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地瓜
时下衣裳大多宽松,纵然身材不同也使得。苏绣贵的要命,多几朵花、少几朵花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春枝叹为观止,“还能这样的!”
转念一想,倒也是,之前她也曾见马家人裁剪衣裳,若要绣花,总是先在未裁剪开的大片衣料上划分区域,按着花样子绣花,绣好之后再拆下来做,正好将四周绷子拉紧的针眼和劈丝都裁了去。那种做法与芳星所想便是一般无二的。
“是啊,果然是什么事儿就得什么人做,”明月亦笑道,“我可想不到这么细。”
这样一来,苏绣卷布的成本起码能降下来一成半,似林太太这样喜欢精打细算的豪客,就更愿意买了。其他略略囊中羞涩,一直观望的客人们,或许也能咬牙买两匹。
话说太多,走了困劲儿,明月和春枝去院中溜达,结果一开门就见厢房那边鬼鬼祟祟探出一颗脑袋。
明月笑骂道:“人吓人,吓死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弄些甚么!”
见被发现,苏小郎索性钻出来,先以眼神询问春枝:你说了没有?
见他还有点义愤填膺,春枝就故意逗他,“东家还没发话,你却在这里生什么闷气?”
苏小郎急道:“姓李的很不老实,这是想着吃软饭哩!东家,您可不能上当啊!”
明月笑出声,“你懂的还挺多。”
“那是!”苏小郎得意洋洋。
我可是男人,男人最知道男人心里想什么了!
“既然没睡,过来坐着说话,”明月先去树底下的石桌边坐下,“有正经事问你。”
凉风习习,月色如水,正好说话。
春枝和苏小郎麻溜儿坐好,睁起四只亮闪闪的眼睛候场。
“你们不在这几日,我同七娘四处奔走,各处筹备得差不多了,新买卖大约能成。”明月赶在二人欢呼前抬手压下,“只是这么一来,摊子铺得更开,人手便有些不足,需要再找几个可靠的人镇场子,要会武艺,且要家风清正、踏实可靠、胆识过人。”
染色、晾晒,乃至反复试验新品,需得有人日夜看场子。而春枝往北边走货,自己四处奔波,都需武力相伴。
这么一算,至少要再加两人。
不,也许要三个,毕竟看场子太累了,两人组队或轮换着比较保险。
嗯,回头定下来场地的话,大约也需要养条狗。
苏小郎想了许久,哼哼唧唧道:“东家,您看我爹成吗?”
春枝才给自己倒了杯水,闻言一口呛在喉咙里,险些憋死。
总听说老子发迹了托举儿子,倒是少见儿子站稳脚跟后再把退隐的老子拖出来的。
明月也是意外,本以为苏小郎会说些同辈的年轻人呢!
见她不作声,苏小郎忙荐道:“我爹今年也才三十六,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且不老呢!又比我有经验有资历,我的功夫都是他教的……”
春枝笑着打趣,“人都说父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叫儿女出来做一番事业,没想到你却要把你爹打发了。”
苏小郎挠挠头,嘿嘿笑道:“其实我爹也想出来,只是素日祖父逼着念书,只得与我做个样子罢了,他在家里整日价闲得浑身发痒,只恨遇不到好东家罢了。”
明月是真没考虑过苏父,不过被苏小郎这样一讲,觉得这个人选或许还真不错。
当初自己看中的便是苏老爷子看天认路的本事,苏小郎再好,终究稍显稚嫩,又无阅历。而苏父则不同,他得老爷子真传,又曾在外行走、与各处打交道,拿过来就能用!
不过明月素来将“实用”置于“人情”之前,纵有苏小郎作保,也不好满口应下。
“我这边着实忙乱,走不开。这样,下次让春枝陪你回家一趟,说明情况,若老爷子和令尊都愿意呢,就辛苦他往江南来走一趟,见个面聊聊。若成,自然好;即便不成,往来的车马和误工我也都包了,叫他不必有后顾之忧。”
苏小郎听罢,喜上眉梢,“他一准儿乐意!”
而春枝则听出更多画外音:此事本不必自己掺和一脚,东家为何特意点明叫我跟着?哦,是了,在这一行中,苏父是年长前辈,若回头他拿起架子,直叫两边都难堪。
所以自己这一趟去,既是先替东家过过手,也是要事先提醒一回,叫对方提前摆正位置,莫因东家是个年轻女眷便心生轻慢。
接收到春枝的眼神后,明月便满意地进行下一步,“即便令尊过来,也才一个,可还有旁人可用?最好是女眷。”
看家护院这一行当,明月算个睁眼瞎,目前能依仗的人脉唯有苏小郎。
但一来防人之心不可无,二来么,人总是会变的,纵然目前苏小郎有千般万般好,来日如何又未可知。
“女眷么,”苏小郎陷入沉思,喃喃道,“女子习武的本就不多,又要功夫好、人品佳,还要肯出远门……”
之前他不大出村,外头人认识的不多,而同村又无习武女郎,这可难了!
苏小郎抓耳挠腮想了半日,还真想出一个人,“儿时曾有祖父的镖局旧友来家做客,他有个孙女略大我几岁,颇通拳脚,箭术极佳,还把我打哭了哩!前几年听说婚姻不顺,才成婚就死了男人,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女眷大多顾家,若已再嫁,只怕就不能出来走江湖了。
此事强求不来,所幸染坊一时半刻也未必能得,倒是可以慢慢寻觅。
“倒也不急,我也在这边慢慢寻摸着。”明月便看了眼春枝,又对苏小郎道:“回去问问你家里人,听听到底如何,若愿意来,或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不妨都来走一趟。”
她带的都是女人,女护卫总归更方便些。
九月十七,春枝和苏小郎再次北上,驾轻就熟,明月没有去送。
九月二十一开始,明月委托的事就陆续有了消息:经营不善的造纸坊还真不少。
杭州繁华,各行各业竞争都十分激烈,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就好比明月做丝绸买卖,乍一看,不过衣食住行用中的一样太平买卖,可才短短一年半多不到两年,她就先后经t历了数次歹徒拦路、明争暗斗、牢狱之灾,更目睹了同行被骗绝望自尽等等一系列惨剧。
造纸亦如此。
商场如战场,风雨波澜,何曾有一日停歇。
造纸坊需要煮纸浆,味道不小,又要大场地,故而多在城外。目前明确表明可以马上转手的共四家,明月挨着看了一遍,最大的那家要九百五十两,太贵,也没必要,率先排除。
另有一家太小,里头的家伙事儿也都陈旧了,却仗着位置好,要高价,明月誓不做那冤大头。
买房置地非同等闲,还剩两家,明月分别在晴天雨天、白日晚上都去看了几趟,确定没有房舍漏雨、道路积水。
大面上两家不相上下,内部器具保存亦完好,区别只在细处,也算各有千秋吧:
其中一家大约处在明月在杭州的宅院到朱杏家之间的位置,挺近,周遭多有村镇,相对繁华,生活极其便捷,往来也算方便,但稍稍有些贵,咬定了要六百两。
另一家远些,但都是平坦宽阔的大道,可以撒开了跑马走车,日后往来运货极方便。且因远离城区,四周多荒山丘陵,没什么人,造纸坊内外场地也宽阔,后头还带着屋子、牲口棚什么的,住人、养牲口、种菜、养鸡鸭都使得,要五百五十两。
明月有点倾向后者,又托中人作陪,再往那里去看了一回,将各处细细问过。
“嗨,不瞒你说,我们老两口也不愿意卖,十来岁就到了杭州,一辈子的心血都在里头喽。”造纸坊掌柜的是位六十来岁的老者,提及此事也是唏嘘,“屋子呢,你放心,我们老两口都是本分经营,并无官司、外债,只是唉,说来惭愧,如今市面上的纸张您留意过没有?那叫一个推陈出新呐!”
原本指望祖传的手艺能世世代代传下去,可谁能想到呢,他们两口子还没死呢,手艺就过时了!
老太太也偷偷抹了一回泪,红着眼睛对明月道:“看样貌,听口音,你也是北方人吧?年纪轻轻出来闯荡,不容易,看着你啊,就跟看着当年的我似的。人海茫茫,遇见了就是缘分,只要差着不多,我们愿意卖给你。”
年纪大,熬不起了,老两口自然希望尽快出手,只是到底是一辈子的心血,还是想托付给好人家。
杯盘碗碟、衣裳被褥等日常家具都已收拾出去,只剩下些大木架子床、八仙桌、大货架等笨重木家伙事儿没动,都算送给新买家的。
明月拍拍那被盘得油亮亮的床头,震得手生疼,“那您这些日子住在哪儿呀?”
真是好木头,如今市面上少见,似郭老板那样讲究的人,家里的床料也不如这个。
“城里另有一处小屋子,租期也快到了,只盼着能尽快将这里处置了,我们一家老小都回北面老家去,也不耽搁小的下场考试。”老爷子乐呵呵道。
若暂时卖不掉,就先让儿媳妇带着孩子们回去。
明月问了他们老家的所在,是一座她没听说过的小县城,“挺好的,杭州多有好先生、好书院。”
好些有钱人家都会提前把孩子送到几大书院所在的城市念书,等念得差不多了,再回祖籍所在处应试,据说颇有成效。
“正是呢!”说到读书,老两口脸上也泛起名为希望的光。
他们家造纸的本事虽在杭州过了气,在老家却还能成,搬回去再叫儿女们做几年,孙辈若争气,考个功名回来,几代人受用不尽。
明月细看他们的穿戴谈吐,便知前些年没少赚,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也算善始善终,荣归故里啦。”
“哎,过誉了过誉了,”老爷子笑呵呵摆手,自嘲道,“衣锦还乡那叫荣归故里,我们这样的……不提也罢。”
话虽如此,嘴角的笑却一直没放下来过。
薄有积蓄、家人康健、儿孙绕膝……大约也算善始善终吧。
人呐,得知足!
这么一想,也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明月里里外外转了几圈,甚至把哪块地种过什么菜,容易生什么害虫病都问出来了,老两口没半点不耐烦。
“就这里了!”她道。
一桩心事落地,老两口肉眼可见地快活起来,“好好好,姑娘,愿你来日财运亨通,家宅平安!”
这无疑是生意人最希望听到的了,明月痛快签了文书,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去衙门过档、交税并登记造册。
银子拿到手后,老夫妇瞧着人都精神了,疲态尽消,又对明月道:“那后头挨着菜园子的库房里还有几箱未及卖出的彩笺,也略值几两银子,原本我们打算今儿拉走的,不曾想与你这般投缘,便都赠与你,留着玩儿吧!”
明月笑纳,“多谢多谢,也祝您一路顺风,孙儿们蟾宫折桂。对了,家里人若想买丝绸做衣裳或送人的,只管找我,保管比市面上单买便宜。”
老太太听了,眼睛一亮,“当真?你别说,我还真想买些!”
老家什么都好,就是不产丝绸,他们正想多带些回去呢!
“那还有假?”明月投桃报李,笑着报了自家地址,“你们只管先去外头看去,看看花色,看看价钱,看中了告诉我,我去帮你们买来,权当捎带了,一文钱都不赚你们的。”
她这么说,老两口就更放心了。
稍后明月揣着还没捂热乎的房契文书回造纸坊仓库查看,果然看见三口薄木皮箱子,里面俱是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四方块,打开看时,果是十二花神的各色彩笺。
明月用帕子擦了擦手,拿起一沓翻看,纸张匀净、纸面平整,除了花色有点过时外,一点儿毛病没有。
像这样的彩笺,市面上一刀也要一百多个钱了,而这里足足有三箱子,少说能值二三十两。
“过时啊……”看着这些没有任何毛病,但也确实没有任何特色的彩笺,明月再次坚定了染色做新品的决心。
对卖家而言,买家的厌倦无疑是最可怕的事。
然喜新厌旧乃人之本性,明月能做的,只有赶在他们厌倦之前花样翻新。
第47章
接下来两日,明月索性带着七娘和朱杏住在造纸坊,不,现在叫染坊了。前任坊主一家都是讲究人,里外打扫得干净,连纸浆池都刷过的,她们不用费什么事就能住进来,十分惬意。
四周太过空旷,入夜后山风呼啸、树影重重,怪吓人的。且附近也没有巡逻的衙役、士兵,难免不安,明月就托绣姑找人要了两条小奶狗。
狗子长得都快,要不了俩月就能看门护院了。
九月二十六,宜乔迁,明月择吉时放了两挂鞭,拜了祭台,供奉天地、四方鬼神,就算正式落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