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亡夫长兄借子后 第10章

她小跑经过一处假山拐角,迎面走来一道淡色身影。

是宋持砚,他负手走着,身边有一个童仆为他撑起油纸伞,因弟弟新丧,他和她一样穿着白色衣袍,雨雾削弱了他冷淡,他又正在想事,疏冷眉眼在雨雾浸润下瞧着竟怪温和。

看起来像位二十出头,未涉足官场污秽的富家公子。

但田岁禾还是很怕他。

别看他这神仙模样,杀人的时候眼睛可没眨一下呢。

她想躲着,但已被发现了。

都碰着了却不问候,好像很无礼,田岁禾埋着头走上去,她不敢看宋持砚,唯有用深深的鞠躬遮掩她的紧张:“见、见过大人。”

宋持砚竟没说话。

他这人冷淡可也重礼数,之前每回都会嗯两声的。

田岁禾悄悄抬头,从他皂靴鞋尖的方向看出宋持砚原本没有往她这边走,而是打算跳更远的路绕过去。

可宋持砚又不像她怕他那般怕她,干什么绕路啊?

可能是怕吓着她吧。

早知道不问候了……白费了一次胆量。田岁禾懊悔地沉默,等待宋持砚回应她的问候,这样她才能走。

他竟然不说话。

田岁禾总感觉他清冷的视线落在她脖颈上,看得她脖子发凉,虽知是错觉,她的手不听话地伸手去捂,因为太紧张手连准头都没了,想捂脖子却慌里慌张捂了衣襟。

太惹人误会了。她忙松开。

宋持砚好像没看到。

“不必多礼。”

他冷淡依旧,但也很有些古怪,田岁禾脑子陀螺似地转了许多转,猜到一个最可能的原因。

上回他亲眼撞见她来了月事,也能猜到她没怀孕,郑夫人要想瞒天过海,必定要和他说一句。

田岁禾脸不争气地红了。

请安时郑氏提起借.种生子的时候她就很尴尬了,想到宋持砚也知道,就更想钻老鼠洞了。

宋持砚就像他身上的月色锦袍,纤尘不染,好像不食五谷,冷得过了头,仿佛没法让女人怀上孩子。

至少田岁禾想象不到他会跟女人做她和阿郎做过的事,也根本不会想到郑夫人会选宋持砚。

她紧张是因为每次被他看着都有被清官审判的错觉,第一次被他看到那几片肠衣,她就觉得像被他旁观了阿郎套上肠衣沉沉塞进的过程。

她和阿郎好歹是夫妻,虽然羞耻,但也不犯法嘛。可被宋持砚知晓她要偷偷和别人生孩子就不一样了。

这同他亲自监督她,盯着她做那种事有什么区别?

田岁禾又想反悔了。

她脸红了哥透,难堪地拧起柳眉,将衣襟捂得更紧。

宋持砚又很久没答应。平日田氏见到他虽也害怕,但远不到如此程度,看来母亲已暗示过她。

他第一次想躲一个女人。

她这一双眼睛胆怯无辜,他无法让她用曾于床笫间凝望三弟的眼眸在同样的时刻望着他。

宋持砚错开了眼。

无意的一望,他看到了她的腕子,她紧张得左手抓着自己右手手腕,白皙的肌肤有了浅浅的红色指痕。

她胆子小,目光不堪一击,人不堪一击,身子亦是。

察觉自己竟在打量弟妇的手腕,宋持砚越发抗拒这一切。

他坚定了拒绝的念头。

田岁禾刚好看到他在皱眉,被审视的错觉更强烈,好似她和阿郎羞涩摸索的过往,以及和陌生男子生孩子的未来,所有不能被人看到的画面都被他像翻书似地一览无余。

哪怕知道宋持砚不是在看他,他可能是哪根筋突然抽着了,但田岁禾还是受不了,可不说完道别的话她也不好意思先走人啊……

好麻烦,田岁禾后背贴上假山:“你能不能别看了……”

她几乎央求,话尾甚至夹着哭意,如此的无措让宋持砚诧异。

自知事起,母亲就常烦躁不安,需要他身为子女无尽的解释与澄清。因而他极厌恶解释,哪怕被人曲解也不在意。然而眼下哪怕她不提,宋持砚也觉得他有必要去澄清。

刚要说话,田岁禾无助的目光逡巡在他腰间革带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会伤害到她的东西。

她目光茫然且无力,比宋持砚在官场上见惯了锐利眼神毫无杀伤力,他腰间却像被猫抓了一下。

宋持砚转身快步离开。

田岁禾被他被他古怪的目光和举止吓到了,等那矜贵背影走远了才敢跟平时一样放开了呼吸。

怎么办……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她却越来越怕他。

第10章

宋持砚神色未变,却用比平时少一半的时间出了园子。他并未立即去见母亲,而是挥退僮仆,立在回廊上平静地看着庭中的濛濛雨幕。

即便是多雨的江南也不是日日笼着雨雾,但田氏的眼眸却是。

柳氏之前,宋父有其余妾室,宋持砚见惯了姨娘们用胆怯的目光看着父亲。看似害怕,实则藏着算计,只是用一层薄雾遮掩了贪欲。

田氏不同。

她眸中的水雾只因为无措而生,薄雾的背后,是更多的无措。

她是真的胆小,但无论面对郑氏也好,其余人也好,她虽怕却不会一直都怕。唯独对他不同,从初次见面她就在怕他,如今更怕了。

宋持砚习惯弄不明白的事必探究到底,掌控越多则越有把握。

田氏其实很好看穿,初见时她怕他应是惧怕权贵,如今怕他则是料到他已知晓她会借.种生子,她担心他会因此轻看她。亦有可能母亲已经暗示过田氏希望他介入此事。

这便是她怕他的全部缘由。

既已探究出了结果,宋持砚不再继续观雨,他提步离开。

到了郑氏院中,屋里谈话的二人还未发觉他走近,熟悉的哭声从窗纸传过来,伴着陈嬷嬷急切的劝说。

“大公子重礼,接受不来也寻常,夫人断别多想!大公子瞧着是冷情冷性了些,可孝心有目共睹,您吩咐的事没一件不照办的!”

郑氏的哭声弱了一些:“嬷嬷,其实我知晓的。”

停了会,她继续道:“当年术士说我命里只有一子,那时我膝下已有了砚儿和舲儿,虽不信鬼神之说,但为人母者难免忧心忡忡。每日都睡不着,担心任何一个孩子出事,都这般谨慎了,可还是出了事。砚儿带舲儿出去看花灯,只回来了一个,这哪能怪他呢?我也从没有怪过他,只恨自己。”

“可砚儿也太冷静了,弟弟走丢了,他照常温书习字,如今弟弟死了,他也还是那八风不动的样子,查出与柳氏有关,竟还能坐得住!如今连为舲儿续香火都不肯!”

“哎呀,我的夫人哟!”田嬷嬷又陷入忙乱的劝慰之中。

缠绵梅雨有喧嚣之势。

宋持砚持伞孤身立在阶下,神色清冷一如初春冷雨。

从小就是如此,母亲似乎永远不相信他的孝心,既要他心无旁骛地扑在课业上,切勿为不必要的情绪所扰,又要他重情重义,情感充沛。

抱怨听多了,也如这不痛不痒的梅雨,落在身上至多让衣袍沉上几分,远不至渗入心底。

宋持砚心无波澜地叩了门。

“砚儿来了。”郑氏坐在朦胧阴影里,看不清面上狰狞的泪痕,只剩可堪自欺欺人的母性。

郑氏看着长子,对于长子她态度一直是复杂的,忌惮与内疚并存。

每次忌惮完就会内疚,为了不影响母子关系,这几年她悟出经验,会在他来之前先同嬷嬷们抱怨,长子来之后就可以只剩对孩子的内疚了。

她温和道:“是母亲不对,非逼着你违背所持的君子之礼。你弟弟生于乡野,定也不慕荣利,这是我一人的执念,属实没必要。”

宋持砚眉宇清冷。

他知道这一切还未结束。

道着歉,郑氏开始解释:“母亲生你弟弟时九死一生,与其说偏爱他,其实是疼惜自己。后又受人谗言,将你弟弟的走失归结到你身上,才总想证明你是在意你弟弟的……”

窗外的雨势更大了。

宋持砚身上衣袍清爽干燥,心里却开始烦躁潮湿。

父亲教他遵守礼法,为何自己宠妾灭妻,毫无愧疚?母亲希望他理智,一心仕途,抛弃为无用的情绪,为何肆无忌惮地将情绪倾给他?

既要他理智,又要他重情。既要他君子,又要他偶尔不那么君子。

郑氏已趋于释然:“母亲也还未和田氏说起打算让她借.种的打算,你也就当我没提过吧。”

宋持砚望着窗外朦胧烟雨想起田氏的目光,瞳仁越发沉漆。

田氏还不知道母亲的打算。

那为何见面时怕得捂住衣襟,不安地望着他腰间?

他当然不会觉得那样干净的一个人会有杂念,她也不是因为想到了有关生子的事,很显然只是戒备。

是因孙青的算计让她对男子尤其戒备,在她眼中他并非长兄,而是会跟孙青一样算计她,甚至觊觎她的陌生男子,是衣冠禽兽。

显然她不认为他会是一个君子。

母亲和其余人更不认为,他们会怀疑是他弄丢弟弟,会怀疑他不答应借子是出自利益考量。

他又到底在坚守什么?

恶念如野火蹿升。

宋持砚突然转身往外走:“您不必多言,我答应。”

即便这次母亲说她想开了,但依照他的了解,往后她必会在某一次不愉快时搬出此事用以辅助控诉。

但有个条件。

“别让田氏知道是我。”

他不希望她用比今日更无措的目光看着他。他不会因此更君子,只会被激出伪君子的恶念。

*

郑氏的怨怼和哀伤是停住了,可这份哀伤转移到了云里,淫雨霏霏,缠绵不息,下了好几日都不曾有停歇的势头,天好像不打算再晴。

屋外头雨幕连绵,湢室里也到处都是朦胧的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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