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 第60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古装迷情

明月和七娘跟着上前,见院子内外除了日常家具外,还半死不活歪着几畦菜,摆着几个大小缸,想来大部分许久不用,空空的内壁上已滋生出浓密的青苔。

空气中浮动着复杂又古怪的气味,明月曾在几家染坊闻到过。

“别动!”七娘毫无征兆地喊了声。

徐掌柜还在茫然,同生共死过的明月却已立刻不动,眼角余光瞥见七娘从一侧浓翠的竹枝上掐下来一条细细的绿色小蛇。

明月身上迅速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竹枝距离自己不过尺余。

“啊呦,真是年轻人眼尖,我竟没瞧见,”徐掌柜心有余悸道,“竹林最易引蛇,可得当心些。”

小绿蛇几乎与竹叶融为一体,三角脑袋尖尖的,十有八/九带毒呢!

七娘却一点儿不怕,稳准狠地掐住蛇的七寸,拎着狠狠甩了几下,那蛇便直直一条不动了,被她随手仍进沟渠里。

要不了多久,死去的小蛇便会成为蛇虫鼠蚁的口粮。

“以后在这种深山老林,我走前面。”七娘第一次以不容反驳的口吻对明月说。

她老家在闽南,爬虫可比这里多多了,颇有经验。

“好。”该认怂的时候就该认怂,明月从善如流道。

说话间,徐掌柜已在门外寻了一棵竹子拴骡子,“杏子?”

明月和七娘也各自寻地方拴牲口,便听吱呀一声门响,一个跟明月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走了出来。

这处院子乱糟糟的,院子的主人亦有些不修边幅,头发也不曾好好梳,只胡乱用一根细竹竿做簪子拢起,四处炸着毛,袖口、腰间并衣裳下摆还有几处明显洗不掉的杂乱染色,应该是做工时不慎弄上去的。

徐掌柜简单说明来意,朱杏盯着明月看了会儿,眼中的戒备渐渐褪去,用力抿了抿嘴,“我可贵呢,且得先给银子,染料也需你自备。”

明月看看她浆洗得泛白的衣裳,再看看院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蔫哒哒的菜蔬,迅速明白了对方的窘迫。

大染房、大铺面都养着自己的染工师傅,朱杏年纪小、资历浅,在本地的风评还不大好,愿意雇佣的自然就少。而下头的中小染坊或独自找过来的商人,大多只想要个能卖的色儿即可,偏偏朱杏又贵又犟,恐怕很难开张。

“先给银子没问题,”明月点点头,“但你得叫我看看你的本事。”

她身边聚集的皆非循规蹈矩之辈,先给银子又算得了什么?再多一个倒反天罡的犟种也不出格。

朱杏点点头,转身进屋拿了一条裙子出来,“这是我自己染的西湖春景,另有几条各式花卉的帕子……”

后面的话明月都没听进去,完全沉浸在那条西湖春景的裙子中了。

雾蒙蒙水濛濛,果真是雨雪霏霏、杨柳依依,透过这条裙子,明月仿佛又回到了当日与绣姑母女同游西湖的情形,就连透过来的风好似都带了那边特有的水气和温柔。

西湖美景天下皆知,古往今来不乏文人墨客大作诗篇、大肆绘画,自然也有绣工、染工施展本事。

染色又不同于书画、刺绣,后期很难把控,明月也算见过不少,却从未有这般灵动鲜活的。

只这一眼,明月就信了朱杏的本事。

再问价格,顿时心塞,确实有点贵。

可这是她的问题嘛,不,是我的问题!

我太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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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注2】出自《浙江丝绸史》《东林山志》

第45章

朱杏看似平静的表情下掩盖着不安。

她紧张地攥住衣角,既怕明月如之前那些人一样转身离去,又觉得自己值这个价,不肯松口。

大不了,t大不了我就继续种地养鸡!

哪怕做不很好,也饿不死不是么?

徐掌柜也跟着倒吸凉气,光染色就这样贵,后面还有什么赚头!

什么样的货就卖给什么样的人,既然是贵货,寻常百姓自不必想,明月自有安排。

“我欲裁云霞做衣裙,你可染得?”

朱杏认真想了想,反问:“你可舍得?”

霞光之绚烂璀璨非同一般,须得用到多种染料。

这还只是个开始,若要其灵动,必要不断调整,深浅、起伏、渐进……一次是一次的本钱,最后都要归在卖价里赚回来。

明月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舍得!”

若迈不出去这一步,日后她只能靠着别人嘴里吃剩下的过活,虽然赚得不少,然久居人下、受人拿捏总是不爽。

虽说花的不是自己的银子,可人终究是自己引过来的,徐掌柜难免焦躁,趁朱杏当回屋放东西的空,拉着明月到角落里低声劝道:“一旦接了话,那可就是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你可想好怎么销了?说句不中听的,倘或卖不出,再好看也只能砸在手里,银子可回不来了!”

人和人的眼光不同,多的是卖布的自以为美丽,买布的却不领情,就此赔掉的。

徐掌柜两口子早年也曾心比天高,觉得自己好大本事,多么与众不同,又很瞧不上诸多同行、前辈,发誓要作一番大事业,结果呢?

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花色,根本卖不掉!

吃一堑长一智,如今夫妻二人便只模仿市面上好卖的大众货色,果然稳赚不赔。

“多谢提醒,许是我年轻莽撞、心高气傲吧,不试试总不甘心。”明月用力吐了口气,“不过我也不是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后头且看看,若果然银子刹不住,也就不做了。”

回答朱杏的话之前,明月已飞快地在心中盘算过:我赔得起吗?

我有一座房子可收租,一年可得租金二百一十两;固县的买卖已趋于稳定,又有李掌柜帮忙销售,想赔都难!接下来,我的财富必将迎来快速增长,与其放在手里烂掉,不如放手一搏,大胆尝试。

若做不成,且死了这份心,了不起退回原处;

可若做成了呢?

即便寻常顾客不好卖,还有京城呢!

我还很年轻,当初能从小镇闯到杭州,就有可能再从杭州闯到更大的地方去。

“也罢,”见她意志坚决,徐掌柜点点头,“你是个有主意的,我不过提个醒儿。”

她对走回来的朱杏笑笑,“你们自聊,我去外头转转,晚间借你家歇一歇行不行?”

朱杏瞅瞅一旁漏风的茅屋,“不嫌弃就住,一概水饭我是不管的。”

唯一完好的正房内摆满了她从各处搜罗来的珍贵染料,才不许外人进呢。

徐掌柜也看了眼,眼皮子直跳,乖乖,比上回来时更破了三分,分明是个棚子了!

不过如今不算冷,倒也使得。

买卖尚未谈成,明月和七娘更走不得,今晚也要留宿。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自走南闯北贩布,在荒野露宿乃常态,哪里都睡得,只是……顺带着又发现了一个朱杏落魄的原因:

这年月,花钱的、送钱的是老大,自己不必说,想那徐掌柜也是帮着上门送买卖的,纵然你家无处下脚,还不能去附近向邻居们借一处?

人家大老远一番好意来的,管一顿饭又怎的?

再不济,说些好话也使得!

天底下怀才不遇的多着呢,却有多少伯乐?如此潦草,有几个客人忍得?

徐掌柜走后,朱杏很是无措了片刻,扎着两只手杵在原地,也不知说什么好。

与人交谈,实非她所长。

还是七娘自去寻了两把造型不一的竹凳来,先拿随身带的帕子抹净,请明月坐下,又问朱杏,“可否借茶壶一用?我们走了一路,有些渴了。”

进门说了这许久,也不叫坐,连茶都没一杯,哪是待客之道!

“哦哦,”朱杏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去翻茶壶,又对着空到长毛的茶叶罐子羞赧地说,“没有茶叶了。”

碎茶也要好几文一斤呢,都够换几天的米了,她已戒了许久。

“无妨,清水即可。”明月心中哀叹,分明有这般出色的手艺,怎么就混成这样?

七娘接过茶壶,见内外斑驳,少不得先狠刷两遍,这才烧水。

那边朱杏也慢慢平静下来,问明月,“你想染朝霞还是晚霞?哪一日哪一处的?”

明月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愣了,“朝霞晚霞都差不多吧?”

就……染个霞光,叫人一看就知道?

天空这样大,我哪儿看得过来!

“怎么差不多,差很多!”朱杏的声音忽然大起来,瞪着眼睛气呼呼道,“你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

她看见的色彩与常人所见天差地别,言语难以详述,只能照葫芦画瓢。可如今,这人竟连个葫芦都不给!

“我们东家这个花银子的还没急呢,你急什么!”七娘憋了半日,终究憋不住了,开口呛道,“若人人都看得出,我们自己便做了,何必巴巴儿跑远路来找你?你挣的不就是这份钱么!霞光常有,我们不嫌弃你屋子破败,也不要你供养,慢慢看就是了,喊什么?”

好歹是来送银子的,怎么打从我们来你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连最起码的待人接物都不会!

难怪穷成这样!

七娘不管朱杏有没有真本事,即便有,也不能这么对东家。

她就是忍不了!

朱杏被她说得脸红,嘴巴开开合合,讲不出话来。

好七娘!明月心下熨帖,嘴上却开始和稀泥,“说什么呢,还是个孩子呢。”

七娘哼哼两声,不大服气,小声嘟囔,“没准儿她比您还大些呢!”

谁还不是个孩子了?凭什么您受委屈呀!

说得好听点是咱们有求于她,可说得难听点,咱们是给她送救命银子来了!

朱杏一怔,下意识往明月面上望去,见后者正似笑非笑瞅着自己,慌忙收回视线,一张脸从耳根子开始慢慢涨红了。

明月无声笑笑,没再说话。

开口就冲客人甩脸子的脾气啊,确实棘手。如此姿态,徐掌柜非但不计较,还帮着拉客……真如观世音菩萨一般慈悲!

做买卖,先要学会一个“忍”字,无论之前受过多大委屈,都不该发泄到客人身上。

大约是以前被家人保护得太好了吧,过于天真肆意,近几年频频碰壁竟也不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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