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山月 第249章

  朱相立刻反对:“今上宾天,我等皆在场,难道什么都不查就传扬开来?且一旦人散,赴宴者皆有嫌疑,如何能说得清楚?”

  吕中丞皱眉:“朱相的意思是?”

  “本官以为,先请太医查一查今上情况,看是急症还是其他。若今上是为奸佞所害,定要揪出奸人,方不负今上对我等厚恩。”

  不少官员纷纷道:“朱相所言极是。”

  今上去得蹊跷,现在不查一查,等回去后突然被扣上谋害今上的罪名,这谁受得了。

  “若是一时查不清楚呢?”吕中丞冷着脸问。

  “要是今日天黑前没有头绪,自是该鸣钟昭告。”

  吕中丞沉默下来,算是不再反对。

  薛全哽咽开口:“先把今上请到后殿吧。”

  随靖平帝遗体一起去后殿的还有两位太医与几位后妃。

  令人窒息的一阵等待后,两位太医脚步踉跄回到殿中,脸色惨白如纸。

  无数道视线落在两位太医身上,如一重重山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暴毙的是一国之君,言行稍有差池,就可能是灭顶之灾。

  “二位太医,情况如何?”朱相问。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资历较长的太医犹犹豫豫道:“今上……似是服用了峻烈之物,以致元气奔泻,五脏俱损……”

  “灵药,一定是那灵药有问题!”众臣中,不知谁脱口喊了一句。

  没有人在意是谁发声,视线全都落在了妙清真人面上。

  妙清真人看似镇定,紧绷的身体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福王突然开口:“在场诸位都服用了今上赐下的灵药,目前都好好的——”

  吕中丞冷冷道:“福王此言差矣,我等服用灵药没事,并不代表灵药没问题。要知道我等只在今日服用了一颗灵药,而今上这段时间以来恐怕服了数十上百颗。”

  众人面面相觑,不由点头。

  吕中丞这话有道理,他们吃了没事是因为吃得少,今上吃得多啊!

  比起怀疑酒水菜肴有毒,显然所谓灵药更值得怀疑。

  皇家宴会,入口酒菜都经过层层把控,哪有那么容易下毒的,尤其是给今上下毒。反而是妙清真人炼的灵药,可没有被检查过,就这么入了口。

  “既如此,正好两位太医在,就查一查灵药有无问题吧。”福王一脸沉痛之色,“害了今上的人,一定要找出来。”

  秋蘅听福王这么说,不由看向薛寒。

  妙清真人的背后就是福王,福王却主动提议检查灵药,是准备了没有问题的药丸,还是另有所图?

  秋蘅倾向后者。

  靖平帝在会仙宴上暴毙,显然不是妙清真人一方想见到的。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措手不及的意外,那会提前准备好没问题的药丸吗?

  而若不能避免灵药查出问题,这么提议有何意义?

  秋蘅与薛寒对视,心念急转。

  薛寒同样琢磨着这个问题。

  一道灵光闪过,几乎是同时在二人心头浮现一个猜测:拖延时间!

  秋蘅瞳孔一震,一瞬想到了拖延时间的目的:太子!

  如果不是剑指太子,拖延这么一点时间毫无意义。

  薛寒显然也想到了,冲秋蘅微不可察点点头,悄悄向殿门口退去。

  此时众人注意力都放在靖平帝之死上,紧张惶恐,顾不得留意其他。

  薛寒遭到了殿前司禁卫的阻拦。

  “薛大人,殿中之人暂时不得离开。”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杨镇拦在薛寒面前。

  “谁的命令?”

  “自是我们殿帅的命令。”

  “是么?我一直在殿中,并未听到朱殿帅下此命令,反倒是杨副都指挥使你安排好了禁军围殿,才禀报朱殿帅。”

  杨镇不料那样慌乱的时候薛寒还留意到这些细节,愣了一下道:“身为下属,自是要替上峰想到前头,薛大人难道觉得我们殿帅不会这么做么?”

  “我只知道皇城司直接受命于天子,不受你殿前司管控。”薛寒语气冷淡,“还是说今上宾天,殿前司就要做皇城司的主了?”

  杨镇脸色一变:“薛大人慎言!”

  薛寒勾了勾嘴角,眼神越发冷:“何况,涉及宫廷百官的侦查审案,本就是我皇城司职责。杨副都指挥使一味阻拦薛某调手下前来,莫非别有居心?”

  面对薛寒有理有据又强硬的态度,杨镇气势一缓:“薛大人想多了。”

  薛寒凉凉目光落在杨镇面上,带着警告:“宴上出了这等惊天之事,殿前司与皇城司本该互相配合,各尽其责,而不是一家独断,过后落人口舌。杨副都指挥使,你说呢?”

  杨镇面上神色数变,最终侧开了身体。

  薛寒大步向外走去。

  东宫自太子被禁足就变得冷冷清清,静得令人发慌。

  太子待在书房中,手持书卷,默默翻阅。

  门口声音传来:“殿下,来了传旨官,请您前去接旨。”

  太子波澜不惊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禁足的日子要结束了?还是要更糟了?

  父皇准备如何对待他这个儿子呢?

  太子放下书卷,面色平静走了出去。

第307章 拒接

  传旨官一见太子现身,高声道:“圣旨到,太子接旨。”

  传旨官肃然的脸色令太子心头一沉,慢慢跪下来:“儿臣接旨。”

  传旨官把明黄圣旨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琅,地居嫡长,朕予厚望。然朕近察其行迹,乃知包藏祸心,诅咒朕躬……朕岂可以舐犊而危社稷?父子之恩,从此绝矣!着赐逆子琅鸩酒一杯,以肃纲常……钦此。”

  传旨官宣读完,现场一片死寂。

  父子之恩,从此绝矣——太子耳畔回荡着圣旨中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犹如被最锋利的刀在心尖上反复凌迟。

  “太子殿下,接旨吧。”

  明黄的圣旨被递到眼前,等着跪着的人接过去。

  太子死死盯着地面,一滴泪砸在地砖上,悄然无声。

  “太子殿下?”

  太子缓缓抬头,看了看催促他的传旨官,又看了看跟在传旨官身后端着托盘的内侍。

  托盘上一杯酒静静放着,阳光下泛着冷冷光泽。

  巨大的荒谬感把太子包裹。

  几日的平静,突然而至的传旨官,他心有预感不会是好事,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这么糟。

  一杯鸩酒,就是他这个当了十多年储君的结局吗?

  不甘,不解,不平……太子用力攥紧拳头,眼神渐渐绝望。

  再多的委屈愤怒又如何?他们是父子,更是君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儿臣——”太子想抬手把圣旨接过,却觉有千斤重,“接旨”二字更是说不出口。

  “太子殿下还不接旨么?”传旨官声音已带了不耐。

  太子苍白的唇颤抖着,脊背似乎被无形的枷锁压弯了,颓然,绝望,慢慢把手抬起,当手指将要碰到圣旨的一瞬,突然想到了薛寒先前悄悄递进来的话。

  不管如何局面,殿下务必保住自己。

  手指好似碰到火焰,猛然收回。

  传旨官一愣:“太子殿下?”

  太子眼眶发红看了他一眼,竟慢慢起身。

  传旨官脸色陡然一沉,没了客气:“殿下这是何意?莫非要抗旨不成?”

  太子站直了身体,如被风雪压过后依然挺拔的青竹:“孤要见父皇一面。”

  就算躲不过一个“死”字,他也要死个明白,而不是怀着满腹不解与委屈,窝窝囊囊饮下毒酒。

  “太子殿下,今上不想见你。殿下还是接旨上路吧。”

  太子一字字道:“孤想见父皇。”

  传旨官的语气越发冷硬:“太子要抗旨?”

  太子看了一眼被传旨官托着的圣旨,淡淡道:“孤不信父皇会下这样的圣旨。”

  哪怕是真的,也要亲口问一问。

  传旨官脸色铁青:“殿下质疑下官假传圣旨?”

  “有何不可?”

  太子这一反问,不光震惊了传旨官一行人,还震惊了东宫众人。

  这,这还是温良恭顺的太子殿下吗?

  “太子殿下不甘赴死,竟然不认圣旨,这是谋逆犯上。”

  “孤没有抗旨,孤只是不信这圣旨是真的,所以要去见父皇。”

  “太子殿下既然怀疑,便把圣旨接过,亲眼看一看真伪。”

  面对传旨官的咄咄逼人,太子更加坚定:“孤要听父皇亲口说。”

  “看来殿下执意要抗旨了。既如此,下官等人只好冒犯了,不然无法对今上交差。”传旨官抬手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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