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亡夫长兄借子后 第5章

她既不想在一个丧子的妇人伤口上撒盐,也不想再听这些伤人的话,转身噔噔往回走。

郑氏正又怨又悲,她身边贴身的陈嬷嬷见田岁禾不行礼就离去一时也心急如焚,着急道:“田氏,夫人还没说完话呢,快回来!”

吆喝下人般的语气叫田岁禾再也忍不住,噔噔噔走得更快了。

“大公子,前院出事了!田氏不顾长幼尊卑,竟当众对夫人不敬!”书房中,付叔匆匆入内。

宋持砚如今是大理寺少卿兼佥都御史,他一向勤于政务,此番随母亲来徽州寻人,顺道督办徽商事宜,因而仍有政务缠身。

除开公务,在陪母亲等着确认田氏是否有孕的期间,他还需料理三弟归葬事宜,以及安抚母亲。

宋持砚赶到亭中,郑氏还哭着,陈张两位嬷嬷围着在哄。

田岁禾被晾在一旁,消瘦身形如山石边上的野草。

宋持砚大步走近,还未到身侧时田岁禾就察觉身后掠过一阵风,一回头看到了宋持砚,她是她在认识的第一个宋家人,看到是他过来,她仿佛看到了能主事的长辈。

她朝他投去茫然无措的目光,许是刚哭过,那双杏眼里团了倔强的泪水,宋持砚不慎撞进去,慢了一个呼吸,他挪开眼。

他朝她点了点头,但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实在是很冷淡,仿佛跟其余人一样在责怪她。可她也没做错什么啊,她只是听不进去转身走掉,就被那位陈嬷嬷给叫了回来,明明她什么话都没说,她们就开始指责她“无礼”,“对夫人不敬”。

田岁禾也不想这样的,可是郑氏话虽不重,却精准地伤到了她和她贫苦但善良的阿翁。

她从小都是受气包,唯独做不到让阿翁也被人指责,田岁禾攥紧拳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夫人,你不能怪我阿翁。我阿翁是穷,但能让阿郎吃饱就不会藏着掖着。从小我有的,阿郎也都有,有时因为阿郎岁数小,我没有的,他也有。”

“我和阿郎一块长大,又成了夫妻,他走了我也难过,整晚整晚都睡不着,可您每句话都像在怨我阿翁没钱,让阿郎受苦……这些年,我也跟阿郎一样努力……”

她语无伦次,说到半开始哽咽:“阿郎他真的很好很好,就算晓得亲娘是富人,也不会怪阿翁太穷,让他过得不如在自己家好。”

她越说越胆大。

怪阿翁让阿郎受苦,怎么不怪自己没找到孩子?

但肚子间忽然抽痛了一下,田岁禾的理智和胆怯给痛回来了。这句她最终也没忍心说出口。

这是阿郎的娘亲,说得太过总觉得有些太狠心。

郑氏被她这番话说愣了。

她是书香门第出身,这样浅显的道理怎会不懂?平心而论,她该谢他们家当年捡到了舲儿,如果孩子现在还活着的话……哪怕是缺胳膊少腿,她也要千恩万谢的。

可她的孩子都已经死了。

她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孩子,寻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才有消息,就这样没了,她要怎么诚心诚意地感谢他们让他多活了几年?

对孩子而言,他是多活了几年,可对她这个母亲来说,却不曾。

郑氏拉不下贵妇架子承认自己无理,兀自转过身,帕子捂着脸哀哀戚戚地又哭了起来。

宋持砚上前一步,恭谨道:“母亲,儿知您是丧子悲痛才如此,对田氏并无恶意。可三弟已逝,如今宋家能为他做的,只有照料好他生前牵挂之人,儿三弟挂念之人,除去您,便是相依为命的田氏。”

郑氏哭声慢了些,宋持砚继续劝:“耄耋老者明知必有一死,仍珍重度日,无外乎想再多体验人间百味。或许于三弟而言,过去数年虽困苦,但亦比年幼时早早殒命、人间都未能看过要好。”

其实他还隐下了一句话。

您究竟是心疼孩子没了性命,还是心疼自己没了孩子?

然而世间不只有对错,还有孝悌,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即便没错,也不应此时说出。

长子的宽慰不无道理,郑氏抹了把泪。她竭力宽慰自己,对孩子而言,多活几年也比死在幼时好。慢慢地,她止了哭泣:“是我悲痛过度,口不择言了,我们宋家是该感念田氏一家三口对舲儿的照拂。”

倒不是真觉得她失态时抱怨几句便是忘恩负义,而是觉得长子冷静的一番话衬得她这母亲像无理取闹的孩童,属实不该。

郑氏又难免唏嘘起来。

长子清贵沉稳,在外有口皆碑,但也显得不近人情。

若换作舲儿那孩子在,他定不会像背策论一样冷静相劝,那孩子打小就嘴甜重情义。

叫她怎能不怀念呢?

小小的波折总算平息了,郑氏为了颜面,见面以来第一次对田岁禾和颜悦色:“是我失言了。你既是舲儿房里人,我理应护着你,方才是我失态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有需要和几位嬷嬷说便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田岁禾心里虽还是疙疙瘩瘩的,但她不忍心当场落人面子,乖乖地点了头。

“没事的。”

此间事了,宋持砚便要回去继续料理政务,出于礼节经过田岁禾身侧他朝她颔首以示安抚。

她竟大张旗鼓地往边上让一步,像嫌犯对待官兵,大大鞠了一躬:“您、您好走!”

“……”

宋持砚沉默地回了一礼。

刚转过身,就在她白色孝服上见到一块刺眼的红。他也不想看到,偏偏就是一不留神。

宋持砚难得迟钝了。

他第一反应竟是田氏受了伤,方要开口,眼尖的林嬷嬷也马上留意到。她看看夫人,又看看大公子,最后才想起提醒田岁禾。

“田娘子?”

田岁禾以为林嬷嬷唤她是因宋持砚有话要与她说。“您、您有事?”她不解地后退一步再仰起脸看他,这一动,身上咕噜咕噜涌出来。

且还是当着宋持砚这张清清冷冷的脸涌了出来。

他还垂眼看她衣摆的血迹!

她的脸唰一下白了。

再唰一下红了。

她染红的双颊让宋持砚很快察觉是他误会了,方才他停驻的目光顿时显得越礼而冒犯。

“抱歉。”

羞赧是本性,田岁禾却并不觉得看到她月事血迹需要道歉。

面对他这张冰块脸她总是会紧张,回话时也磕磕绊绊:“没事的没事的,你也不是故意看的,就算故意看了几眼也没啥的!啊……我不是说你故意看,我说的是就算,不是说你就是故意的,您怎么会故意看呢,我绝对没那个意思。”

哎呀,怎么越解释越怪,那位冰块贵公子的脸色也越冷了。

田岁禾舌头打了结:“您绝不是故意的,是吧?”

好像这句更不对味。

她要急哭了。

当着郑氏等人,清冷自持的宋家大公子竟生出百口莫辩之感:“……不必多言,无人误会。”

她的解释才最让人误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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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禾,一款平时胆小,开口就一鸣惊人的老实宝宝[点赞]。

第5章

来月事了。

兵荒马乱地拾掇完,田岁禾坐在屋里的菱花窗前发呆。

她没怀上阿郎的孩子。

田岁禾心情很复杂。既为暂时不用承受当娘亲的手忙脚乱而觉得松快,当然也有些失落。

林嬷嬷看她失魂落魄,给她倒了杯热水:“娘子别担心,您虽不在宋家家谱上头,可怎么说也是三公子的枕边人,您家人救过三公子的命,夫人疼爱三公子,只要您嘴甜一些,夫人会留下您的。”

田岁禾呆呆的,过了好半晌才摇头:“我也没想过要留下来,我只是以为能再有一个家人的。”

唉,这话听得也忒心酸。林嬷嬷问道:“娘子要回到山里吗?老婆子我虽说没有在山里待过,但对山里也是晓得几分的,您守了寡,家里又没有亲戚帮衬,回去恐怕要被同村人欺负啊。再说啊……”

她压低声儿:“别看夫人傲,可她也要面子,相比有个山里来的儿媳,更怕人说她忘恩负义。”

如此掏心掏肺,叫田岁禾心里温暖:“多谢您。”

林嬷嬷看得爱怜得很。这孩子就是实诚,对谁都说谢谢。

“嬷嬷您很像我家邻居张婶儿,她是个好人,阿翁走后的这些日子一直都是她和张叔照顾我。”

阿郎死了,她留在他本应留在的家中,会让她觉得她是在背叛他们相依为命的日子。

她也不属于这里,更不习惯。田岁禾揪紧裙摆,给自己注入勇气:“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她执意要走,林嬷嬷也劝不动,郑氏亦觉得一见到她就会想起英年早逝的儿子,以及那日的争执。

她唤来长子:“田氏要回去,她毕竟曾是你三弟房里人,怎么说我们也得好好把她送回去,保她后半生无忧,安你三弟魂灵。”

凡事交给宋持砚总是能放心的,他甚至不必她再多说,应道:“儿会料理好此事,母亲无需忧心。”

郑氏宽慰些许。

这孩子性子虽冷了些,办事却是极让人放心的。

又吩咐道:“你三弟毕竟是我宋家人,死后应入祖坟,供于祠堂,辛苦我儿过后送舲儿回乡归葬。”

宋持砚道:“这几日儿已派兵马和道士将三弟的棺椁带出山,送回开封择日安葬。”

当初只提了一句,还未彻底定下,没想到他已办妥。郑氏更是动容道:“辛苦我儿了。”

只有这时侯她对长子才真切地有了母亲的赞许。

但宋持砚早慧,早已过了渴求母亲赞许的时候,他没太多波动,问起郑氏的打算,郑氏不想在徽州多待,但宋持砚此行要督办公务,暂时还不能离开,母子且暂时留下。

他派了队卫兵送田岁禾回乡,并派心腹李宣护送,托他助田岁禾在当地安家、置办田产。

*

辗转数日,田岁禾又回到山里,她熟悉的小柯村。

回来第二日她就跑去看阿郎,才发现坟茔空了。

他的亲人带走了他。

田岁禾在坟头坐了一小会,取出阿郎用过的巾子葬到原处。这样一来她就又有阿郎了。

宋家的人还是挺好的,李宣说他们担心她一个年轻的寡妇会受人欺负,打算等田岁禾安置下来后再把护卫撤走,村头的无赖们再横也怕官爷,见田岁禾家门口守着几个兵,都知道她家里死去的男人身世不一般,不敢再招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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