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白捡”的铜子儿,田岁禾露出了阿郎去后久违的笑意,她满足地回了家,路过肉铺时买了二两五花肉,二斤大筒骨。
五花肉要拿来做卤肉面犒劳自己的,筒骨则要送去给孙石兄弟俩,上回他为了救她伤了腿,过后她给他送些钱当谢礼,他推说不要,田岁禾不爱欠人情,欠了人情她会受宠若惊,就容易犯傻,易受人欺负。
每次她都想百千倍地还,还清了头脑会清醒些。
孙家兄弟俩不肯要银子,她只能时不时送些吃的过去。
回到家,筒骨洗净泡去血水,扔进砂锅炖上骨汤。擀上面条,五花肉切成薄薄的肉片,切着肉,田岁禾又想起了阿郎,从前她和阿郎哪有钱买肉,家里养的鸡鸭舍不得宰,得留着生蛋或者换银子。
馋肉的时候她和阿郎就去水里摸鱼,用弹弓打鸟。偶尔卖木雕得了钱,也会豪爽地买上二两肉。
但可舍不得一口气吃完,二两肉要分两顿,还要切成白菜叶那般薄的肉片,会显得肉多些。
眼睛又酸了。
田岁禾眨了眨眼,逼回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她想着过一阵子要回山里,给阿郎的衣冠冢上一个香。
“娘子在么?”是孙石那弱得风一吹就要倒的鳏夫大哥。
“哎,在!”
田岁禾放下刀去应门。
孙青为难地立在门外:“阿石不知是不是误吃了我的兽药,这会人竟昏过去了。我也不会给人看病,得去请一个大夫,我不大放心他,娘子能不能帮我照看下他?”
“好嘞!”
总算有田岁禾可以帮上他们的忙,她连忙擦干手去了隔壁。
孙石果真吃错了药,整个人烧得脸红,迷迷糊糊的。
“水……”
“哦……哦,好!”
田岁禾忙给他倒了杯水,水刚递到孙石手里,他突然睁开眼,双眼红得吓人,像要吃掉她一样。
“孙石,你没事吧?”
田岁禾在他面前晃了晃,孙石忽然抓住她的手往自己的身上贴:“田娘子,我好热……”
他的脖子好烫,目光也很怪。从前田岁禾和阿郎在一起时,他偶尔清晨醒来回忆就会这样。
意识到不对劲,她用力挣脱了,同时也清醒了。
是她一心想报恩,忘了最重要的一个事。孙石自己就是郎中,就算是兽药,但怎么可能轻易吃错?
他哥哥有问题!
“我……你,你自己看着办吧!”田岁禾顾不上孙石,匆匆忙忙往外跑,却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她心下一沉,而孙石意识已模糊,正朝她走来……
“救命!”
田岁禾高声喊人,随后又想起他们家左边是她,右边虽有两户人家,可一户出远门探亲了,另一户则住着个耳朵不好使的老头。
这一切都是算好的!
田岁禾前所未有的慌乱,她疯狂拍门朝外喊:“孙青,你在外面是不是?放我出去!”
外面还是没有人应,孙青的药应该很猛,孙石已经失去了理智,一瘸一拐朝田岁禾走来,手要伸向她袖摆。田岁禾举起木凳,“你、你别过来啊,不然我要打你了……”
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药是他哥哥下的,她不小心弄出人命怎么办?田岁禾下不了手!
她犹豫的时候,孙石一下扯住她袖摆,刺啦一下,田岁禾因为缝缝补补早已很脆弱的的衣裳被扯下一块,她又羞又恼,想推开孙石却推不开,狠心抬起木凳砸过去。
嘭!
她才举起凳子,门被人用力破开,一个护卫闯了进来,三两下把狂性大发的孙石按在地上。
“田娘子!”
是李宣的声音!
田岁禾以为她听错了,拢好衣裳往外跑,果然看见李宣匆匆赶来,身后还有个神色冷淡的公子,修长身影格外突出,立在小院里一眼看上去就像菜地中长了一杆子玉竹。
宋、宋持砚?
第7章
田岁禾一时忘了自己处境。
她恍惚地立在原地,讷讷看着宋持砚,宋持砚清冷的容颜面无表情,更让她觉得不真实。
他抬手开始解披风,田岁禾双眼错愕瞪大,喃喃道:“竟然看到冰垛子脱衣裳……完了完了,难不成我……也中了药了?”
宋持砚匪夷所思地看她一眼,旋即披风劈头盖脸地落下。
“遮一遮。”
冷淡的嗓音像一盆凉水兜头浇来,披风上更是残余着冷淡的熏香,仿佛靠近的不是披风而是宋持砚,田岁禾一下清醒了。
她被罩在他披风底下,发出闷闷的低呼,“宋、宋大人?”
她像从落叶堆里探出头的扫尾子,胡乱将自个儿的脑袋从他的披风里扒出来打量他。
果真是阿郎那个长兄。
他大步流星往屋里走,背影都是疏离的,田岁禾怕他误伤孙石,急步跟上去:“等等!”
他的披风对她而言实在太长了,直拖到脚底,天也黑了,田岁禾脚下一个不留神踩到了披风一角。
“啊!”
她朝离她只有两三步远的宋持砚身上倒去,宋持砚敏锐,没回头也已察觉到,他颀长背影停顿,但竟侧过身,眼看着是不打算扶她。
田岁禾一直怕他,冒着脸磕地的风险也不敢抓住他。
她怂包地闭上眼等着摔。
身侧传来宋持砚无奈的叹息,他身形不动,只朝她伸手,轻易而准确地拽住了她胳膊。
“睁眼。”
冷淡的声音听着像极了命令,让人畏惧,田岁禾乖乖睁眼。
“多谢,我能自己站稳的。”
她恭恭敬敬地千恩万谢,被他攥住的那只紧绷得不寻常,宋持砚低头一看,才发现他抓住她的那只胳膊是袖子被扯掉的那边。
此刻她整只胳膊裸露在外,在重礼数的书香世家中是极大的冒犯,宋持砚手心传来如羊脂玉的温腻触感,提醒着他自己的越礼之举。
刚要松手,田岁禾的手轻颤了颤,以为她是站不稳,他收紧了,常年习字的人手上生了薄茧,手也是微凉的,指腹从她的胳膊上擦过带起一股酥麻的不适。
田岁禾亡夫兄长抓着光裸的手臂,僵硬得头皮发麻。
她半个胳膊落在外面,白晃晃的,宋持砚的手拽住她,大掌轻易圈住她细细的手腕,将她腕上薄薄一层皮肉抓得凹陷。
乡下人时常挽起袖子干活去,露出一截胳膊也没什么。
要是旁人田岁禾的确觉得没什么,可宋持砚清贵冷淡,禁欲又强势,清冷的目光每每看向她,她总会有种在他眼前她从里到外每一寸都被他看穿的错觉。
明明是他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却觉得像是自己的裸露冒犯了他纤尘不染的贵体:“对、对不住……”
她胆怯地抽回手。
宋持砚就着灯笼的光打量她。她模样可怜又胆怯,好像是他欺负了她,不,他纠正自己的话,虽说他并非有意,但的确是他冒犯了。
在宋持砚自幼所秉持的礼数中,只要对方不是妻子,哪怕不慎窥见手腕,都算是冒犯。
但田氏太老实,她甚至露出了内疚的神色,却换一个孟浪些的人,非但不会因冒犯她而内疚,甚至会觉得她是在邀请。
邀请别人更深地冒犯。
乱七八糟的荒唐念头团在脑海,宋持砚皱眉。他一向礼节周全,本该说一句“是我冒犯”,这次却没有周全,残存的温腻触感挥之不去,他手心拢成拳大步往前。
田岁禾忍着窘迫跟上去。
她可怜的勇气不需要让她和宋持砚说话,只能请求李宣:“不是孙石下的药,别伤他!”
“娘子放心,小的知道。”李宣毫解释道:“我原本是要离开镇上的,收到大公子传信称要赶回来办些事,正好也想探一探孙家兄弟俩是否靠得住,就藏在暗处留意着。”
田岁禾恍然大悟:“我说你们怎么能来得这样巧。幸好您还在,不然我都不敢想!”
李宣笑了两声,其实原本可以来得更早的。早在孙青鬼鬼祟祟出门,在田娘子家附近游荡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他想在孙青对田娘子不利之前将危险扼杀。大公子却让他等:“这样她永远不会看清人心险恶。”
李宣觉得在理,田娘子太单纯,也太老实,若是事情闹得不算大,恐怕她受了委屈也会想息事宁人,是该让她看得更清些。
李宣听说是夫人命大公子来接人,但只是接人,何需大公子亲自前来?还带了在歙县时服侍过田娘子的林嬷嬷。李宣隐约猜到些事:大公子并不是想锻炼田娘子,那样冷淡守礼的人怎会费时间帮弟妹成长?
大公子应是希望田娘子因为此事不再留恋此处。
虽然有人守着,不会让田娘子有半点事,可是在女人家的眼里,有惊无险可怕的是“有惊”,大公子眼里却是侧重“无险”,凡事皆重结果大于过程里,少了一点人情味。
他们捆住了被药折磨得发狂的孙石并给了他一个手刀,孙石陷入昏厥,刚收拾完,院外传来孙青高兴哼着小曲的动静。
怎么能不高兴呢?孙青一手拎一个酒壶,美美呷了口酒。
那小娘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没钱,但他不信,那是她把他们当外人没露富呢!那能怎么办?变成自己家里的人不就行了?
女人嘛,面皮薄,阿弟又救过她的命,他不信她能狠心报官。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之后道个歉,说是弄错药,她说不定连怀疑都不带怀疑的。到时候木讷的弟弟有了媳妇,他们家也有了银子。
一举两得啊!
算算时辰,事已经已经成了。钱还没到手,孙青就阔绰上了,剩了半壶酒的酒壶“哐”扔了,摇摇晃晃地推门,一进门撞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形,四下黑乎乎的,他只看得到一个人,寻思着莫不是有人截胡?
“你小子!”
孙青二话不说,抡起剩下的酒壶往前砸,一道刺眼的剑光晃了他眼,孙青戾气顿生,不管不顾地扔出酒壶!但酒壶才扔出,就被来人用剑击碎了,又一道剑光,宋持砚手起刀落,孙青也倒在了地上。
宋持砚收剑入鞘,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染了血的剑扔给身后的李宣:“料理干净。”
李宣见怪不怪,挥手吩咐护卫们料理尸体,扭头看到田岁禾捂着双眼,吓得定在原地。
她怕得好像被杀的是她。
怎么不怕啊?
长这么大,田岁禾只见过人杀鸡,还没见过人杀人的。
她和阿郎都心软,每次杀鸡前还要对鸡说一句“对不住”,一人提住鸡腿,另一个人割喉放血,俩人手忙脚乱才能下得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