为豪的祖业改换门庭更具羞辱意味,更有诱惑力呢?

眼前这个姑娘,竟然扛住了这种吸引!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崭新的敬佩,又难免惋惜。

“可惜么?”明月却笑道,“我不觉得。”

能将对手拥有的抢过来,自然好,可若到手之后会变成累赘,不如令它们原地腐烂。

吞并?

收拾它留下的烂摊子?

呵,若被愤怒冲昏头脑,与注定消亡的胡记死磕,势必浪费大量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不划算。

不,若硬要说吞,也勉强算是吧。

我要整个固县的买卖,吞的,自然也是曾经胡记的顾客们,绝不仅限于小小一家铺面。

明月近来读书,读到过一句话,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用在这里或许不大恰当,但……只要拿下整块场子,小小的胡记又算得了什么?

不值一提。

看着明月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于对手而言最绝望的话,吴状师隐隐有些毛骨悚然。

敢舍弃,不贪恋,坚持自己的主张,坚定而专注……类似的品质,吴状师曾在若干大人物身上见到过。

他第一次如此肯定,眼前的姑娘能干成大事。

说完这些,明月忽嫣然一笑,方才的狠戾瞬间消散。她举起茶盏,“恕我孟浪,日后便将您做朋友了!来日若到杭州,还请务必使我略尽地主之谊!”

吴状师回神,大笑回敬,“好,一言为定!”

因往大牢走了一遭,明月一行直到三月初九才启程,必须快些方能赶上端午大卖。

明月决定再次冒险抄曾经那位老先生带路时走过的近道。

南下时无货,银票都贴身藏好,再换上最破旧的衣裳,发力狂奔,大约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返程北上……问题很大。

端午乃三大节之一,马王二家买卖铺开甚广,尤其马家做药材买卖,走动之处格外多,每年三节六礼便是笔大开销。

赵太太点名要两卷山水纹苏绣做插屏,一副观音像做挂画,再要六卷整料额外送人,去岁的杂宝纹就很好,只是不许重叠。

端午后就该热起来了,她还要最新的绫罗绡纱若干,皆要富贵典雅的纹样和颜色。

王大官人本人偏好锦缎、提花重织,不大喜爱苏绣,嫌寡淡,但他家小姐才定了人家,明年开春出阁,如今也要置办嫁妆,自己开口要六卷苏绣压箱底。

王老太太还托春枝传话,说家中只一位娇客,越发该将嫁妆备足了,也是去婆家立足的底气,便请明月帮忙留意,若还有旁的喜庆又不失雅致的好料子,也要些,或裁制四季新衣,或做日常帷帐、披帛、斗篷之流,都好。

这还只是两家外送的,新一季裁制新衣所费布料另算。

赵太太那没出五服的堂妹,小赵太太听说赵太太要了苏绣,亦不肯落了下风,咬牙要两匹。

明月才买房,又因牢狱之灾各项打点、支出,去了一百多,手头只六百多两现银。苏绣贵重,二丈小卷也要二十两起底,再算上其它……便都预收三成定金。

光确定要的就有十七匹苏绣,再比照去岁销量算上其它零散的,四家没有三十匹下不来。

另外,英秀那边要办“赏新宴”,少说能请来七、八家女眷,正逢端午佳节,一家两匹不过分吧?

不能犯法,又要尽快按死胡记,最好的办法就是短期内大量放货,彻底让它的现银流变成死水。如今不愁销路,明月打算请徐婶子再找个人帮忙,一口气购入五十匹!

返程水路乘坐官船,安全无虞,但靠岸后走陆路,三个人运五十匹货就有些危险了。

况且进到四月后,雨水渐多,阴晴不定……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因此纵然时间紧迫,明月仍抽出一天时间,预备请那位会看天气、懂武艺的识途老马,苏老爷子出山,沿途抄近路护送。

苏老爷子在这一带名头不小,明月一问,就有热心村民帮忙引路,一直送到家门口。

北方很常见的农家院,正门两侧种着高大的柿子树,院内狗子听见陌生人的动静便开始汪汪叫。

有人在里面喊,“谁啊?”

引路老者扬声回道:“我,有客哩!”

说着又扭头对明月等人笑道:“听听,在家。”

过了会儿,苏老爷子便背着手,从大门口探出头来。

他还记得明月这个胆大的小姑娘,笑呵呵招呼她进来吃茶。

明月等人道谢,将骡子拴在门外,又蹭了蹭鞋底的泥巴才进去。

小院打理得十分齐整,另有一棵石榴、几拢菜蔬,边缘冒出红的黄的小野花,正迎风抖动娇嫩的花瓣。靠墙还放着一口大水缸,几杆枪,两个练力气的石墩,一根木桩。

靠近大门的角落里搭着狗窝,一只土黄色的卷尾巴狗子熟练地对着陌生访客狂吠,被老爷子呵斥两句便住了口,干巴巴打个哈欠,伸伸懒腰,甩着尾巴回窝睡觉去了。

苏老爷子颇好客,并不因明月等人是年轻女子而轻慢,叫浑家煮香喷喷的麦仁茶,还从屋里翻出甜丝丝的柿子干与她们吃。

可等明月说明来意后,老爷子就渐渐笑不出,只吧嗒吧嗒抽烟袋,“我年纪大了,如今已做不动了。”

明月看看对方撸起来的袖子,那大胳膊,怕不是比孙三的还结实!上回几个年轻人都跟不上他的健步如飞呢!

老不老的,本就不在年纪。

不禁啼笑皆非道:“您实在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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