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萤原本已经安慰自己,也许事情不会有她想的那么糟糕,池家惜命,池颖月又攀了高枝,双方都会想办法遮掩,不会闹到举家获罪的地步。
可刘婶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原本的平静祥和,也提醒了她,她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王妃,而是一个曾在街头讨生活,险些嫁给屠户家痴儿的庶女,一个骗子。
池萤整日情绪低落,也没察觉两人间微妙的氛围变化,直到发现,他今夜闷头不语,却让她吃尽了苦头。
池萤恍惚从未见过他如此,她浑身汗湿,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到最后彻底失了气力。
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旋即又是一痛,竟是被他狠狠啮了一口。
池萤痛得发抖,忍不住去推他,“殿下!”
男人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身前,良久才平复了呼吸,低笑着开口:“又开始喊殿下了?”
池萤双眼泛红,听到屋内更漏的声音,提醒他道:“殿下,子时了。”
他们在温泉山庄的这个月彻底结束了。
晏雪摧面色竟有些阴沉,灰寂的眼眸仿佛不见底的暗渊,冷得让人心颤。
池萤说完这句,又看到他的表情,以为他误解成她不愿再与他亲近的意思,一时有些无措。
她艰难撑起身,替他擦拭干净面上的水迹,“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他抿唇不语,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冷,池萤忍泪抱住了他,下颌轻轻抵在他肩窝,一滴眼泪没控制住,滴落在他肩头。
晏雪摧眉心蹙紧,仿佛被灼伤了下。
池萤轻声哽咽道:“我没说要与殿下生分……我会继续喜欢殿下,喜欢到殿下不喜欢我为止。”
感受到男人微微平复下来,掌心也重新揽住她,将她搂紧了些,池萤这才微微松口气,低头看那处咬痕,低声埋怨:“方才,你咬得我好痛……”
晏雪摧的确是气她。
这一个月他都在给她机会,也早就说过,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怪罪,可直至今日,她依旧没有一句实话。
她还在怕他,也许从未信过他。
他闭上眼,却依旧沉溺这个怀抱,良久之后,才低声道:“我让你咬回来,好不好?”
池萤:“……”
她抿抿唇,“那我可真咬了?”
晏雪摧嗓音低沉:“嗯。”
这时候顺从他是最好的,否则被他瞧出她有意疏离,对他的敬畏多于喜爱,反而更要动气。
池萤张口,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晏雪摧闭上眼睛,感受她温软的唇瓣贴着他,齿尖慢慢陷进皮肉,他攥紧手掌,气息难以抑制地发颤。
……
回到昭王府,晏雪摧积压了整月的公务亟待处理,比刚上任时还要繁忙。
可他依旧待她极好,再忙也会回来陪她,给她带一些市井上时兴的吃食和玩意儿,每晚都要拥她入眠,仿佛怎么亲近都不够。
池萤慢慢从悲观的设想中走出来,过好当下才最重要。
她也没闲着,趁此机会溜出去探望薛姨娘,她的精神愈发好了,身上养了些肉,不再是从前那般病歪歪的模样,每日还能在院中晒晒太阳走几步,院子里还种了花。
不过她也不敢去得太频繁,平时还是待在屋里,做做针线,每日去庄妃跟前尽尽孝。
昭王府一派风平浪静,府外却是不然。
上阳行宫高塔坍塌,虽是荣王暗中作祟,可永成帝仍是不放心修建质量,毕竟也是自己即将入住的宫殿,自是稳妥些的好,遂命都察院派遣几名监察御史前往验收。
果然半月之后,一名御史在行宫寝殿“天保九如”的匾额后,发现了被朱漆掩盖的诡异符文。
御史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即上报。
永成帝当即召来国师洞阳子与钦天监监正,二人细观符文,斟酌过后,皆认定此符为“荧惑入斗”的星象。
荧惑为灾星,南斗主天子位,古来便有“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的谶语,昭示着天子有难,政权更迭,江山易主。
永成帝听完这番释义,当即龙颜大怒,召宣王入宫觐见。
宣王方才踏入殿中,还未及行礼,就被永成帝手中刻有符文的竹牌兜头掷下,额头被竹牌锋利的边缘所伤,当即鲜血直流。
宣王疼痛难忍,看过符文后更是冷汗涔涔,矢口否认道:“儿臣并不知情,定有人蓄意陷害,还请父皇明察!”
永成帝冷冷指着他:“这符文朕自然会继续彻查,可工部屡屡出差错,你亦逃脱不了重责!”
宣王哆哆嗦嗦跪伏在地,鲜血沿着额头直往下滴,“确是儿臣失察,叩请父皇责罚……”
永成帝:“即日起你便在府上闭门思过,待朕查明事实,到时再与你一并算账!”
宣王浑身冷汗,跪地领命。
回府后,宣王妃见他满脸血迹,赶忙上前搀扶,“这是怎么了?”
宣王拂开她的手,冷声道:“容我静一静,莫要跟上来。”
宣王妃还想再问,却只看到他留给自己的冷漠背影,一时心中寒凉,只好先派人去请大夫。
宣王来到书房,擦干面上血迹,唤来身边的侍卫,“元真人呢?”
侍卫欲言又止:“元真道长云游去了,属下的人没跟住……”
话音刚落,案上茶盏“噼啪”一声被掷落在地,宣王犹嫌不解心中之恨,又将满案的笔墨文书通通扫落在地。
今日那符文,他非是不知情,正是他府中幕僚元真道人献策,说在匾额后刻此符文,可助移星换斗、帝王易位,而他刚好顺势借父皇之运,承天应命,届时也可以此星象为自己造势。
父皇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又迟迟不立储,他一时心急,才动了心思。
只他没想到,这匾额后的符文分明隐蔽至极,竟被一名小小御史查了出来!而元真道人又在此时不知所踪,说他二人从无暗中勾结,宣王是断然不信的。
这元真道人在他身后三年,竟是旁人派来的奸细!让他行此大逆不道之举,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偏偏此事他百口莫辩,只能佯装不知情,否则便是承认自己听信妖道之言,意
图诅咒君父,谋朝篡位,取而代之,父皇又是那等格外信重风水堪舆之人,岂能容忍!
宣王派人暗中搜查元真道人的下落,而没过几日,都察院又在殿外化煞辟邪的门墩后发现了刻有“改天换地、再造乾坤”的字样。
消息不胫而走,工部上下人心惶惶,虽说此事还在彻查,宣王的罪名尚未定论,但满朝文武何人不知龙颜盛怒,几日之间锒铛入狱的工部官员和工匠便有数十名。
昌远伯夜间长吁短叹,禁不住殷氏刨根问底,终于压低声音,向她透露了宣王近日的境况。
殷氏吓得脸色煞白,“那岂不是……谋逆之罪?”
荣王的下场还在眼前,谋逆非同小可,不是处死,也是幽禁终身。
殷氏嗓音都在哆嗦,“宣王也没了指望,我们颖月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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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元真道人不知所踪,宣王又坚称自己是遭人陷害,最后还是傅家派出一名死士假冒刻字的工匠,出来顶了罪。
区区工匠,如何敢犯谋逆的死罪?永成帝心知肚明,必定是宁家或者傅家推出来顶罪的,宣王仍被停职圈禁,案件移交北镇抚司继续彻查。
宣王抵死不认,案情只能从那孤家寡人的工匠着手,北镇抚司深夜探查宁傅两家,却在首辅傅敏的书房内搜出其多年来提拔门生、培植亲信的证据。
这些年来,傅敏的门生遍布朝中各部、三法司及各地要害部门,书信中精准指点门生如何上书、如何伺时机立功、如何争得话语权,甚至还互通政敌的罪证,鼓动言官弹劾。
往轻了说,是指点门生,往重了说,便是营私舞弊,党同伐异。
傅敏虽非那等挟势弄权之辈,但门生遍布,威望极高,傅家一门又有多人在朝中身居要职,永成帝本也有意借锦衣卫之手打压削势,没想到果真叫晏雪摧搜出了这些书信。
朝野上下一时人心惶惶,与傅家交好的唯恐被指结党营私,政敌们又怕自己的名字和罪证出现在那些书信上,加之锦衣卫全城搜捕,陆续有官员被押入诏狱,一时人人自危,如履薄冰。
那厢殷氏终日提心吊胆,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去看望池颖月时屏退左右,悄悄告知宣王被停职圈禁之事。
池颖月闻言大惊:“圈禁?”
难怪她小月子期间,宣王都未曾亲自来瞧一眼竟,竟是出了此等大事。
池颖月心急如焚:“怎么就圈禁了呢,那宁家不是很厉害吗?王妃的祖父不是首辅吗,这些人不帮他?”
殷氏无奈道:“宁家先前因荣王谋反一事,斩首的斩首,贬职的贬职,那傅首辅也被皇上查出结党营私,还不知如何处置呢。”
池颖月气到狠狠捶床:“什么首辅尚书,我看也是一群酒囊饭袋!”
说罢又悲从中来,抓住殷氏的手,红着眼道:“阿娘我该怎么办啊,你给我出出主意……宣王被幽禁,陛下会原谅他吗?我的孩子也没了,将来他做不成皇帝,我怎么办?难道要一辈子躲在这干耗着吗?”
殷氏只叹世事无常,本以为女儿时来运转,将来能做皇长子的母亲,能封贵妃,没想到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竹篮打水一场空。
反倒是那替嫁过去的庶女,如今过得如鱼得水,受尽宠爱,可这原本都是属于颖月的!
池颖月急中生智:“池萤不是老想与我换回去吗,不如……”
母女俩相视一眼,想到一处去了。
殷氏细细打量自己的女儿,小产之后亏损了身子,倒比从前清瘦削薄了些,再施以薄妆淡粉,便与如今的池萤相差无几了。
“只是……”殷氏迟疑,“早在几个月前换回来,或许还能蒙混过去,如今池萤与昭王相处半年,又听闻她深受宠爱,这若是枕边换了人,昭王岂能察觉不出来?何况,你不也嫌弃昭王是个瞎子吗?”
池颖月泪流满面,“那怎么办?我要一辈子躲在这儿吗,眼睁睁看着池萤风生水起,踩在咱们的头上?”
殷氏拍拍她的手:“你先别急,阿娘来想办法。”
池颖月想起饯春节那日惊鸿一面,昭王俊美无俦,风姿绝尘,不由得说道:“其实瞎子也行,又不是人废了,吃穿起居都有下人伺候,用不着我操心……”
她巴巴地看向殷氏,殷氏也被她说动了。
听闻这昭王如今统领锦衣卫,也算是手握大权、否极泰来了。
只是殷氏仍不放心:“可你们心性全然不同,她又伺候昭王半年,突然换了人,岂不是惹人怀疑?”
池颖月忙道:“真要换回去,我定会收敛性子,学她那做派,这半年来的相处细节,自是要她一一我细说,我都记下便是!”
殷氏思忖再三,还是道:“事关重大,我回去与你爹爹商议商议。”
回府后,殷氏道出想法,昌远伯果然满脸的不赞同,甚至对他母女二人想一出是一出的戏码心惊不已。
“欺君一回还不够,还要铤而走险将人换回来?你当昭王是傻子吗?相处半年的枕边人,他能分辨不出?”
殷氏试图劝他:“也不是立刻就要换,颖月的身子还需再调养,之后再找合适的契机,换之前让池萤那丫头将这半年来的相处细节尽数告知颖月,颖月再将她那柔弱温顺的做派学个八九分像,撒娇卖乖好生服侍着,昭王又是个瞎子,纵有几分疑虑,夫妻间亲近几回,也就打消了,到时再让香琴帮着遮掩一二……”
昌远伯还觉不妥,殷氏急道:“你也知道咱们家是欺君之罪,若不将人换回来,这辈子都要提心吊胆,生怕哪日被拆穿。各归各位皆大欢喜,颖月也无需东躲西藏地过一辈子,这昭王妃之位原本就是属于她的,拿回来不是天经地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