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山月 第141章

  秋蘅从荷包中摸出一个细管,轻轻一吹。

  极淡的香烟与书屋角落放置的香炉袅袅吐出的香气混在一起,飘向方相。

  方相头一晃,伏案睡去。

  秋蘅缓缓起身,脚步比那烟雾还轻,掠至梅石图前。

  她观察了几日,没有方相开口,外面的人是绝不敢进来的。

  推开梅石图,露出复刻在墙壁上的画,按顺序一一按下,墙壁打开,出现通往密室的入口。

  秋蘅回头看方相一眼,轻吸一口气,抬脚迈入。

  密室中没有灯,却并不昏暗,墙壁上嵌着的夜明珠皎皎生辉,令室中一眼分明。

  秋蘅看到了多本账册,还有书信。

  快速翻过,秋蘅找到专门记载北齐礼单的账册收入怀中,又从数封书信中抽出一封收好,退出密室恢复原状。

  方相还枕着胳膊昏睡。

  秋蘅走到他身边盯了一瞬,眼神晦涩不明,最终拿出一个小瓷瓶往方相鼻端凑了凑,接着推落他手边砚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门口,贴墙而立。

  门外仆从听到动静,试探喊了一声:“相爷?”

  一时没有回应,可那动静确实大了些,想想方相年事已高,仆从到底不放心,推门走了进去。

  “相爷——”

  秋蘅借着这时机闪身而出,融入浓浓夜色中。

  方相这时醒来,看一眼地上狼藉。

  仆从忙解释:“砚台掉在地上了……”

  方相点点头,扫一眼刚柔并济的梅石图,起身道:“收拾干净。”

  朝中多事,家里治丧,这些日子确实精力跟不上了。

  老了啊。

  走出书斋时方相在心中感慨一句,想想齐人送来的那些珍宝又笑了。

  有那些延年益寿的奇珍,老了又如何,总比那些蠢材活得长久。

  秋蘅回到住处,没有掌灯,按着藏有账册的胸口坐到床榻上,才感到了紧张。

  那是她在方相书屋中不敢有,也不能有的情绪。

  她以为方三公子七七之内能找到就是幸运,说不得会拖到出了七七,到明年去了。而随着杨夫人思子情绪缓解,以异香“招魂”的间隔就不得不拉长,变数就难说了。

  没想到明日才是三七,就把部分证据拿到了手里!

  这样的运气——不,不单单是运气。

  秋蘅想到了书上所载这个时间发生的事。

  方相向靖平帝进言镇守边境的黄林黄将军存有异心,撺掇靖平帝急召黄将军进京。

  这引起一些大臣反对,但僵持没两日,靖平帝还是听信了奸相谗言,把黄将军调回京城。

  再然后就是被问罪,处死……

  原来是奸相在此时收到了齐人贿赂。

  史书与现实对照,秋蘅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愤怒,痛恨,失望……种种情绪交织拉扯,最终化为兴奋。

  这是她自从背负起这个重担从未有过的感觉。

  怎么会兴奋呢,如山重任,昏君奸臣,蝼蚁百姓,酒肉高门。

  痛恨和无力才是正常的。

  但此时独坐于黑暗中的秋蘅,想想书上方相要做的事,感受着怀中所藏之物,却有烈火烧尽心中颓丧,生出豪情来。

  怕什么呢,她见过将来,活在现在。有机会凭一双素手,一腔勇气,去杀遗臭万年的奸佞,去救无数后人惋惜的英雄。

  无论成败,尽力而为,她秋蘅都没有白活。

  天亮了。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薛寒接到了胡四的急报。

  “大人,夜里进了方相府的三人,其中一人城门一开就出城一路向北……留在城中的二人暂时在客栈落脚,其中一人说了句齐语……”

  “齐人?”薛寒挑眉,很快安排下去,“城中二人悄悄盯着,不要惊动他们。出城的那人直接拿下,带回皇城司……”

  “是。”

  胡四领命而去,薛寒走到院中,望着相府所在方向陷入沉思。

  阿蘅住进了相府,北齐人也进了相府。

  阿蘅,齐人,方相——

  薛寒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吩咐手下取来棋罐,拈起棋子,闭目回想。

  街上偶遇,阿蘅拜托他调查撞死养父的纨绔子,后来查出那人是韩悟之子韩子恒。

  韩悟——薛寒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

  韩悟与阿蘅的联系是韩子恒——不,不仅如此。

  电光石火间,薛寒脑海中闪过一幕。

  韩悟被人射杀于城外,满城戒严,回城马车中的少女被城门吏逼出来,接受盘查。

  他问:秋六姑娘今日出城了?

  她答:去大福寺上香。

  他走在她身边,嗅到了淡淡血腥味。

  黑子晶莹,轻轻落下。

第169章 拷问

  黑子落在棋盘上,薛寒在心中默念:韩悟。

  他又拈起一枚棋子。

  这之后,阿蘅与袁成海的妾室有了来往,为三名妾室调制香粉。不久后,袁成海与人在丰味楼饮酒时暴毙身亡。

  棋子落下,薛寒喃喃:袁成海。

  第三枚棋子被拾起,久久停留在少年指尖。

  黑与白,格外分明。

  有了前面两枚棋子,几乎不用思索,一个人就自然浮现于薛寒脑海:方相。

  阿蘅进相府是为了杀方相?

  那齐人夜入相府,与阿蘅可有关系?

  韩悟,袁成海,方相——

  薛寒想着三人所为,有了判断:阿蘅定然不是北齐细作。有这三人在,受难的是大夏子民,除掉他们对北齐来说反而是损失。

  那阿蘅背后又是何方势力?

  指尖棋子落下,薛寒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该与阿衡开诚布公聊一聊了。

  临近傍晚时,出了城的齐人被皇城司的人追回,押送到薛寒面前。

  薛寒坐在椅子上,看着被推到地上的男子。

  男子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平平无奇一张脸,丢到人群中就分不出来了。

  “齐人。”薛寒冷淡吐出两个字。

  那人猛地抬头,哭喊否认:“冤枉啊,小人就是个行商……”

  薛寒懒得听他说下去,面无表情道:“先打一顿。”

  立刻有两名皇城卒上前把男子拖过去绑好,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下。

  惨叫声响起,一声比一声高。

  十多下鞭子抽完,男子疼得表情扭曲,冷汗淋漓。

  薛寒看着他,语气波澜不惊:“齐人。”

  “不——”

  那人张口,薛寒微抬下巴:“换烙刑。”

  烧红的烙铁在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落到了他身上,滋滋冒着白烟。

  “啊——”叫声凄厉,那人体会到了直击灵魂的剧痛。

  太痛了,痛到他恨不得立时死去。

  薛寒一抬手,举着烙铁的皇城卒停下。

  他走到那人面前,语气依然平静:“齐人。”

  那人张张嘴,瞥见烧得通红沾着焦皮血肉的烙铁,心态彻底崩了:“对对对,我是齐人,我是齐人,别用刑了!”

  “是齐人就好。你早些承认,不就免了这番苦头。”薛寒不耐道。

  那人欲哭无泪,心道正常抓到嫌疑人,不是该好好问一问吗,哪有只问两个字,一否认就立刻用刑的!

  “说说吧,你昨夜去方相府上干什么?”

  “送,送些礼物给方相……”

  “送礼?”薛寒以为听错了。

  齐人给大夏的丞相送礼?

  “目的。”他言简意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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