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短短五日,想要厨艺突飞猛进,能做出一整桌山珍海味,实在难于登天。
池颖月骂骂咧咧,双手溅满了油点,只恨池萤为了取悦昭王,尽做些复杂难学的活计,怕不是存心为难她!
殷氏尝过她亲手做的饭菜,露出难言的表情,只能叹息道:“等换回去,你再寻机回来住几日,阿娘让刘妈妈教你下厨,若还是学不会,到时你也别折腾了,下厨的事交给下人便是。”
池颖月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至于院里的下人,漱玉斋的奇花异草,到时香琴再教她一一辨认,横竖还有月余时间,她可以在昭王回来前,将这些都补上。
还有便是两人的身体、发肤、体态上的差别了。
池萤当初替嫁,那时只要每日多用膳食养养肉,再多泡澡、多抹香膏,将肌肤养得细嫩柔滑,看上去像个闺秀的样子便能瞒过去。
如今大半年过去,昭王对她可以说是极尽宠爱,了如指掌,可他偏偏是个瞎子,对枕边人的认知只能来源于嗓音、气息和触感,这就意味着,池颖月不光要模仿池萤的声线、腔调,还要让身体的每一处触感都与池萤大体相同。
嗓音倒还好,池颖月没事就学池萤说话,虽然时常是故作温柔娇怯,只为让池萤难堪,但认真开口时的确有八分像了。
至于体香,池萤身上有股淡淡的橙花气息,昭王也不喜浓香,殷氏便替她寻来气味相近的熏香代替。
最棘手的,是池萤肩上的伤疤。
肚脐下的鞭痕因坚持涂抹祛疤膏,已经摸不出异样了,可肩头的伤是中秋夜才留的,再好的药膏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常。
池颖月想到那唯一的办法,狠狠剜一眼池萤:“你怕不是存心想让我受伤吧?”
池萤道:“你若觉得能把昭王糊弄过去,我也没有意见。”
最后还是殷氏一咬牙一狠心,用匕首在池颖月肩上划开一道形状相仿的伤口,比池萤先前受的伤浅些,保证十天半月便能结痂痊愈,待昭王回来,摸上去有些痕迹即可。
饶是浅浅一道痕,也让池颖月疼得咬牙切齿,冷汗直流,看池萤的眼神又添了几分恨意。
待她将来在昭王府站稳脚跟,定要将这贱人与薛姨娘一并斩草除根,绝不留后患!
五日的时间虽然仓促,但两人朝夕相处,池颖月身上多少有了池萤的影子。
殷氏让她走两步、说几句话瞧瞧,池颖月便学着池萤柔和清泠的声线,凑到池萤面前,放缓了声音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所以我剪了这束发赠你……”她眉梢一挑,朝池萤歪头一笑,“怎么样,像不像?”
池萤心口沉闷刺痛,宛若针扎一般,面上却不敢泄露一丝酸楚,她垂着眼,眼底的泪意一闪而逝,到底忍了回去。
殷氏在一旁夸赞道:“是很像。”
又不得不多叮嘱几句:“到了王府,还要收敛收敛这娇纵的性子,万事不可急躁,不可随意打骂下人……”
池萤沉默地走到窗边,迎着萧瑟冷风,将眼尾的泪意吹干。
这么像她的一个人,语调、熏香、举手投足都与她别无二致,殿下……会把她当成另一个自己,也如从前待她那般,对另一个人如胶似漆,极尽宠爱吗?
又或者,透过明媚鲜活的王妃,也会看到曾经有个人的影子,直到年深日久,将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
夜风刮得脸颊生疼,池萤望着院内阑珊的灯火,心想这大概是她在京中待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了。
窗台有鸟扑簌着翅膀,在她面前驻足,似是贪恋这一小片从屋内透出来的暖黄灯光,久久不愿离去。
池萤小心翼翼捧起鸟儿羸弱的身子,想将自己掌心的温暖都给它,却在这时,殷氏在身后突然开口:“你在做什么?”
鸟儿受到惊吓,扑腾翅膀飞走了。
殷氏目光一凛:“那是什么鸟,你在往外头通风报信?”
这几日她格外留意池萤的一举一动,不准她出府,不准她与护卫多加接触,方才看到从她手中飞走的鸟,殷氏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池萤听到她问鸟,一时还有些懵怔,直到又听她说“通风报信”,她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一时没来得及回应。
殷氏大怒:“你就不怕我现在就让薛姨娘……”
“我是往外传了信,”池萤关上窗户,转身打断道,“不过母亲放心,我只是给自己和阿娘留一条后路,我与一位贵人交好,宫宴上曾救过她性命,方才我已去信告诉她实情。”
殷氏面色登时大变:“你说什么?”
池萤平静道:“母亲尽可放心,她会替我、替池家保守秘密,前提是我抵达江南,给她去一封平安信,可她若收不到信,就会替我将池家的一切告知昭王殿下。”
殷氏五官都狰狞起来:“你还留了这一手!”
池萤道:“只是母亲过往所作所为,难以叫人信任,我才出此下策。只要我与阿娘这一路平安无事,池家的秘密便永远不会被人捅出来。”
殷氏没想到临了还被她摆了一道,此刻却又不好发作,怕惹人注意,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池萤自然是瞎编,能让殷氏有所顾忌,让她至少不敢在她离京这一路动手脚,哪怕将来发现是她胡诌,到时她与阿娘也已安顿下来了。
方才那瞬间,其实也想到了庄妃。
可事已至此,阿娘恐怕还在池府的看管之下,她不能拿阿娘的性命去赌,也不好劳烦庄妃出面,处理这些污糟事,毕竟池家欺君在前,庄妃或许也无能为力。
池萤深出一口气,既然决心离开,便不再折腾了,只要她与阿娘平平安安,在哪里都好。
次日,昌远伯生辰。
虽非整寿,但府上为掩人耳目,也请了几个叔伯兄弟和殷氏娘家的亲戚,晚宴摆了三桌,门外停满了马车。
今日在席面上露脸的便是池颖月了,她温柔貌美,沉静大方,穿的是池萤常穿的一身海棠襦裙,举手投足也不似先前那般张扬跋扈,护卫们远远候着,并未察觉异常。
薛姨娘也在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内,池萤被香琴化作寻常妇人装扮,随三三两两的宾客从角门出来,踏上薛姨娘的马车。
夜色浓稠,车帷掀起,灰黄面皮的妇人脸撞入眼帘,连薛姨娘都愣了一下,直到看到女子熟悉的眉眼,这才反应过来:“阿萤?”
池萤坐进马车内,这才轻轻唤了声“阿娘”。
马车穿过街道,辘辘往城门行驶。
车内装饰简朴,窄小-逼仄,却也因着过分的简陋,反倒不引人注目。
池萤借着车帘掀起时的漏进来的灯火,上下端详薛姨娘,见她身子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有昌远伯提前准备的路引,城门这关并不难过,守城将士看过一眼便放行了。
车轮碾过浸满夜霜的路面,从灯火通明的街道,驶向城外空旷寂静的官道,寒风从四面涌来,池萤从座下的行囊中翻出被褥,和薛姨娘一人裹着张薄被取暖。
薛姨娘也是此刻借着车外零星灯火,才发现她眸下一抹晶莹闪烁,再细瞧去,女儿竟早已是泪眼潸然。
“阿萤……”薛姨娘叹口气,心中一时酸楚不已,“都是阿娘拖累了你,连累你去替嫁,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又让你骤然告别一切……”
池萤摇摇头,多日来强撑的平静终于在此刻轰然崩塌,积压的情绪翻涌而上,再也绷不住泪流满面。
这一年的变数打碎生活原有的平静,像一场精心编织的美梦,在他身边的日子,是她这十几年来最愉悦的时光,让她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可今日终究要彻底告别了。
夫君,夫君,最后再唤你一声夫君吧,说好的等你回来,我却没有守诺,你说的好消息,我再也听不到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只顾说那一句看似美好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却忘记这首诗早已经标注了悲凉的结局。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注]
此后山长水远,唯愿你一切安好,早日复明,看到这世间万般美好。
还有,忘了我。
……
五百里外的河间。
晏雪摧带领暗卫正与一伙刺客交锋,对方颓势已显,他抽出长剑,正要将一名黑衣刺客斩杀身前,胸口却在此时猝不及防传来一股蚀骨钻心的痛,一瞬间痛到几近痉挛。
一股莫名的恐惧同时涌上心口。
身形顿滞的刹那,刺客的寒箭趁机破空而来,他心头剧痛,几乎站不起身,忍痛以剑撑地闪身躲避。
那箭尖擦身而过,划破胸前衣襟,带起一抹血痕,也将他藏于怀中的荷包勾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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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来源苏武《离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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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数支冷箭连番飞射而来,晏雪摧旋身疾闪,刺客见他疑似重伤之态,却仍冒险去捡那地上掉落的荷包,众人眼神交汇间,已齐齐挥剑,向他围攻而来。
晏雪摧勉力抵挡数招,待胸口剧痛稍作缓解,立刻看准时机,从乱剑之中将那枚荷包夺回。
荷包血迹斑驳,晏雪摧心头涌起一股躁乱,剑势也愈发焦灼锋利,宛若疾电破空,杀意升腾,又快又狠地破开四面八方的攻击,长剑划破刺客躯体,霎时绽开漫天血雾。
程淮带人前来支援,双方再度陷入混战之中,刺客很快抵挡不住,不过片刻就被斩杀殆尽,最后只留两个活口,被程淮带人制服。
“殿下,您没事吧?”
秦峥方才便注意到自家殿下胸前受伤,为了捡一样东西,更是深陷乱剑之中,整条手臂都被鲜血染透。
晏雪摧恍若未闻,低头摩挲着荷包上的血污,好在及时取回,里头的东西毫发无损。
刺客被押解回去审问,晏雪摧握住荷包,忽然问秦峥:“府上今日可有异常?”
秦峥摇头,“还是上回的消息,说王妃要在池府小住几日,待昌远伯寿辰过后方回。”
他算了算日子,恍然想起:“今日恰好便是昌远伯寿辰。”
先前暗卫传信禀告此事,晏雪摧便猜测她给昌远伯祝寿是个幌子,只是想借故多陪几日薛姨娘,可方才那猝然袭来的窒痛感,却让他生出强烈的不安,总觉得有事发生。
他攥紧手中荷包,沉吟片刻道:“加派人手,继续盯着王府和池府,有任何异样即刻来报,王妃不可有半分闪失。”
秦峥当即拱手领命。
次日一早。
池颖月总算如愿以偿,踏上前往昭王府的马车,车内铺着绵软的羊毛毯,坐垫、引枕皆是蜀绣,比以往乘坐的任何一次马车都要舒适。
车轮辘辘东行,一片坦途,载着她驶向那迟来太久、本属于她的富贵荣华。
途径如意斋,她特意下车,给庄妃买了几样点心带回去。
马车行至昭王府门前,池颖月心中更是涌上万分的激动与期待,却只能勉力稳住神色,装作熟门熟路的样子,由着香琴搀扶着,前往漱玉斋。
昭王府果然气派,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处处透显皇亲府邸的华丽庄重,至漱玉斋,这时节竟栽了满院繁花佳木,葱茏馥郁,步步皆景。
底下人知晓王妃今日回府,屋里早已备了暖炉、热茶和点心。
芳春姑姑含笑迎上来,替她解了身上的披风。
池颖月猜到这是漱玉斋的管事姑姑芳春,在庄妃面前也很是得脸,自然客客气气的,“姑姑莫忙活了,一会我去寿春堂看望母妃,对了,这些点心姑姑拿下去分。”
芳春姑姑接过香琴递来的食盒,谢了恩,目光却在王妃身上不着痕迹地多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