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老爷子是个实在人,嘴巴笨,憋了半日只好实话实说。
他年轻时与人保过镖、做过护院、押过货,颇有仗义的好名声,可那是什么好生计不成?卖命罢了!
故而他以身作则,辞了这个行当,想叫儿孙们弃武从文,也学人家读书识字,最好能中个功名、做个官,日日吃皇粮、天天登朝堂,就不用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风里来雨里去了。
明月一颗心凉了半截。
若老爷子嫌钱少,她可以再加,但偏偏是为子孙后代计……实在叫人不好再劝。
明月开始琢磨后招。
当她散漫的视线掠过墙角的枪和石墩时,心头一动,“读书自然是头等要紧的事,既如此,我便不多说了。不知令孙今年几岁?读到哪里了?想必不日便要高中,来日我也厚着脸皮来混杯喜酒吃吃。”
此言一出,苏老爷子便一味地抽烟袋,支吾几声,不言语了。
明月腔子里那颗凉了半截的心又迅速暖了回来。
哎,有门儿!
若果然决心弃武从文,那些个练武的家伙事儿绝不会这般明晃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正房窗内突然钻出来一颗年轻的头颅,约莫十五六岁模样,生得浓眉大眼精神十足,冲苏老爷子嗷嗷叫道:“祖父,让我去吧!”
您老了,我还小啊!这书真的是一天都读不下去了!
老爷子想也不想便吼道:“念你的书去!”
喊话的少年缩缩脖子,到底没缩回去,仍趴在窗台边巴巴儿瞅着,活脱脱一匹被拘束坏了的小马驹子。
祖父不许,他便将渴望的目光投向明月: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明月:“……”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坐牢呢!
“爹,”一个长相与苏老爷子有五六分相似的汉子从厢房出来,挠挠头,瓮声瓮气道,“叫他去吧。”
读书自然好t,可他们老苏家就不是读书的料啊!
练武苦,咬咬牙就坚持下来了,但读书?不会就是不会!几代人了,认得字加起来能有一箩筐就不错了!
牛不吃水强按头,十六岁的大小子了,再不出门闯荡一番,人都要养废了。
“是啊祖父!”眼见父亲帮着说好话,那小子连忙跟上。
苏老爷子不抽烟了,一张老脸皱皱巴巴,显然正在挣扎。
知子莫若父,儿孙究竟什么成色,他还不清楚么?只是不死心罢了。
明月大致明白苏老爷子心中的顾虑。
如今朝廷不打仗,习武的便无甚用武之地,只好去与人卖命,甚至是种田,可士农工商,岂是说着好玩的?
此刻的苏老爷子便如当初明月遇到的海货贩子一样,自己辛苦一辈子,只不想子孙后代也如自己一般辛苦。
话虽如此,可……读书实在需要天分!
但凡有一点希望,不必苏老爷子催,当爹的就自己撸袖子上了。
半个时辰后,苏小郎满面红光地去院中取枪。
嘿嘿!
难得出门,他有意卖弄武艺,当下抖擞精神,在院子里耍了几个枪花,出如龙、势如电,神俊非凡。
“好!”春枝最擅捧场,带头喝彩,越发叫那苏小郎喜气洋洋,嘴巴都咧到耳后根。
“……在外不可毛躁,更不可随意出手伤人。”苏老爷子不停唠叨着,眼见兴奋过头孙儿已开始左耳进右耳出,他只好无奈转向明月,“他虽不成器,一身功夫却没白瞎,也不吃酒闹事,又会看天。只饭量大些……若不听话时,只管打骂。”
他这一生可谓一事无成,但看人极准,虽仅一面之缘,亦知明月非为非作歹之辈,又是个年轻姑娘,坏亦有限,想必不会祸害了自家初出茅庐的傻孙儿。
到底是亲孙子,老爷子的嘴唇抖了抖,又叹了口气,作揖道,“出门在外,您多担待。”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脸红,新东家也才十七呢……
明月侧身避开,“该我谢您才是。”
老爷子瞅她一眼,再次重复,“他饭量大,您多担待。”
明月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好。”
第40章
原本照明月的意思,此次南下无需作陪,双方约定在四月十二前后于码头汇合,由苏小郎护送她们往返固县,以后都按趟算钱。
但苏老爷子坚持让苏小郎这次就护送她们到码头,不要钱,“在外押镖非同小可,若因脾气、做派合不来而内斗,轻则失信,重则丧命。他是个没资历的,如今先跟一趟试试深浅,若可用,自然好;若不可用,仍旧叫他回来读书,也不耽搁您的买卖。”
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明月感慨,“您老思虑周全,就这么办吧。”
唯独旁边的苏小郎一听还可能回来读书,当场便打了个激灵,暗暗发誓一定好生做。
商议已定,苏老爷子便叫摆饭。
自古“穷文富武”,说的便是穷的去读书,好歹一概开销有限,可习武自小打熬筋骨,要药材沐浴、聘请名师教授、实时更换兵器、采买马匹等,又因日日苦练,胃口也大,等闲人家如何吃得住?
故而苏家其实颇具财力,几顿客饭算不得什么,明月便应了。
以前明月只听说过习武之人胃口大,可到底大到何种地步,她想不出来。
现在,不用想了:
苏小郎毫不费力地在她眼皮子底下吃了三斤肉、四个实心大饽饽,喝了两大碗粥!另有鸡子、菜蔬若干。
明月目瞪口呆。
这么一顿,寻常人一日都未必吃得完!
觉察到她目光的苏小郎腼腆一笑,努力放慢速度,然后一口吞下整只鸡子,腮帮子鼓起来老高。
明月:“……”
旁边的七娘和春枝四眼圆睁,下意识抱紧自己的饭碗:不会来抢我的吧?
斜对过的苏老爷子慢悠悠来了句,“他一日二食。”
民间穷苦之家莫说吃肉、吃干,多有清汤寡水一日一餐的,可习武之人如何熬得住?少说也要一日二餐,乃至三餐。
明月:“……能吃是福。”
再看苏小郎他爹,也是一般无二,埋头狂吃,只父子二人便如风卷残云,小山般的干粮肉食迅速消失。
明月深深地望了苏老爷子一眼,难怪之前恁老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再出山。
苏老爷子不语,只吧嗒吧嗒抽烟袋。
吃饱了饭,苏小郎便把嘴一抹,正色道:“出门在外,凡开销等大事,皆由东家您做主。可何时何处起止,姐姐们需得听我的。”
姐姐们……明月忍笑,“好。”
苏小郎不知她因何发笑,挠挠头,也跟着傻乐呵。
真好,可以出门了!
头回出门,苏小郎分外尽心,一双招子恨不得昼夜不歇,又要观天,又要看道,还要留神野兽、歹人。偶然看见野果,不待吩咐便噌噌上树,摘了散与众人。
偏他年岁小,如此上蹿下跳也不觉疲惫,日日精神抖擞。
晚间歇息,树丛里钻出蛇来,苏小郎却不杀,只拿木棍挑飞。
唯恐明月不满,他主动解释道:“万物有灵,原是咱们打扰了,它也不曾害人性命,且放它去吧。”
明月看他的眼中便多了几分赞许。
别说,这几日的饭菜没白花。
这个年岁的少年大多莽撞,为彰显本事不分轻重,他会武艺,却有仁慈之心,属实不易。
这趟没遇见歹人,却遇到一群浑身恶臭的野狗,龇牙咧嘴狂吠不止,带头的癞皮狗尤其凶恶,竟追着她们的骡子跑。
狗通人性,成群的野狗长期磨合后更会演练出“兵法”,比落单的野兽更难缠。
然此番不待明月等人丢石头,苏小郎便翻身下地,迎面上前,一枪挑死头犬。
狗最会欺软怕硬,众野狗立刻俯首帖耳,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呜咽几声一哄而散。
苏小郎收回长/枪,将那头犬的血抹了些在明月等人的骡子腿上,“狗怕恶人,它们闻着自家头领的血便不敢再来了。”
多走几回,狗子们老远便会绕道。
他事事周全,明月三人只管赶路,当真是前所未有之轻松。
转眼到了码头,苏小郎意犹未尽,跃跃欲试想跟着南下,被明月当场驳回。
“商人无信不立,我答应了你祖父只到这里,怎可随意更改?”
苏小郎就蔫哒哒的,搂着枪,低着头拿脚尖蹭地。
他不想回去读书。
明月失笑,去路边食肆买了两只烧鸡、两斤肥羊肉,“你在这里吃了再家去,可还有钱?”
苏小郎身上的沮丧瞬间一扫而空,连连点头,“有呢。”
家人知他食肠宽大,唯恐外人养活不起半道扔了,偷偷塞了好几两。
“你年岁小,且独自在外,不许吃酒,也不要胡乱扎堆凑热闹,更不许嫖/赌。”明月板着脸教训一回。
头一回带比自己更小的出门,她总觉得有点责任在身上,唯恐他学坏了。
况且护卫期间要一同起居,若苏小郎真染上甚么不良癖好,她嫌恶心。
“我不吃酒,怪难吃的。”待听到“嫖赌”二字,苏小郎脸红似血,恨不得将脑袋甩下来,“也不,不……嫖/赌。”
家里人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明月等人便笑。
不喜欢最好。
春枝便道:“不沾就对了,富贵人家我也见过,但凡世代相传的,必修身养性。”
七娘更恐吓道:“沾了必死无疑,没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