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灵继续顺着他的话说:“三郎真是太冲动了。”
“就是啊!我怎么可能叫人散播谣言说我们俩不清不楚!”谢霖深感找到了同盟,身为这场谣言的主人公,他觉得无比委屈。
可偏偏,这样的委屈,是他不愿也不能言说的。荒唐的流言并未传开,就已经被梁易叫人截断。
他不能叫别的人知道有这么一桩事。
他连亲密的二哥谢霁都没告诉,一直闷在自己心里。尽管他知道这是最有利的,但他觉得憋得慌,难受得紧。
他万万没想到,梁易和桓煜这两个人对他百般告诫,不能告诉桓灵。
可他们自己却如此不守信,让这样的污糟事传到了桓灵的耳朵里。
谢霖对他们感到非常失望!
不像他二哥谢霁有着博学多才、文采风流的好名声。谢霖原本也不为人仰望,他只是无数士族儿郎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他被人造谣,尚且能承受。
但桓氏贵女应永远是悬于建康夜空的皎洁明月,是众多珍宝中最无暇的白璧。
桓灵不该,也不能为人这样诬陷指摘。
女郎怔在了原
地,一时无言。
原来,桓煜灰头土脸回来的那日,是因他和梁易听到了这样的一桩荒唐的谣言。
梁易甚至瞒着自己,已经默默去查探了。
可那日回王府时,无论是中午和桓煜一起的那次,还是他从宫里回来的下午,一切都像以往他当值的日子一样平顺,未能让她觉出什么异常之处。
可笑她还以为自己那日聪明地察觉了桓煜的欺瞒,从他嘴里问出了真相。
原来,那也只是掩盖流言存在的部分事实。
而桓煜打架的真正原因,居然出在她身上。
她这个堂弟,年纪和她一般大,但行事冲动、不加思考,只爱护姐姐的一颗心倒是真切。
那梁易究竟做何猜想?
这明明是和自己息息相关之事,他竟然问都不问自己一句。
是全然信任?还是默默不言,但心里已经产生了怀疑?
向来骄傲自信的桓氏女郎,此刻竟然不敢确定。
桓灵从未如此胆怯。
她与梁易的这桩婚姻,是一段时间尚且短暂的政治联姻,是寒门出身的新帝对桓氏的有意拉拢。
而梁易,因为对自己义兄的全然信任,很坦然地接受了赐婚,又因她的美貌愿意听她驱使。
她本来从未期待能在这桩婚姻里获得真心。
可梁易,他是这样真诚的一个人。他笨拙的真心毫无保留。
桓氏贵女喜爱绚烂夺目的璀璨宝石,可女郎的心,并非像宝石一样由石头雕成。
她渐渐对这样的婚姻不再那么抗拒。
在被梁易引诱的时候,在对男女情事生出好奇之心的时候,她也曾与他无比亲密。
在或是静谧黑夜或是昏黄灯光中,他们不分彼此地搂抱,亲吻,唇舌交缠。
梁易也曾抱着她,眼神眷恋地抚摸女郎清润的眉眼,动情地诉说过喜欢与渴望。
可如今,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当下。桓灵没法确定,梁易对她的喜欢,究竟有多少?对她的信任,又到底有几分?
谢霖没能注意到女郎的失神,他将袖子往上拉了一截,给桓灵看自己手腕上仍然结着痂泛着红的伤口,企图引起女郎的注意:“灵姐姐,你瞧,这些都是桓三打的,他打人好疼。我现下都还没好全。”
桓灵面色沉静,思绪飘远。
谢霖还以为她是恼了自己,忙不迭道歉:“灵姐姐,都怪我。要是我那日没有去酒楼吃酒,这话也不会被别人听去了。可是我没有胡说,我说的是你拒绝我还骂了我的事。也不知道是哪个烂心肠的听到了,编排了这样的话来造谣我们。”
从谢霖的话里,桓灵大概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梁易听到了别人编排她和谢霖的谣言。
若是头脑昏聩的丈夫,该愤怒斥责妻子的不忠。若是情意坚定的丈夫,该与妻子说明真相共同找出造谣之人。
可梁易哪种都不是。
面对这件事,他一如既往的沉默。什么都没问她,也不让别人告诉她。
她不知,这到底是信任还是不信任?
还有她的好弟弟桓煜,真是好样的。居然跟着梁易一起瞒着她。
明明她才是这件事切身相关之人,却身处局外,好似被愚弄的傻子。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梁易明明答应过她,不再隐瞒。
他没有做到。
这时,方才离开单独说话的谢霁和桓荧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谢霁还是无悲无喜的模样,好似将要成亲的人不是他。
桓荧呢,与以往的羞涩也不同,面色有些复杂。
明明是下聘这样的大好日子,这对未婚夫妻却都没什么欣喜的神色。
若是以往,桓灵肯定要问一问妹妹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这会儿,她心里也存着事,实在分不出心,只和妹妹们一道回了后面院子。
——
家中人多,若是个个都分开写信,桓煜得写上好多封。况且他要说的话就是那么些,不必再对每个人都说一遍。
因此他只写了三封信,一封给长辈们,一封给兄弟们,还有一封自然是给姐妹们。
他的信和他这个人一样,写得很直白。写在最前头的是路途遭遇的辛苦以及他自己是如何的勇敢无畏,中间他又暗暗向姐妹们打听家里长辈是否还在因他离家之事而生气。
直到最后,他才别别扭扭表达了对家里人的思念。
最后几句是“大姐夫指挥作战万分忙碌,实在无暇写信。让我代他向大姐姐问好。大姐夫说他很好,十分思念大姐姐,让大姐姐不要太想他。”
别的暂且不说,就最后这个不要太想他,绝不可能是梁易那个锯嘴葫芦能说出来的话。
连带着前面的那句很想你,都显得失了三分真。桓灵觉得,多半是桓煜自作主张添上去的。
若没有从谢霖那里知道流言那事,桓灵当然相信梁易想她。
毕竟,他平日里对她的喜爱和依恋那么直白清晰。
可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她心里的确信消减了,不知道该信几分了。
桓氏贵女的心,第一次如此的不安彷徨,如同进入了寻不到出口的迷宫。
他会想念一个在流言中对自己不忠的妻子吗?
就连那日的舍不得,他本也是没说的。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亲吻她身体的各处。
桓灵清楚,她的身体年轻而美好,有着足够的吸引力。
可难道真的只有身体和容貌的喜欢吗?
那日的舍不得,是她问了,梁易才愿意说的。
其中又有几分真心呢?
过往种种纷至沓来,那些梁易的慢待,沉默,隐瞒在她的心中无限放大,占据了女郎心房绝大多数位置。
梁易的好,他对桓灵的在意,他那有些笨拙的真诚,通通都被一个名为误解的野兽吞噬。
桓灵越想越觉得,后边这话多半是桓煜编的。
或许梁易就是没有想给她带话,他就是一点儿也不想她。
只是桓煜作为他的弟弟,觉得这样不大好,所以自作多情的为他添了几句表达思念的话上去。
桓荧在一旁默默看完桓煜的信,不由得感叹:“没想到三郎还真有几分做正事的样子了。”
桓灵将信又反复看了两遍,眸光闪动,想从里边看出什么似的。
好一会儿,她才回应了桓荧的话:“这是好事,总比他在建康城中虚度光阴好得多。不过,前线危险重重,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家里人又各写了回信,送信来的士兵在桓家歇息休整了一日,第二日便又带着回信快马返程。
——
海陵郡前线。
涞山是绵延不绝的山脉,地势十分复杂,山匪人数众多,分为几股隐匿躲藏。山中林木茂密,一时间难以攻破。
并且,作战经验丰富的梁易隐隐察觉到了些不对劲,正在叫人探查。
“大姐夫,回信到了!”桓煜兴冲冲拿着信过来,一边说话一边拆信,“家里人都是写给我的,就不给你看了。我们一起来拆大姐姐这封,她一定也很想你呢。”
梁易面色看不出什么,仍然是平常那副稳重平静模样,但微颤的眼睫暴露了他的不安。
若仔细去看,会发现里被眼睫覆盖的眸子闪动着光彩,是不加掩饰的,明明白白的期待。
他一动不动望着少年手中正在被逐步展开的信,感觉自己的心也被一寸寸展开抚平。
只是小舅子今日的动作真是太慢了!
桓灵在信中先是关心了一番桓煜的安危,又勉励他要勤奋刻苦,还告诫他不要冲动行事,一切要听从安排。
整封信,只在最后提了要都平安。
有关桓煜的那些事,桓灵不厌其烦地写了两页纸。
即使有些字梁易不认得,但桓煜一边看一边念,他听得清清楚楚。
梁易就姑且认为那个‘都’说的就是他吧。就这样告诉自己,麻痹自己,让自己也坚信桓灵是惦记着他的。
可是,这几个字真是太随便了。
明明走的那日,桓灵难得主动抱着他的腰,告诉他一定要平安回去。
女郎那日的声音很轻很轻,梁易却觉得那话重如千钧。
他当时以为,即使桓灵不爱他,也不是没有对他有几分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