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 第64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古装迷情

两条小土狗也被挂上狗牌,黄色那条叫保家,黑色那条叫发财,被明月一手一只抱着去土地公像跟前绕了两圈,又按了爪印,算入了户头。

“行了,玩儿去吧!”办完这些,明月把小狗崽放到地上,笑着拍了拍它们肉乎乎的小屁股和脑袋瓜,留下满手小狗味儿。

保家和发财哼哼两声,甩甩尾巴,往外跑了两步,又甩着尾巴跑回来,一屁股蹲在明月脚上,用力打个哈欠,不走了。

“小东西。”七娘蹲下戳戳它们的脑袋瓜,笑骂道,“方才我唤它们都不来,这是知道谁当家作主,精明得很呢!”

狗仔毛茸茸的脑袋上被戳出几个窝儿,追着她的手指头含了两口。乳牙嫩嫩的,咬人不疼,只是痒。

朱杏看得心痒难耐,也凑过来逗弄小狗。

在她看来,跟狗打交道可比跟人打交道简单多啦。

两人两狗闹成一团,直到明月宣布当日就开始尝试染布才戛然而止。

朱杏毕竟年轻,又是头一回做这样大买卖,难得有点紧张,反倒是明月安慰起她来,“你就放手大胆去做,前几次染坏了怕什么,家里这么些人,自己做着穿就是了!”

朱杏听罢,果然放手去做,果然染坏了。

明月:“……”

明月不语,只在心中一味哀嚎:

啊啊啊啊啊我的银子啊!

严格说来,其实也不算染得太坏,只是整卷布太长,她们人手不够,拉扯的力度也掌握不好,平铺下去后中间的位置难免歪斜,布面与水面晃动摩擦,调好的色就有些糊了,远不似预想中和小块料时惊艳。

偏偏朱杏也好,明月也罢,都是宁缺毋滥爱抠细节的,只好忍痛舍弃。

一匹湖丝,若干上等染料,七娘在旁边算了算本钱,心肝脾肺都跟着抽抽,“东,东家,这个色不错,红红火火的,回头我t给你裁一身秋装吧!”

明月深呼吸,“好。”

我也算阔气了,竟混上湖丝衣裳。

卖油娘子水梳头,经手这么多湖丝,若非这次染坏了,她还真不舍得做!

当晚,院子里几排竹架子撑起一号失败品,像一道道向下鼓起的风帆,又如从天而降的巨大弓形穹窿,巍巍壮观。

三个女人在它底下搂着饭碗琢磨办法。

大锅里炖着肉骨头,明月等人吃肉,保家和发财还小,啃不动骨头,便吃肉汤泡饭,边吃边哼哼,呱唧呱唧香得很。

“纯色湖丝最易着色,沾着就毁,”明月将嘴巴里的肉吞下去,抱起打碎的大骨头吸骨髓,“要想个法子稳住才好。”

“咱们人手不够啊。”七娘犯愁。

朱杏埋头嚼饭,吃个半饱才发言,“太长了。”

整卷足有四丈!若要两边拉平,少说得十几号人!

甚至单有了人还不行,因丝绸柔软易变形,更易劈丝,需得全部人员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自始至终保持力道一致,不然也容易毁。

“两边都缝在长竹竿上呢?”七娘绞尽脑汁地想,“一人就能抓老长了。”

“还是长,”朱杏也学着明月的样子吸骨髓吃,闻言摇头,“纵然是苏小郎那般有武艺的,想施展长/枪都要多少年的功夫呢,寻常人如何使得?”

光抓住了不成,得控制得住、如臂使指才好。

“长啊……”明月三口两口喝光碗里的粥,擦擦嘴站起来,围着原本的纸浆池,现在的染色池转了两圈,拍拍壁上残留的色斑,突然想起来什么,右臂往天上一指,“吊起来行不行?”

朱杏和七娘茫然,什么吊起来?

明月快步过来,一手一个拉着往库房走,身后还跟着两条肚皮滚圆的狗崽,边走边语速飞快道:“造纸要先煮纸浆,然后用像四方筛子那样的竹篾方框抄纸,控水晾干……”

说话间,她们已来到仓库门口,明月摸出火折子吹了两口,取下墙上挂着的油灯点亮,指着角落里堆放的东西说:“瞧,就是那个!”

造纸要先用竹篾、竹帘之类的东西抄起纸浆,这叫“抄纸”,反复抄纸后,纸浆会沉淀,形成纸膜,纸膜脱水干燥后就成了宣纸。

“竹帘尺寸不一,”明月示意七娘拿着灯,自己过去翻了几下,“小的可做小幅纸张,大多是匠人手持的,但长卷、大幅的却要巨型竹帘,入水后人力难举,便要现在纸浆池四周打桩,上方搭架,悬下巨型竹帘……就是这个!”

前任坊主有意回乡后重操旧业,以备不时之需,便将方便携带的小型竹帘带走了,但那两张大竹帘却无法运输,又因年深日久,拆分后无法完美拼凑,故而忍痛弃下。

明月将四周杂物清理干净,左右迈了几步,简单以步伐丈量后兴奋道:“一张就长近两丈半,两张都快五丈了,绰绰有余!”

七娘和朱杏对视一眼,心脏狂跳,跟着亢奋起来,“是呀,咱们再将它吊回去,把胚布缝在底部,两张竹帘也钉死了,一个人便可操作!直上直下,想起就起,想停就停,又稳当又不费力!也不用担心拿出来晾干时染料乱淌,印的时候什么样,干了之后就是什么样。”

这法子真妙呀!

狗仔们不知道三个人类在兴奋什么,但很快便被这氛围感染,也甩着尾巴高兴起来。

三人在院中燃起火把,连夜将那两只巨大的竹帘扛出来洗刷干净,重新吊到水池上方,开始尝试操作。

找到解决方法是一回事,而能否将方法付诸行动,又是另一回事。

比想象中难!

最大的难点就是晃。

单张二丈多长、两尺多宽的竹帘连在一起之后,就摇身一变成了长近五丈的庞然巨物,因为是整个儿从上空吊下来的,就导致它极其的灵活,也极其容易摇摆,轻微一点碰触便会从头抖到尾。

在舀纸浆的时候,这种灵活是借力、省力的优点,但换到印染花色,就成了灾难。

无论明月还是朱杏,对花色要求都极尽苛刻,而竹帘抖动无疑会让提前铺好的花色糊成一坨,前功尽弃。

怎么能让它不抖呢?

或者说怎么能让它在入水的瞬间不抖呢?

得练。

练习期间,明月还陪前任坊主去薛掌柜的布庄买了近三十匹布,家常穿的素面十匹,各样提花、印花、织花的二十匹,都比市面上散客单买便宜不少。

零零总总算下来,省了将近四十两!

老两口十分感激,再三道谢,临走前还告诉了明月一个小秘密,“造纸坊往后去约一里处,有一片林子,每每下雨便成片往外冒笋子、菌子,那里少有人去,你们尽可以挖了来吃,极鲜美的。再往东走的山坳坳里,还有一眼泉,不大,水却极清澈甘甜。那山也没人管,若爱动弹,悄悄圈起来种地种菜都好,倘或有爱管闲事的差役经过,略作打点就是了,他们也不会追究。”

说完,老太太冲她挤挤眼,“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们。”

明月扑哧一笑,“好,我记着了。”

送他们离开后,明月马上骑着骡子往她说的地方去了,还真找到一片不大起眼的林子。

只是近几日不曾下雨,笋子和菌子都老了,吃不得。

倒是那眼泉水极佳,清澈见底,入口甘甜无比,当真是个宝贝。

明月自己喝饱了,砍了几根老竹子,预备拖回来给保家和发财扎狗窝,又将随身带的竹筒灌满,带回去给七娘和朱杏尝,两人都说好喝。

尝过山泉水后,三人继续练提拉竹帘。

可连着练了几天,收效甚微。

因为它真的太大了,四面吊着绳子,每一寸都有细微的弹力,每一次摩擦,甚至每一缕风都有可能引发抖动,继而迅速蔓延。

于是明月就想,它一定要同时直上直下吗?

先将降下一截绳索,使它微微贴近水面,一端磕在水池壁上,一人一头抬着另一边,第三人在桩子上绑住主吊绳,稳定之后再由两人慢慢将另一边往下扣,如放倒的车轮般碾压过去不行吗?

试了一下,还真行!

稳多了!

压榨近一月的难题,竟就这么解决了?

明月都有点不敢相信。

她趴在池壁上看,浮在池水表层的染料完美转移到了用来代替布匹的纸张上!

再细看,虽有细微移位,但因为正片花纹都是晕染的,这种不经意的细微移位反而更显得自然。

没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火把照耀下亮得惊人,整张脸都因为即将到来的金钱浪潮涨红了,“没花,没花哈哈哈!”

印了花就简单了,水池下半部分有个出口,打开塞子让水面下降一点,“布匹”仍稳稳停在原处,待染料半干,确定移动也不会流淌后,再行挪到别处。

而且因为有吊绳,挪也很简单,只要拉高后向旁边轻轻一推,它自己就荡开了,荡到合适的位置后抓住,再慢慢放绳子,让它落到下面摆好的架子上。

如此借力,力气不大的瘦削少女也做得来!

次日晾到半干,明月三人钻到悬空的纸底下仰头细看,发现还是不够尽善尽美。

还得练!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如今找到正确方法,且慢慢来吧。

又反复练了三日,逐渐熟练,中间还用普通白布试了两次,明月再次对竹帘的吊绳做了改进:

原本是中央一股主绳,下面再分四股连接四角,可灵活转动竹帘抄纸。但染色求稳,她便将主绳增至两根,每根下分作两股,控制同一侧长边的两角。

如此一来,操作人数就从原来的三人降至两人:二人先合力拉起底部缝有布匹的竹帘,然后甲边停住,乙边下放贴池壁,稳住后甲边再放,而不必再像以前那样需得有两个人各搬一条短边,又要喊号子,又要协调一致……

整个流程中,最关键的就是贴水下放甲边,要求操作人既有足够的力气,又胆大心细手稳。

然后三人就发现,不知是天生,还是后天苦做针线的缘故,七娘的手特别稳!一放一个准儿!

明月忍不住拉着七娘的手啧啧称奇,“这可真是一双神手啊!”

保家和发财绕着明月的腿干着急,想站起来又一屁股摔回去,伸着狗头好奇死了:看什么看什么,也给我看看!

朱杏看着她的眼t神也不一般了。

七娘浑身不自在,脑袋也晕呼呼的,“我,我这么厉害啊?”

“厉害,不是一般的厉害!”明月狠狠抱了她一把,搂着她的肩膀大笑,“你这块璞玉,如今总算是见天日了!”

她是真心替七娘高兴,也为自己高兴。

相识相伴这么久,明月一直在努力带七娘,待人接物也好,认布识丝也罢,有什么教什么。七娘也一直在用心学,但怎么说呢,有进步,但不显著。换个人来,只要肯吃苦,差不多也能做到这种程度。

简而言之,这些都不是她真正的天赋所在。

时间一长,纵然明月看得开,七娘自己却难免惶恐焦虑。

尤其随着春枝、苏小郎乃至朱杏的加入,所有人都有独特的一技之长,马上就能“走马上任”,可唯独自己,什么都会点儿,什么都不精,随时可以被取代。

东家是好人,不嫌弃我,可我嫌弃自己。

我能做什么呢?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七娘都在想。

可看来看去,我剩下的,似乎也就只有这条随时可以豁得出去的命了。

可东家的买卖越做越好,银子越挣越多,还怕买不到人拼命吗?

到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就没用了,变成累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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