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宣说:“此非长久之计,待我们的人撤去后,娘子孤身一人,那些恶棍定会再起歹念。”
李宣随和爱笑,不像宋持砚和郑氏那般不好相处,这一路多处得他的照顾,田岁禾和他算挺熟了。
她心里没底,请李宣出主意,他劝她搬出山住到镇上。
田岁禾也正有这个念头,“我和阿郎早就商量好了,打算靠手艺去隔壁镇子做工,这两年没日没夜地雕木头也是想多攒一些搬家的银子。”
李宣适时拿出宋持砚给的银子和地契:“夫人和大公子一点心意,三公子已入土为安,娘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请莫推辞。”
田岁禾其实不想拿的,为了自己往后的日子,她只拿了一张房契、一张地契和几锭银子,其他的都客气地推回去了,“这些就够了。”
李宣笑道:“大公子吩咐我务必都交给娘子,不然就是我办事不力,娘子不拿完,我就只能私藏了,可这样心里不踏实啊。”
“可白白拿太多银子我也不踏实……”田岁禾犹豫半晌,又从拿走了一半,“剩下的就归你了,这样我们都还算踏实。”
寻常人不劳而获只会窃喜,但这位娘子也太实诚,凭白得来的银子在她眼里竟跟烫手山芋没差别,他们二人硬是搞出了分赃的错觉,李宣无奈地看着手里的银票笑了:“难怪大公子说您老实让属下多留意,您这样正直,往后怕是会受欺负。”
面对这样诚挚的姑娘,李宣自也怜悯,劝道:“不若娘子去歙县定居?大公子如今在歙县督办公务,定认识不少权贵,哪怕您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但有个当官的亲故震慑旁人也足以安居乐业。”
田岁禾想到宋持砚那不近人情的脸就拘谨,“阿翁说,人总得有一个人的时候。”尽管慌得要死,她还是决定勇敢面对,“我不怕的。”
她在附近也还有对她很好的邻居张婶和耿直的张叔呢。
“我可以的。”
田岁禾攥着拳头给自己鼓气,却让李宣更不放心了。为了把差事办好,他觉定再多操一点心。
*
张婶听说田岁禾决定回来很是高兴,“隔壁乌田镇比我们这热闹,我有个外甥在那当郎中,他人正直,你去那里他会帮衬的。”
边上的李宣悄然留意。
田岁禾没听出别的意思,认真盘算:“那边好找活么?”
张婶说当然,“我外甥平常给人看病能认识不少人,他肯定能给你找一个合适的活计。”
在乡下熟人多就是最大的倚仗,张婶是个好人,她的外甥应当也不会坏。田岁禾本也打算去隔壁镇子谋生,挑了个日子一道出了山。
张婶外甥叫孙石,是个郎中,但高大憨厚,活像个杀猪匠。家里还有个死了媳妇的鳏夫大哥孙青,是兽医,长得俊秀文弱。
兄弟俩瞧着都是顶本分的人,孙石一听田岁禾是姨妈邻居,二话不地拍着胸膛道:“田娘子就是自个人了!我对镇上熟,娘子想在哪找地方,我帮你看看!”
照李宣的阅历看,这小伙子颇为憨厚。但因为田岁禾实在太老实,他总觉得不论什么人都敢欺负她。
送佛送到西,他决定探一探田岁禾这新邻居的好坏,让几个护卫先藏起来,只留他一个人。
但孙石比他想的还实诚。
田岁禾找宅子,孙石不遗余力地帮东跑西跑,还自掏腰包给牙人添茶水,若这些都是表面功夫,随后的一件事就真正彰显其品性。
这日李宣借口不舒服,让和孙青孙石兄弟两一块陪着田岁禾去看宅子,半路街头突然奔来一匹疯马,暗处的李宣还没来得及出手,孙石挡住了奔来的马,从马下救了田岁禾,自个却因救人伤了条腿。
从头至尾,孙石都没有犹豫,可见是真的善良。
李宣放了心,应是他在高门大户待久了见了太多为利益厮杀的事情,变得不相信人心,这才疑神疑鬼,总觉得田娘子要被人欺负。
田岁禾有了靠谱的亲戚,李宣多少可以放心了。
他决定先回去复命,走前稳妥起见,他再次劝田岁禾去歙县安家。田岁禾还是那句话:“山里是我和阿郎一块长大的地方,镇上是我和他向往的地方,我舍不得走。”
李宣不再多劝,待田岁禾彻底安顿,他带着几个护卫撤离了。
*
歙县的宋家别居中。
宋持砚听着付叔汇报,本就冷淡的眉眼寒意岑岑。
“柳氏?”
“是。那一伙商队与柳姨娘娘家有些生意往来,寻常在歙县行商,偏偏一个月前赶去了乌田镇那一带,那处镇子离三公子和田娘子生活的山村颇近,属实是太可疑。”
柳姨娘是宋持砚父亲敬安伯的贵妾,说是贵妾,其实与正妻地位相当。柳姨娘商户出身,家世不敌正妻郑氏,可后来郑氏家境没落,柳姨娘有个表姐入宫为妃颇得宠爱,宋父由此更宠爱柳姨娘,早年郑氏尚未诞下长子时,宋父还想打着郑氏无子的名头扶柳氏为平妻,只因郑氏母家有些声望不敢得罪才作罢,且第二年郑氏就有了身孕,诞下了长子。
宋持砚早慧聪颖,宋家上下皆寄予厚望,柳姨娘才没能上位,但在宋家也要风得风。这些年郑氏与柳姨娘斗得不可开交。
两个月前宋持砚查到走失的三弟下落,借公务之便秘密来徽州一趟,然而还是遗憾地错过了。
与柳家有往来的商人在三弟出意外期间去过乌田镇。
这实在很难不让人起疑心。
宋持砚容颜清冷,周身却泛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母亲可知晓了此事?”
“夫人还沉浸在三公子亡故的悲痛中,无心管柳氏。”
宋持砚吩咐:“先瞒着。”
付叔觉得也是,夫人怨恨柳氏多年,又素来沉不住性子,哪怕只是一场误会也必然要闹个天翻地覆,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贸然发难,反而是给柳姨娘递话柄。
毕竟是走丢了多年的孩子,寻了这么多年总算寻到了,却死于非命,换谁能冷静呢?
好在有大公子坐镇。
付叔看了眼窗前那清冷身影。
夫人常说长子稳重但无情,可这伯府里水深火热,只有堪称无情的冷静,才能稳坐高台。
主子定是要彻查的,付叔请示:“田娘子或许知情,要不要把她请回来,或者派个人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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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抛开毫无用处的情绪,宋持砚如往常一样处理正事。
过后他照例陪母亲用晚膳,入了膳堂半晌,郑氏都低着头没有反应,宋持砚走近,看清母亲拿着的是个木雕,他曾在田氏的家中看到过。
“母亲。”
“来了啊……”郑氏眼睛没舍得从人偶上离开,“田氏留给我的,说是和舲儿长大的模样很像。”
她迫切地问宋持砚:“舲儿棺椁运回来时,你可看了遗体?那孩子长大后是这样么?”
说着她捂着脸哭起来:“母亲想知道他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可又怕看了会更难过……看都不敢看。”
宋持砚敛下眼底伤怀,仔细回忆:“和木雕很像。”
“是么,那就好……”郑氏摩挲着木雕的五官,“田氏的手艺很好,这孩子虽小家子了些,可心地善良。”
田氏在时郑氏嫌弃她,一看到她就想起儿子走失在外过的那些苦日子,为另一种本该她儿子享受的光鲜生活而遗憾,可田氏一走,有关幼子的痕迹都消失了。
这一个木偶虽像舲儿,可死气沉沉的,只会让她更深刻地意识到,她的孩子已经只剩一个木偶。
一时所有的失落的怨念都堆积在胸中,无处可去,只能悉数倾倒在她痛恨的人身上:“这些年柳氏仗着有个在宫里当妃子的表姐在府里大肆作妖!若不是她,我定能抽出更多精力寻找我儿下落。她如今定然很高兴,我儿没了,分家业的人少了一个,她的孩子就能多分到一些……她如今定在拍手叫好!”
想到柳氏春风得意的模样,郑氏就恨得坐立难安,身上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咬她!她和柳氏斗了这么多年,一直憋着一股子劲,如今孩子没了,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奔头了。
可想放弃的时候又不甘心啊。旁人都过得好好的,她的孩子什么也没有得到,她不甘心。
宋持砚如往常一样宽慰。
郑氏直勾勾盯着木偶,忽然似想起来什么事:“砚儿你说,我们把田氏接回来,让她过继一个孩子为舲儿延续香火如何?”
母亲的话中有着试探。
但宋持砚一心仕途,对伯府产业持可有可无的态度。
若母亲能开怀,就算让田氏借腹生子假充伯府血脉,他亦觉得并不无可,只不过母亲提到子嗣,宋持砚耳畔就回荡她那些不加粉饰的粗俗言辞,以及几片薄如蝉翼的肠衣。
还有一双与这两者截然不同,怯怯,堪称不谙世事的眸子。
他不禁皱了眉。
长子回去后,郑氏在屋里踱来踱去,不断地低喃:“那孩子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方才那一皱眉是什么回事,莫非他是不乐意了?想想也是,舲儿不在了,柳氏能分一杯羹,他不照样也多一份……”
亲娘哟!怎么就想到这上头去了,贴身的陈嬷嬷劝道:“夫人是误会大公子了,大公子可是您的亲生骨肉,和三公子同气连枝,怎么会如此想呢?再说大公子十六岁就是探花郎,如今虽因党争被贬谪,可也只是暂时的,大公子志向远大,怎么会像柳氏那不成器的孩子,眼中只看得到伯府的产业呢?”
郑氏有苦说不出,有些事她连陈嬷嬷都不能说:“嬷嬷,您不懂……哎,这孩子跟我不亲近。”
陈嬷嬷叹气:“哪怕是别人家捡来的孩子,都会对养父母心存眷恋。大公子只是肩上担子太重,从记事起,就为了压过柳氏的孩子让您高兴些而没日没夜地读书,事事都要争做第一,常年这样把心思放在正事上,难免在别处短缺。”
郑氏想想觉得也有道理。
她处处好强,不想输给柳氏,连带孩子也如此。长子如今极度冷静的性情,也是她造就的。
这处疑虑淡了,但郑氏有了新的犹疑:“我过去对他要求太严厉了,他不会怪我吧?”
唉,要不是顾念多年主仆之情,陈嬷嬷都想撂挑子走人了。
她好声劝慰:“夫人这叫什么话呢?慈母多败儿,大公子从小就心气高,您严加管教对他来说是好处,他只会感激您的栽培。”
是这样,那孩子最理智也最懂礼数,不会怪她。
郑氏的心稍得抚慰。
幼子已死,她如今唯一能指望着压柳氏一头、保自己后半生安稳无忧的指望就是长子。
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加深长子同她这一边的羁绊。
更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吃亏。
*
春日将至,镇上的油菜花早早开了,田岁禾很快在孙家俩兄弟的帮衬下在镇子里落脚。
她过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勤俭的习惯已刻入骨髓。除去买一方小院花了些银子,其余时候田岁禾尽量不动宋家给的银子。
她这手雕刻的手艺实在精妙,没多久就在镇上一个造墓碑和木雕玉雕的铺子里找到活计。
掌柜对她赞不绝口:“田娘子这手艺,不练个十年八年可成不了!祖上就是做行当的么。”
田岁禾正照着帖子刻字:“我阿翁是干这行的,我打小跟着他学雕刻。”得亏当初学了,如今才能有个谋生的活计。
掌柜是个实在的人,听说她才守了寡,又刚搬来镇上,热络地要给她说媒,都被田岁禾拒绝了。念她一个年轻姑娘不容易,虽才来了几天,掌柜也预支了半个月的工钱。
田岁禾长这么大头一次领到工钱,和卖木雕换来钱的感觉还不一样,省了交出东西的过程,付出的力气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她竟有种白捡了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