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鼓着腮帮子:“你怎么问得这样奇怪?我不能给你做衣裳吗?”
梁易摇头,高兴地跳下床,三下五除二换好衣裳,有些拘谨地对镜自视。
他在军中待得太久了,那样一群糙汉子聚集的地方,欣赏自己的衣裳容貌,都是可能被取笑的。
桓灵肯定地点点头:“好看!”
原本只是微微红的麦色脸庞就更红了。女郎故意逗他:“我是说,我做的衣裳好看。”
梁易的脸上闪过一刹那的难堪,很快就消失了。他真心实意称赞:“衣裳是很好看,我很喜欢。阿灵,谢谢你。”
他可真是个实心眼的,桓灵又有些后悔逗他了,郑重地重新将他推到铜镜前:“我刚刚逗你玩的,梁小山,你人也很好看,特别俊朗。”
男人素来明亮锐利的眸子充满了茫然与不解,似乎弄不懂桓灵为什么会说这样的一句话。
他无措地往旁边让了一步:“阿灵,我知道,我不好看,委屈你了。”
他见过建康城那些士族儿郎是什么样的,就像他的大舅兄那样,端方儒雅。就算是习武的,也像他的二舅兄那样,行走坐卧皆有风度。再不济也像他小舅子似的,生得细皮嫩肉讨人喜欢。
桓氏三兄弟,无论性格如何,一看就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
像他这样,一看就是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怎么能入桓氏贵女的法眼?还能得她一句俊朗的称赞。
一定是因为,今日是他的生辰,桓灵为了哄他开心。但愿意这样哄他开心也是极好的。
“谁说你不好看?”桓灵握紧他的手,“我就觉得我的夫君很俊朗。你别总是觉得自己不好看,这样会丢了我的面子。”
“还有,你方才为什么不相信,这是我给你做的衣裳?”桓灵面朝他,目光紧紧地盯着,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梁易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以为,自己在桓灵的心里没有那么重要。绣香囊什么的都是小打小闹,做这样一件华美的衣裳就要废太多神了。
在此之前,他确实不敢相信,桓灵居然愿意为他花费这么多功夫。
尽管他们夫妻之间相处越来越和谐,但他骨子里的不自信却不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通文墨,不懂诗书音律,不是桓灵喜欢的类型。
他扯了个谎:“我、我先前没见你做衣裳。”
女郎向前一步,盈盈笑着:“傻呀,提前让你瞧见了,那不是没有惊喜了吗?”她拉过宽大的袖口指给他看,“你瞧,这里的纹样都是我一针一线绣的。”
“嗯,很好看。”梁易眼眶热热的,温声哄着。
“还有啊,你瞧领口这里,有几只小老虎。你属老虎的,这是特意给你绣的。”桓灵的手搁在他胸前,纤细的手指指着领口的位置。
梁易起先没有发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瞧见了几只笑眯眯的老虎头。
可真是憨态可掬,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哎呀,你不许笑!位置不够,大老虎这里绣不下了,几只小老虎头,也很可爱嘛。再说了,你又不是三郎,你向来不喜花里胡哨的衣裳饰物。我怕绣太大只的,你不喜欢。”
大手往盈盈一握的腰上一贴,不过微微用力,女郎就靠在了他怀里,胳膊顺势抱住了他结实的腰。
“这个就很好,我很喜欢。”
别说是这么可爱的小老虎了,就算桓灵绣成了几只大虫子,他也特别特别喜欢!
桓灵脑袋在他胸膛上蹭蹭:“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她再次叮嘱,“还有,以后不许再说自己不好看了,这样不是显得我眼光很差。”
梁易还当她在安慰自己:“可是,我这样的,在建康本也不算俊朗。”
建康谁人不说,桓氏双姝的一朵,竟落在了泥地里。虽然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样说,但这样的话是从未断绝过的。
“胡说,就是很俊朗!骑在马上的时候格外俊朗!三郎说得对,建康城中的女郎多不懂欣赏男子英武之美,”她声音小了些,“之前的我也一样。”
“我现在觉得,你这样的,和大哥那样的,是不一样的俊朗。”
而且,他当真是一个稳重又靠谱的,能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的。而从前建康城中因容貌和才名而有众多女郎喜爱的谢二郎,却当真是一个冷心冷情的冰块,伤她妹妹至深。
可见,建康城中女郎们看男人,有时候确实是会走了眼。
“梁小山,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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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耽搁了好几天,没防住还是感冒了[爆哭]前两天一直在发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很难受。稍微好一点了,也写得很慢,这一章写了好几天。今天看待会儿还能不能再写一章吧。
第106章
这于梁易来说,当真是个如梦似幻的生
辰开端了。
从前他哪里敢想,还有能过上这样日子的时候。失去家人的孩子,活下去已经是奢望了。
被桓灵这样紧紧地抱着,这样用心为他做的衣裳。他是不是可以认为,桓灵对他的在意,比他以为的要多。
只是女郎并没有抱他太久,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以后就松开他,唤人伺候洗漱了。
梁易拉住桓灵:“不用她们。”
然后他便熟练地跟到湢室,为女郎兑好热水。
他都在这儿了,还要那些侍女做什么呢?
柔柔弱弱的侍女哪里有他会伺候人。要是桓灵身边的事全都被金瑶她们做了,那他做什么呢?
桓灵拉着他,语气犹豫:“不行,今日是你生辰。”
虽然梁易这样子伺候她,已经有过很多回了,两人都已经习惯。桓灵也早就能大大方方地支使他做事。
但毕竟是他的生辰,生辰还做伺候人的事情,桓灵觉得不大好。
梁易用热水打湿巾帕递过来:“我的生辰,听我的?”
算了,反正他乐意。女郎笑着嗔他一眼:“油嘴滑舌。”
梁易微微一笑,亦步亦趋,凡是能伺候的,都做得殷勤周到。
瞧着他这样忙来忙去,桓灵微微笑着,心里想自己威严的父亲是不会为母亲做到这一步的。
士族间的夫妻,能有父母那样相敬如宾的已是难得。
桓家有家规,大多男子没有妾室通房,已经很少见了。但桓家众男儿,也是不同的。
三叔不着调,也不受规矩束缚,或许会这样做。不知道大哥会不会?
桓炎是长子,从小就被教育要稳重,因此自小就是个小古板,都不爱和桓灵几人一起玩。
还是成亲后,整个人才更温和了些。用桓煜的话说,大哥有了更多的活人气。
但他仍是桓家这一辈人中,最为严肃正经的一个。
若是年纪轻轻已是天子近臣,稳重无比的大哥跟在大嫂后面忙忙碌碌做这些事情,多少有些滑稽。
想到这一幕,桓灵没忍住笑出了声。
正在给她选衣裳的梁易不解地望过来,桓灵笑着仰头解释:“不是笑你,我想到了好玩的事情。”
梁易点点头,又认真挑选起来,最后选了他最爱的红色小衣。
不出意外挨了女郎的瞪,但那样的瞪又不是生气,嘴角似乎有忍不住的笑意,反而看得他心里酥酥麻麻的发痒。
最终,女郎别别扭扭穿上了那身他选的红色小衣,外边又遮掩似的穿了天青色的衣裳。
桓灵的妆容和发髻由金瑶负责,花费了不少功夫,美得恍若仙子,梁易看得移不开眼。银屏带人送来早膳退下去的时候都在偷偷笑。
这丫头胆子比金瑶还是大一些。金瑶到如今,仍然不太敢直视梁易。
过生辰得吃汤饼,早膳便早早地端上来了,还有些旁的精致菜式,都是桓灵早膳惯用的。
桓灵早膳用不了太多东西,一边慢吞吞地等着汤凉一些,一边奇怪地问梁易:“三郎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要知道今晨光是她妆扮就已经花费了不少功夫,时辰已经不早了,早已经过了往常的早膳时辰。
梁易还没回答,桓灵自己想出了一种可能:“许是睡懒觉了。”
淅淅沥沥的雨滴沿着院子里的树叶往下滴答滴答,三名少年姗姗来迟,各自为梁易送上生辰礼。
梁易许多年未庆贺过生辰,更是从未收到过家人以外的人赠的生辰礼,很有些不习惯,更不习惯几个人轮番对他说着好听话。
好在特能叭叭的小舅子缓解了他的尴尬:“大姐夫,你这衣裳是大姐姐的手艺!”
少年的语气分外肯定。
桓灵笑:“你倒还认得出来。”
这话坐实了梁易身上的华服确实是她亲手做的,季年和华济都向梁易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好在现如今,梁易已经学会了享受这种目光,不自觉将胸背都挺得更直了。
季年凑近华济耳边:“你有没有觉得,将军成亲之后,比从前开心了好多?”
华济点点头,也小声道:“是,小山哥从前不爱笑。”
他这话说得委婉,他从前所知的梁易哪里是不爱笑,分明连话都不愿意说。
在山里打到了兔子野鸡什么的给他们送去时,也是放在门口就走,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华济比梁易小几岁,那场大火发生的时候,他才五岁,年纪还十分小。所以那些很多痛苦的回忆,于他来说都是模模糊糊的,他连自己父母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乡下人家,一辈子也留不下一张画像。
记忆是模糊的,过后又被姑姑收养,所以同样在瘟疫过后家破人亡的华济,并没有像当年的梁小山一样被阴霾笼罩。
他更不记得,大火以前的梁小山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那场大火之后的梁小山不说话,离群索居,独自在山上打猎。
后来,梁小山不听村里人的劝,一个人孤零零离开了万家村,过了好几年才回来,听说在外边做了大官,给村里修了路,给他自己新的小院。
又过了几年,他回来了,不同的是这次多带了一个人,整个人也和从前有了很大的差别。
这便是华济所知的一切。
“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快过来!”桓煜唤他们,“今年新酿的青梅酒,滋味特别好。待会儿给大姐姐尝尝。”
少年遗憾地摇头:“可惜大姐夫喝不了。”
也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一杯酒就醉成那样的。
桓灵:“所以你们今日来得这样迟,是因为去买酒了?”
季年和华济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桓煜抢着道:“对啊,就是去买酒了。这家生意特别好,要排队。”
“在哪儿?若是好,改日我再叫人去买。”
桓煜:“城西杨家铺子,很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