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 第59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古装迷情

便如写字,字如其人,织工织布也是一般的道理,若织工本人便邋遢拖延,能织出甚么好货色!

这几日明月也去别家问过,品质确实参差不齐,更有那些奸猾的,看她是个年轻姑娘便有意哄骗、以次充好……

夫妻二人对自家祖传手艺信心十足,并不怕她们看,只抽空道:“您若想看旁的色,也有。”

“你家也做染色?”明月倒有几分惊喜。

染色是一门完全不逊色于织造的高深手艺,别看市面上花花绿绿的,真正染得好的并不多。

那怎么才算染得好?

头一个,要鲜亮!要匀称!

这个肉眼可见,一个照面便高下立判,自不消多说,考验的便是调色老师傅的精准、敏锐,空有手艺而眼光极差的也不成;

次一个,不褪色!

这个光靠看是看不出来的,需得过水。

好的染色反复过水多次仍鲜亮如初,劣等的却遇水即溶,浆洗一两次便暗淡了不说,也容易沾染到其他衣物和肌肤之上,很是尴尬。

“那倒不会。”夫妻俩整齐摇头,老实道,“只是因蚕种和所食桑叶本就有所不同,鲜茧和老茧不同,缫丝时用的水也不同,得到的熟丝颜色亦有差别。常言道,山水不如河水,止水不如流水【注1】,上等湖丝莹白如玉,中等熟丝微微泛黄也是有的。再有积攒梅雨季雨水,以祖传手艺缫出的天然碧,又名松明色【注2】……”

说起老本行,夫妻俩如鱼得水、滔滔不绝,明月和七娘也是大饱耳福、大开眼界。

莫说七娘,就连明月,之前也未曾想到貌似简单的一把熟丝之中竟还有这许多门道!

明月听得如痴如醉,末了才意犹未尽地问:“方才提到的那几样,你们家都有?”

徐掌柜略想了想,“有的是之前有,如今卖了;有的却是从未有过,也有有的。”

她说得绕口,幸得明月听明白了,便随她去后头库房看,果然见到一匹传说中的“松明色”!

这颜色当真美极了,浅浅一汪天然碧色,清新又灵动,温婉又简约,恍若一片流动的初春翠意,又似暮色林间泛起的一点月色升腾。

明月立刻就决定买下它!

夫妻俩对视一眼,为难道:“一匹……”

不好报价啊!

明月笑道:“我本是贩布的,一匹自然不够,且把你家上好的湖丝都那来瞧瞧,若合适,我便不远去了。”

两口子大喜,马上将为数不多的存货都取了出来与她细赏。

这家寻常丝质的缎子无甚出色,且因织力有限,进价也不如薛掌柜那边,明月便只要湖丝的。

看来看去,皆是缎子,明月问:“如今只得缎子么?”

徐掌柜道:“入秋了,买绫罗等薄料的人不多,如今便只做薄缎。待到来年二月前后,才会预备织造绫罗呢。”

二月开始筹备,三月初上市,正好贩卖,可制春衫外的轻薄罩衣、披帛、围面等,一直持续到中秋前。

除那匹松明色之外,明月又要了七匹原白色、两匹浅黄色湖丝缎子,都比市面上便宜近一两。

如此上门收布自然有路费、伙食费,可若要的多,便有大大的实惠,这点开销也不算什么。

另有两匹老黄,稍显黯淡,也压了湖丝特有的光泽,她却有些迟疑。

徐掌柜也不哄她,“明老板好眼力,那两匹便是老茧缫丝,光泽难免稍显僵硬、沉闷,不过放在外头也不差,价钱也便宜。”

她家没有铺面,织好的布要么织机送往城中,要么等人来收,都要压价,倒不如直接卖与明月。

她说得不假,若今日没有那几匹好的对比,或许明月便不会迟疑。

但偏偏就有!

“再让让吧,”明月抹了把汗,锤锤酸痛的腿,“您瞧瞧,我这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又是头回开张,就算缘分……那松明色极好,我也知市面上难得,八两一匹我不还价。但余下的放在湖丝之中并无过人之处,却有些高了,又是原色素面,再让二钱,算三两八钱一匹吧。这两匹老茧三两一匹,我也一并收了,你们即刻回本,又能再收熟丝再赚钱,岂不美哉?”

夫妻俩飞快地换了个眼神,“成!”

徐掌柜笑道:“明老板真是好口才,也罢,权当交个朋友,日后也多多照顾我家买卖才好。”

她家小本经营,需得快速周转才好,今日这一笔便能回账近五十两,着实不错。

“那是自然!”明月也笑了,“日后你们凡有的,只管卖与我。待到来年织了绫罗纱绮绡等等,或是自家的,或是信得过的别家的,也告诉他们卖与我,只要货好,绝不会比别人来收的价钱低!”

只今天收的这十二匹湖丝,就比从薛掌柜那等店铺里拿货便宜了将近十五两!

少花的就是多挣的!

如今送货那边有春枝和苏小郎,自己和七娘大可以专往乡间零散收购,好处多着呢!

双方都是爽快人,当场交易,又写了条子。

“过几日又得几匹,”黄掌柜在一旁见缝插针道,“若得闲,您可再来;若不得闲,我们遣人送上门去也是一样的。”

“那敢情好!”能在家里收货,谁愿意往远处跑呢?明月笑着留下住址,特意提醒说,“若再有松明色,可得给我留着!”

回去跟芳星说一嘴,偶然她不在时,也好帮忙接货。

“一定一定!”夫妻二人乐得合不拢嘴。

他们家体量小,来收货的要么是散客,要么便是大客压价,费时费力且利薄。若日后都能与同一家长期稳定交接,可真是省了大力气!

临近晌午,徐掌柜一定要留明月和七娘用过饭再走,二人也正肚饿,并未推辞。

当下便有小丫头打了清水来与她们擦洗,又切两大盘河水里湃着的沁凉瓜果开胃,并几只掰开的晶莹紫红大石榴,洗了几只粗皮水梨,都连同大蒲团一并放在树荫底下。

入秋后只是日头毒,气息并不怎么热,只要躲开日头,风一吹便迅速凉快下来。

“乡野村食,不比大城繁华,”两口子命人杀鸡宰鹅,又取出自酿梅子酒,憨憨笑道,“明老板将就些个。”

“破费了破费了,”明月忙起身相让,“干咱们这行的,风餐露宿多着呢!这菜还不好?两位也快入席!”

七娘帮忙拾掇,也叫他们快快坐下吃饭。

四人谦让一回方各自落座,明月远来是客,坐了主席,夫妻俩相陪,七娘坚持坐了末席。

四人都累了,便不过多客套,先埋头吃饭菜,又饮梅子酒。

淡朱色的一汪酒水,幽幽散发着果香,乍一闻,酸甜怡人,倒像果子露。明月却恐自家酿造酒水后劲大,只接了浅浅一个杯底,“午后还要赶路,不可贪杯,略吃一口尝鲜便罢了。”

待有三分饱时,明月另取杯子换上竹叶茶,因问道:“湖丝虽好,总光秃秃的也不是个道理,两位可知哪里有好染坊,可接这等零碎活计么?”

靠自己打听,什么时候是个头?可织户就不同了,织出胚布一个价,染色后再卖又是一个价,上下环节的人们常有往来,必然彼此熟识。

果然,夫妻二人略想了一想,徐掌柜口中便蹦出一个人名来,“我有个同乡晚辈,也算拐弯抹角沾亲带故,打小随母亲在染坊内做工,手艺硬是要得。只因后头她娘没了,她脾气有些古怪,为人又执拗,故而雇主不喜,便撵了家去……”

明月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斟酌再三后谨慎开口,“徐掌柜,想你乃重情重义之辈,这实在很好,只是我小本买卖,只怕庙小……”

上个雇主都给活活撵出去了,难道我这个雇主便会喜欢不成?

我视你为异姓姐妹,你可莫要将我重做冤大头哇!

徐掌柜一听便知她误会了,连忙解释道t:“怨我怨我,没说明白!她的人品十二分要得,调色也极好,虽与先雇主有些磕绊,皆因她觉得雇主太过将就,未曾将那色调制好,又偷工减料。”

她说完,男人也跟上,“明老板,着实不哄你,她实在是个直肠子、憨厚人,染色也极好。不,不能算极好,我活了三十多年,几乎没见过比她染得更好的了!”

一个两个都这么说,明月倒真起了几分兴致。

就连七娘都没忍住问:“究竟怎么个好法?”

染色罢了,左不过是对与不对、像与不像,还能好到天上去?

怎么个好法,这个却不好说。

徐掌柜四下看了看,一拍巴掌,有了!

“她的眼睛与常人不同,但凡想调什么色,她瞥一眼就有了,分毫不差!咱们寻常看这天吧,不就是个蓝么?她不一样,硬生生看出好些色,回头调出来,啧,我没念过书,当真词穷,就是好,活像从天上揪下来一块的那样好。”

她男人一个劲儿点头赞同,对明月斩钉截铁道:“就是这样好。”

就好比绿茵草地,一般染色师傅就知道个绿,可匠人染色如何能与天生天养相比?难免/流于匠气,呆板可恶。

都知道难看,可究竟难看在哪里?该如何调整?又鲜有人讲得出。

但那个叫朱杏的姑娘则不同,她经手的颜色毫无匠气,浑然天成,竟有十二分鲜活灵动!

“将天撕下来一块”!明月与七娘对视一眼,都有几分惊喜。

这不正合了之前她的想头?

“若果然有此等能人,我倒要见一见。”明月拍着大腿笑道。

就算不能合作,见见世面也好嘛!

徐掌柜便道:“其实您若忍得了她的古怪,当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寻常染坊调颜色,只求挣钱,既然调色费事,一次便要调一大缸,几十匹布都够染了。

但朱杏不同,她就是那样灵巧,那样古怪,可以调一缸,也可以只调一茶盅,所以可以接小活儿。

徐掌柜说完,似乎有些心虚,又小声补了句,“只是难免贵些。”

调色极费工夫,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赶,既然做了,自然要多调些,不然均下来的本钱都回不来。

做买卖嘛,都是本钱越低也好,但凡有便宜货可以替代,谁愿意花那“冤枉钱”呢?可朱杏就是个死心眼,一应染料都要最好的,该是什么就要什么,绝不将就,为此多番与前雇主争执,以至对方忍无可忍……

徐掌柜实在是个痛快人,见明月有心去看,吃完饭后一抹嘴便要亲自带路。

“您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当真对我脾胃!”明月失笑,“不过恁大家业怎离得了人?也是在太劳烦了。同我说说住址,或打发个可靠的小厮陪着走一趟就是了,怎好耽搁买卖。”

“现货差不多都给你买去了,如今也不忙,”徐掌柜吩咐人准备牲口,朝自家男人努努嘴儿,“留下他看家尽够了。”

想必她日常也是这般雷厉风行、说一不二,黄掌柜只是嘿嘿笑,并无异议。

“正好我也去乡间走走,若有好丝,也收些来。”徐掌柜简单交代几句,又同明月说,“乡间小路繁复,岂是说得清的?况且你不知道那朱杏,自没了娘,性情越发古怪,下头的人她不认识,若冒冒然去了,没准还以为你是去嘲笑她的呢。”

那倒也是,明月便不再推辞。

买的货就先放在织坊,三人轻装简行,回来的时候一并取着。

此去朱杏家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午时已过,今日必不得归。唯恐有雨,黄掌柜又去里间给浑家包了一套替换衣裳、一副蓑衣,一双木屐,目送她们离去。

朱杏住在一个叫上竹村的地方,沿途颇多河流、林木,分外曲折,果然难走。

秋日午后日头晒,且无风,还有些闷闷的,三人很快便大汗淋漓。明月脸上热热的,也不晓得是晒得,还是席间吃的一点梅子酒上劲。

期间在一处溪边歇脚,阳光倾泻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灿若金星,明月眯起双眼看得出神,又想起曾经乘船赶路时看到的江面月色,当真是无边无际的浮光跃金,动人心魄。

闭门造车果不可取,出来这短短数日,明月脑中便生出若干巧思,越发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位传说中为人古怪但技胜一筹的染匠了。

又走小半个时辰,明月和七娘被绕得晕头转向、不辨方位时,终于听到徐掌柜解脱般喊:“到了,前头就是!”

两人立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竹林间茅檐草舍、破窗叮当,偶有此起彼伏的鸡鸭叫。

“杏子,杏子!”徐掌柜翻身下骡,边走边喊,“在家吗?我是你徐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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