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
“自然可以的。”这枣庄门口,风很大,宋惜惜觉得她身子不是很好,憔悴又单薄,便道:“进里头说去?”
话一出,才猛地觉得自己鲁莽,里头的人是知道这小女孩叫什么名字的。
但齐大夫人却不选择进去,询问道:“上马车说可好?”
“行,夫人做主。”她过去搀扶了齐大夫人一把,握住她的肩头,她的肩头瘦得剩骨头了。
上了马车,帷幕落下。
齐大夫人忍住泪水,像是考虑了许久,才终于说出口来,“妾身想跟王妃商量一下,这孩儿,带回齐府吧,妾身交给陈姨娘养着,她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娶妻后所生的也是孙子,想来很稀罕有个女儿的。”
第808章 瞒着她没有意义
宋惜惜惊愕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带回去?夫人,这孩子不是……你带着孩子回去做什么?”
她想说这孩子不是齐尚书的,但是实在撒不了这谎,而且齐大夫人找到这里来,想必已经知道了。
骗着她也没有意义。
“自然是带回去养着,这么小的孩子送到庵堂去,那样的清苦她怎么吃得了?”她惨然一笑,“孩子是无辜的,她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做了错事的是大人,做了错事就要承担责任。”
宋惜惜很认同她的话,也很佩服,“齐尚书知道你来吗?他……知道你知道这事吗?”
齐大夫人眼底含泪,却始终没掉下来,“他以为骗过了我,我一开始也是信的,但想了想一切就明白了,也不难想明白,对不对?”
“你带回去他未必会感激你,带了回去意味着这事瞒不住。”
“我做好了准备才来的,要瞒总归是瞒得住,便说是陈姨娘生的吧,反正府里头的人是知晓的,外头如果有什么流言蜚语,只要不承认就做不了实。”
宋惜惜看着她,“你心里不膈应吗?”
齐大夫人苦笑,“我今年四十八了,许多事情也都看透了,他心里是有我这个发妻的,但是男人的心很大,可以装下很多女人,我横竖从来就没有独占过他,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
宋惜惜看着她,“你该不会想把那孩子的娘亲接回去吧?”
齐大夫人摇头,“不,至少暂时还不行,我说服不了自己,只觉得这孩子是无辜的。”
她说着又是一阵苦笑,然后看着宋惜惜,“王妃,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宋惜惜沉默,她没有假设过这个问题,所以从不曾想过。
也很难代入去想,她没到这层次。
但此刻想了一想,如果是谢如墨在外头养了外室,有了孩子,她是否可以大度地接那孩子回府呢?
答案是不可能。
她如实道:“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和离,和离之后他要接便接,与我没有关系了。”
齐大夫人泪水终于是滚滚落下,“妾身多希望可以像王妃这样洒脱啊,但不可以,牵一发动全身,我已有三个孙儿,孙儿都比她大,容不得我这般任性,且我若和离,岂不是天下间最大的笑柄,还连累了皇后娘娘,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宋惜惜可以理解。
但是这孩子暂时不能让她带回去,除非是齐尚书或者齐陵西来说,她不敢冒险,这毕竟是一条性命,虽然齐大夫人已经委屈自己十分大度,可人心隔着肚皮,小心点好。
“如果大夫人想带回去,那就请齐尚书或者令郎亲自去梨水庵接吧,我不能直接交给你。”
宋惜惜顿了顿,“又或者,你回去再仔细想一想,是否能真的容纳下她,免得接回去之后又后悔,对谁都不好。”
齐大夫人道:“已是深思熟虑过的,但王妃不放心妾身也可以理解,妾身回府和他们商量商量吧。”
宋惜惜道:“好,那我先带她走。”
说完,宋惜惜便下了马车,和沈万紫策马离开。
孩子她暂时交给了住持,但宋惜惜也言明,可能会有人过来收养她。
住持抱着小女孩,出家人慈悲,轻叹道:“若有人收养,有父母疼惜,那是最好不过的。”
第809章 她可能一时冲动
黄昏,金乌渐沉,织锦层染。
宋惜惜和沈万紫策马下山,案子虽没完结却也告一段落,可以稍稍放松下。
“明天顾驸马砍头,你觉得顾家的人会出面给他收尸吗?”沈万紫问道。
“不知道呢。”宋惜惜想着齐大夫人要把孩子抱回去的事。
沈万紫很清楚她,“那齐大夫人真的要把孩子抱回去啊?”
“她是这样说,但不知道是不是一时冲动。”
沈万紫道:“虽然说孩子都是谢蕴的牺牲品,是无辜的,但为什么这些要齐大夫人来承受?对齐大夫人来说,这孩子的出现,让她的人生陷入了一种奇怪又艰难的局面,过往的美好成了幻影,很让人伤感啊。”
“她在马车里问,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做。”宋惜惜信马由缰,走在山路上闪电的步伐还是相当稳当的,“你觉得,如果师弟在外头置办个外室生了孩子,我会怎么做呢?”
沈万紫想都没想便道:“如果是以前在梅山的你,大概会集合你所有的力量去削他,但现在的你,大概也就是和离,各走各路。”
宋惜惜笑了,“真的不能跟你太熟。”
“我还不了解你?”沈万紫睨了她一眼。
“那你呢?会怎么做?”
沈万紫呵呵一笑,“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我的身上,因为我不会成亲,我不需要面对这样的可能。”
“嗯。”
沈万紫问道:“其实我不成亲,你支持我吗?你自己和王爷这么幸福,会不会建议我也招个人成亲?”
宋惜惜看了她一眼,“怎么会?你的人生,你自己决定就可以了,我只负责支持你和提供帮助,男女之情或者婚姻,也不占人生的全部,要获得幸福也不是只有嫁人,你对幸福的定义素来是有钱又自由,想做什么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没人可勉强你做什么。”
沈万紫下巴微扬,“是啊,我如今已胜过许多人,我该每日都开开心心的,我想荒废时光也行,想和你做些有意义的事情也行,随我喜欢。”
“嗯,你喜欢就好。”宋惜惜眉目满是温和的笑容。
齐大夫人晚上便叫了儿子一同去书房见齐尚书。
这几日,齐尚书都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顾青妙的事情,皇上也知道了,可以说皇上知道得更多,连顾青妙接触过自己的儿子都知道。
皇上顾念岳婿情分,只训斥几句便揭了过去。
但他自己过不去啊,虽然瞒过了妻子,可府里头知道的人不少,大家不说,不代表不会心里头嘀咕这个事情。
他的威严尽丧。
“父亲!”书房外传来齐陵西的声音。
他咳嗽了一声,“有什么事?”
他并不想和儿子谈,他不想和任何人谈,只想静静地度过这段日子。
齐陵西道:“母亲担心你,来找你谈谈。”
齐陵西也以为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担心父亲,所以叫他一同过来。
听得是夫人过来,齐尚书收拾心情,又咳嗽了几声这才起身去开门,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憔悴的面容,他眉目温柔地冲夫人笑了笑,“为夫有咳症,免得传给夫人,这才没回屋。”
他牵着齐大夫人的手,语气依旧是和往日一般温柔,“你手这么凉,怎不多穿一件衣裳?”
齐大夫人收回手,微微一笑,“不妨事,屋里头暖和。”
齐尚书看着忽然落空的手,怔了怔,这么多年夫妻,只要他牵着她的手,她是从来都不会抽回去的。
第810章 真的可以不在意
她率先坐下,然后平静地吩咐,“陵西,把门关上,我们三个人坐下来,说点事情。”
齐陵西也看出了端倪,他疑惑地看了父亲一眼,只见父亲也是双唇紧闭,似困惑似不安。
他把门关上,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去。
齐大夫人一手放在扶手上,一手放于身前,她这些年生活富足,夫妻恩爱,过得滋润,因而也显得比同龄人年轻,银盘圆脸,颇具贵相,只是近几日略显憔悴。
她看着齐尚书,像是叙述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今日,我见过北冥王妃。”
齐尚书像是被什么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惊得抬头失声道:“她找你?她跟你造了什么谣?不管她说什么,夫人切莫信她,她不可信啊。”
齐大夫人望着他,不再漆黑的眸子却格外有雍容之气,“虽然我与北冥王妃不熟,但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不是她来找我,是我去枣庄的时候碰到她接孩子走。”
齐尚书嘴唇颤抖了一下,眼睛迅速躲闪,“什么……什么孩子?”
齐大夫人眸色淡淡,但依旧不失温和的,“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不要费口舌去解释,我今天去是想把那孩子接回来给陈姨娘养的,但她说需要你们其中一人去接才可以。”
她姿势没动过,反倒是两个男人坐立不安,尤其齐尚书心乱如麻,不敢看她,也不敢说话。
“为什么要接她回来,其实你们也知道的,并非是我有多大度,一则,孩子是无辜的,你是她的父亲,我是她的嫡母,她还有生母。再一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理寺负责审理,一份案宗经过多少人的手,便有多少人知道,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不住全部人的嘴。”
她把双手交叠在身前,继续说:“就算事情没有传出去,但到底也有把柄在那些曾经看过案宗的人手中,我们齐家早已是树大招风,你和陵西身居要职,女儿是当今皇后,犯错不要紧,但千万不要被人拿捏了把柄,越是遮掩,越容易酿成大祸,最后变得被动,这谋逆案还没有结案,意味着还会陆续查出一些人来,如果你忌讳这个,怕损了你的名声,你就会一直怕下去,付出的代价也会越来越大,还不如趁早挨打立正,为自己做过的错事负责,你把她接回府中,养在陈姨娘的身边,也算是尽了父亲的责任,以后谁想拿这件事情来威胁你,威胁齐家的人,那就绝对不可能成功。”
她说完,站了起来,“话说完了,陵西,你明日去把人接回来。”
齐陵西没想到母亲会有此远见,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齐尚书也怔怔地看着她,仿佛是从来不曾认识过她。
齐大夫人转身出去了,书房里的沉水香,使她觉得头晕目眩,出来呼吸了几口空气,才觉得舒服些。
“夫人!”身后传来齐尚书羞愧的声音,“对不起。”
“夫妻一场,我以为自己最清楚你,但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你。”齐大夫人没有转身,只是觉得眼中生涩,“保护好齐家,这是你身为家主的责任,也是我身为宗妇的责任。”
“对不起!”他伸手想拉住她的手臂。
她轻巧避过,把泪水逼了回去,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破碎,也有些坚毅,“我年纪大了,回头再给你纳两房妾侍。”
“不,我不要!”齐尚书双腿发软,“我真是一时糊涂的,夫人信我。”
齐大夫人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温和地道:“我自然信你,你最爱惜羽毛,如果不是心动,绝不可能做出养外室这样的事情来,如果你想让顾青妙回来,我也会同意。”
原来,对一个人失望之后,真的可以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