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
但那少年,现在成了于先生,是北冥王府的长史司。
“你还没说,为什么知道我是于白。”她问沈万紫。
沈万紫道:“其实我们早就知道大长公主要把一个人许配给方十一郎,也就是我的义兄,他们要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人,想来这事她没瞒你,要你执行任务,自然要告诉你的。”
于白点头,“是,你说的没错。”
“从见到你开始,我心里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你在大长公主府里住了那么久,你可曾见过和你有些相似的女子?那些顾驸马的小妾。”
于白摇摇头,蹙眉道:“我不曾见过她们。”
“大长公主年轻的时候,倾慕当年的镇北侯,也就是如今已经牺牲的宋国公,但宋国公娶了萧家之女萧凤儿,所以她恨极了和萧凤儿长相相似的人,她千方百计把这些人搜罗来当顾驸马的小妾,让她们生儿育女再残害她们,你也有几分相似,尤其你唇上的那一点红痣,所以我们得知你是在雍县被她所救,就觉得这相救里头,或许有什么内情,于是想着回去找沈师兄画你的画像,找人到雍县打探一下,结果……”
沈万紫停顿了一下,于白听得紧张,急忙追问,“结果如何?”
“结果便是我在书房里看到了很多画像,于先生为了找你,请了沈青禾师兄推算你现在的模样,这个推算,就是从你小时候的模样和你父母的模样,然后推算你现在的长相,我推开书房的门,就看到有一幅画和你一模一样,这就是我今日来找你的目的,人有相似,我们也不肯定你是于白,所以拿出这个兔儿爷,还有我说的那段小故事,都是发生在于先生和你身上的,你果然是她。”
于白听完,久久不语,她不懂得作画,不能理解为什么可以通过她少时的模样,还有她父母的模样推算到她现在长什么样子。
但记忆不会出错,她记得一些,虽然模模糊糊的,可那些记忆涌入的时候,她心底很痛很酸又有一丝丝的暖意。
她一直认为自己生病被父母丢弃,心里好恨父母。
因着被遗弃的事,但凡旁人对她有一点的好,她都恨不得加倍回报。
大长公主救了她,救命之恩犹如再生父母,所以大长公主说带她回京,她没有反对,顺从地跟着她来了,她想过在公主府为奴为婢,报答大长公主的救命之恩。
可回京之后,大长公主待她极好,富养着她,派人教她规矩,说是以后为她个好人家嫁了。
第674章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他们
可她自小跟着班主闯荡谋生,知道人心不那么简单,她和大长公主无亲无故,救了她还要为她找夫婿,这听起来有些不可能。
而她来京城的日子也不短了,也没见她给自己说什么亲事,她已经二十五六了,要真心给她说亲早就说了。
其实她到底多大,自己也不清楚,只是班主救她的时候,说她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按推算,如今也就是二十五六。
而且府中每一次宴客,她若有心,也该让自己出去露脸,可每一次宴客,她都被锁在了后院,莫说出去,连房间门都出不得,嬷嬷对她的解释是她的规矩还没学好,出去会冲撞了贵客。
“你说那个大长公主救我,或许别有内情,是不是真的?”她呼吸有些艰难地问道。
“不确定,所以需要调查,你可以说当时的情况吗?还有你们杂技班解散的事。”
于白点点头,把在雍县里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沈万紫。
沈万紫问得比较仔细,因为回去还要告诉王爷和于先生,能想到的问题,她全部都问了。
于白说得很详细,尤其是在杂技班解散之后,她独自谋生的点点滴滴,遇到马贼的前后,巨无遗细地告诉了沈万紫。
说完之后,她只觉得嗓子都干哑了,好一会儿,她才忐忑地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一见她们?”
“你现在在顾侯府里,出来不方便,而且方家不能总是邀约你出来,我回去找于先生想办法,他比任何人都想见你,还有你的祖父和母亲如今也在京城,你父亲在云县等你,确定了你的身份之后,于先生一定会派人接他进京和你相见的。”
于白掩面,泪水从指缝里渗出,她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家人。
不,她想过,想着如果有一天见到他们,要质问他们为什么抛弃自己,但后来长大了些,她觉得有些不合理。
“其实这些年,”她移开双手,擦去泪水,“我自己也有想过,感觉有些不合理,因为我是从马车上被扔下去的,我那时候是病得糊糊涂涂,却也记得扔我下去的时候那人说了句别死在我马车上,晦气。”
沈万紫递给她手帕,她没接,拿出自己的擦拭眼泪,“如果是自己的孩子,哪怕是个不受宠的女儿,病得快不行了,即便是在路上不便找大夫,但等我死了之后再埋了我,也不耽误什么事,为什么我还没死就扔掉了我呢?那时候还下着很大的雨,但每每想起这一幕,心里就难受得紧,也不敢再想。”
沈万紫可以想象她心里承受的折磨,她应该是被掳走之后吓着了,然后在离开的途中病得很严重,人贩子是不会帮她治病的,一怕露馅二怕花银子,所以病重的会扔掉。
而她那个时候病得昏昏沉沉,误以为自己是被父母扔掉的,这心里得多难受,换谁都不愿意去触碰这些记忆。
于白又哭了,“我还有家人,他们没有丢弃我,他们一直在寻找我,等着我,沈姑娘,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杂技班解散之后,班主也离开了雍县,他们没带我走,我以为自己再无亲人了,一个人举目无亲地在这世上,真的很可怕。”
沈万紫伸手抱着她,跟着啪嗒地掉眼泪,知道她是于先生的妹妹之后,心里多了亲切感,因而也更心疼她。
虽然很心疼她,但是沈万紫还是叫她耐心等待,没告诉她寒衣节之后可以和家人团聚,这计划是不可以透露的,不然惜惜会敲烂她的脑壳。
第675章 顾侯夫人的不满
于白回到顾侯府,顾侯夫人便马上过来问情况了。
她堂堂侯府夫人,往日对一个杂技女能如此客气,是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但见她双眼通红,显然是失了礼数,不禁严厉问道:“你哭过?在她们面前哭?”
于白抚着胸口,仿佛是如今心有余悸,“夫人不知,我们去的是望京楼,本已经是到了最高的一层,结果那沈姑娘为了试我的胆识,说方十一郎是武将出身,作为他的娘子不能没有胆识,拉着我的手便飞上了最高处,那是凌空飞上去的,可真真吓着我了,但我对着沈姑娘没哭,只是那上头风太大,把眼睛吹红了,我是离开之后到了马车上才哭的,不信的话夫人可以问问海棠。”
顾侯夫人抬眸问海棠,“她说的是真的吗?”
海棠如实回答,“回夫人的话,确实是这样的,那沈姑娘在窗前看了看,便带了几分挑衅问表姑娘敢不敢上去,还说当方娘子可不能这么没胆气,当时奴婢说了句,让表姑娘跟着上去,奴婢觉得沈姑娘总不会要害死表姑娘,她们二人下来的时候,确实风吹得发髻也散了,眼睛也红了,两人都是如此。”
顾侯夫人脸色稍霁,问道:“你是一直都在旁伺候吗?”
“她们上去的时候,奴婢没办法跟着,但是在雅间里,奴婢一直在门口,能听到她们说话,也能看到她们。”
顾侯夫人嗯了一声,但皱起了眉头,“这沈姑娘……说句实话,她和方十一郎虽然是义妹义兄相称,也一口一个义母地喊着,可他们并没有过了上契过明路的,说不准那沈万紫肖想着嫁给方十一郎,这才刁难于你。”
“不会吧?”于白惊愕地看着顾侯夫人,“她今日是故意刁难我的?怪不得我说好端端坐在雅间里头吃点心,忽然便说要带我上去。”
“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她若再来邀请,你万万不能出去。”顾侯夫人道。
“好的,我知道了。”
顾侯夫人斜睨了她一眼,叹气道:“说到底,你年岁也大了些,那方十一郎说想找个年岁大些的,沉稳些的,只怕也是诓人的话,谁不想娶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你今年都二十六了吧?若好命些的,孩子都快十岁了。”
顾侯夫人瞧不上于白这样的人,尤其知晓她的来历,更加的不屑。
便是来个农女,身份也比她高,这跑江湖玩杂耍的,说白了就是下九流,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同那些戏子没分别的,这样的出身充作她娘家的人,实在侮辱了谢家。
于白嗫嚅地道:“夫人说得是。”
“行了,你回屋吧,没事别出来,免得因不懂规矩而冲撞了人。”
“是!”于白福身跟随海棠回屋去了。
顾侯夫人眼底的那些鄙夷和不屑,于白如何瞧不出来?她也知晓这样的侯府世家,认了跑江湖的女子亲戚,对他们而言是损了颜面的。
往日她知晓自己身份低微不敢说什么,如今知晓自己真正的身份,更不敢说什么了,一切还是谨慎些好,等他们调查了雍县马贼的事,就知道大长公主这救命恩人是蓄意还是真的路见不平。
第676章 她的记忆错乱
沈万紫也回到了王府,叫了宋惜惜和于先生去书房,谢如墨还没回来,于先生着急要听结果,所以不想等王爷回来。
她第一句话,就让于先生落泪,“于先生,我确定她是你的妹妹。”
自沈万紫出门,他就坐立不安,怕,怕得很,怕沈万紫回来冲他摇头。
所以沈万紫出去多久,他就焦灼多久,本昨晚就已经没能睡着,今日挂着两只黑眼圈,终于等到沈万紫回来,还没等他深呼吸之后问出口,沈万紫就先说了。
这一愣之下,泪水簌簌就落下了。
王妃和沈姑娘都在,他就颤着双腿到案桌后面坐下,伏在案桌上好久,才抬起头来,眼眶发红地问道:“沈姑娘,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你当真确定了?”
“确定了,她都说起一些往事了,跟我说了很多她记得的事,而有些事情你都没跟我说,你是不是被你母亲拿鸡毛掸子打过?你是不是掉入沟渠里起不来?你是不是把你祖母养的鸡拿出去卖掉换糖葫芦?你是不是还捡了一坨狗屎放在你父亲的书房门口?”
于先生呜咽了一声,激动得直颤抖,“她……她怎么记忆错乱了?没有这样的事,她都记混咯,那是另外一个小孩,不是我。”
宋惜惜和沈万紫看他的反应,就知道那小孩是他,也基本确定珍娘确实是于白,因为这些小时候的丢脸事,若不是亲眼目睹,是说不出来的。
于先生整个人处于极度激动之中,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妹妹就在京城,而且在公主府住了这么久。
他一直都有找她,但其实心里早就说服了自己,找不到的,继续找只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安慰,给家人一个希望。
含着热泪,于先生声音颤抖地问道:“她是怎么从人贩子手中逃脱的?又是怎么混了杂技这碗饭的?她有没有跟你说?”
“说了。”宋惜惜打算来个详谈的,所以先吩咐宝珠去准备茶水,备下茶水之后关上书房的们,她开始说了。
“她一直都不记得自己的身份,最后的记忆,是她发了高热,在大雨中被人贩子扔在了雍县的小树林里,被那杂技班的班主看到了,发现她还有一口气,就带了她回去,上天眷顾,她活下来了,班主就给她取名珍娘,寓意上天珍视的小女娘,而她因为有这部分记忆,因此总以为是被父母抛弃的,这些年一直恨父母,也没想过去找。”
“天啊。”于先生嘴唇哆嗦,眼底透着深深的恐惧和心疼,“她胆子其实很小的,被掳走的时候她一定是吓坏了,她一吓坏就爱尖叫,估计没少挨打,怕是生生吓病了或者是打伤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些年最折磨我们的,也就是这点,不知道她会遭到什么折磨伤害,梦里都是她在哭喊在求救,瑞儿少爷获救那一次,我连续做了好久的噩梦,梦到她当年也是被如此对待,但她可能熬不过。”
宋惜惜和沈万紫听了他的话,也不禁跟着难受。
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沈万紫继续说:“虽然班主是在雍县捡到她的,但她好了之后就带着她离开了雍县去了邬县,她是在邬县长大的,杂技班也在邬县卖艺混饭吃,只是随着她渐渐长大,出落得好看,便被人惦记上,当地有一个恶少带了几个人去试图抢她回去,被班主和她的师兄们打了一顿,后怕那恶少报复,这才连夜跑路,去了雍县。”
“到了雍县之后,其实一开始日子也过得下去,可早几年屡屡被人捣乱,杂技班活不下去了,有时候卖力表演了一天,连顿馒头的铜板都没赚够,班主觉他年纪大了,便把他们都散了,让他们各自寻出路去。”
第677章 这就是软禁
宋惜惜出言打断,“你说早几年杂技班屡屡遭人破坏,是怎么破坏?她有说吗?”
“有,有些恶作剧的人把他们吃饭的家伙都给砸烂了,买了好几回,又砸烂好几回,把班主气得都吐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是五年前的事,这样的事情持续了有半年之久。”
“嗯,记一下五年前大长公主可有去过雍县,或者她可有派人去。”宋惜惜对于先生说。
于先生点头,“王妃提醒了卑职,只顾着听她的事情,忘记了大长公主所谓的救命之恩要调查。”
于先生从没试过这么粗心,他这一次真的是太激动了。
沈万紫继续说:“杂技班解散之后,大家分散了几个月,就剩她一个人举目无亲很无助,但后来班主因身体不好又回来了,于白留在雍县照顾他,也算是好歹有个亲人在,她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只能上山采药打猎,采得珍稀些的也能卖个好价钱,一开始也没什么事,她靠着采药打猎卖山货赚了些银子,除了给班主治病之外,还存了几两银子,她还说,打算存到十两银子就另外租个屋子住,因为他们那会儿住的是大杂院,人很多,嘈杂得很,且只有一个厨房,有时候还会被人偷山货,所以她想单住。”
“结果,没多久她上山采石斛的时候就遇到了马贼,因为马贼人多,她一人不敌,刚好大长公主到雍县去,路过那一带,命侍卫救了她,她受了伤,大长公主还找了大夫给她医治,养伤期间,大长公主派人去照顾班主,请了大夫,班主的身体也好多了,这让她更加的感动,要报答大长公主之恩,大长公主则说和她有缘,很喜欢她,要带她回京城,而且找了地方府衙,让他们派人照顾班主,务必要治好,就这样,她跟着大长公主进京报恩了,一是报大长公主救她之恩,二是要报大长公主为班主医治照顾之恩。”
“她本以为进京是当奴婢伺候大长公主,结果进京之后,大长公主一开始让她住在一所别院里,在别院里住了半年,入住大长公主府,之后在后院不得出去,便偶尔可以出去,也要带着面纱或者帷帽,遮挡脸部,而且身边通常是跟着四个到六个人,加上她虽锦衣玉食,却身上没有银两,只能出去逛一逛,外头的许多消息,她都是听公主府的下人说的,方十一郎的事也是前阵子伺候她的丫鬟说的,说了几次,听起来像是大长公主故意命人在她面前说的一样。”
另外有些不怎么重要的细节,沈万紫都说了,例如她从别院到公主府的时候,有一晚上顾驸马进了她的屋中,刚进来没说两句话,就被公主的人叫了出去,之后顾驸马就没去过了。
至于嘉仪郡主,她也只见过一两面,内院里其他的女子,除了丫鬟嬷嬷姑姑之外,她也没见过别的人,倒是听到过一些惨叫声。
于先生听完,又心疼又恼怒,“这不是软禁么?这就是软禁,大概那会儿从别院接回去,是想给顾驸马糟蹋的,只是不知道为何后来改变了主意。”
于先生备受煎熬,他迫切地想见妹妹一面,但是这一面还不能见。
而且,还不能告知母亲和祖父,如果让他们知道却不得见,那得多煎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