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亡夫长兄借子后 第90章

田岁禾暗自庆幸,拜阿翁和阿郎还真的有用呢。

她低声央求:“我不会将遇到陈娘子的事告知旁人,也求陈娘子别把我卖了,我……我不想回到他身边,我跟他也不合适,我还是他的弟妇,无论如何都不行。”

经商之人善察言观色,顾夫人如何不懂这桩背德的孽缘是由谁主动的?又是笑了:“天之骄子竟然也为情所困,当真是稀奇了。”

田岁禾愤愤道:“才不是,他只是得不到才总记挂着。真得到了,他很快就厌弃。”

顾夫人听着这句话失了神,好一会才再次说话。“相识一场,田娘子放心,我不会把你卖了。”

她又问,“但我看宋大人并非见异思迁之人,更不会轻易动情,云阁称他断情绝爱,适合出家当和尚。如此青年才俊,娘子恐怕再难遇到,且一个无人庇护的女子在外生活亦处处不易,不怕后悔?”

田岁禾笃定地摇头。

“我习惯了市井乡野的生活,在大户人家待不惯,留在他身边才会后悔。而且他总圈着我,我是一个人,又不是他房里的花瓶,凭什么盯着我,不让我出去?”

陈娘子看了她好半晌,“此前是我以貌取人了。”

田岁禾不懂她什么意思,但懂以貌取人什么意思。

“可我好像不算丑?”

陈娘子又被她逗笑了,“田娘子误解,我不过是感慨,娘子看似如蒲柳,实则如磐石。”

那就是夸人的意思了。

田岁禾松一口气,慢慢起身打算跟陈娘子告别。

陈娘子叫住了她,笑着道:“一直不曾说,我姓陈,名青梧,娘子往后娘子唤我青梧吧。”

“往后?”

“嗯,对往后。娘子独自一人在外求生恐怕不易,宋大人身边护卫皆是高手,他在开封、徽州各府皆有眼线,仅外头那莽撞的两个年轻人助你逃离恐怕不易,我欣赏田娘子的技艺和果敢,愿助一臂之力。”

田岁禾谢过她。

“可我想问问,为什么?您不怕宋持砚知道么。”

“不怕,他不会知道。”陈青梧不以为然,“若问缘由?因为你做了我纠结已久,却犹豫至今的事。”

*

有了顾夫人的暗中相助,田岁禾与少年的出逃之路如虎添翼,他们很快抵达一处村落。

几人在一户农家前停下,是楼飞朋友的家中,心心念念的孩子就在这里,总算见到了,可田岁禾的腿反而忽然之间挪不开步子。

“阿姐?”

楼飞伸出手指戳了戳田岁禾的胳膊,“阿姐怎么不进去啊?”

隔着一道柴禾木门,院子里传来妇人哄孩子的声音,田岁禾的眸光因这声音而猛然颤动。

抬起手一看,方才还干燥的手心迅速出了汗。

她要叩门的动作也止住了。

楼飞终于明白,这是近乡情怯,他也不再催促。

两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忽然院子里传来婴孩咯咯的欢笑声,仅听笑声,亦能想象到小孩张着没牙的嘴,欢快挥着小手的模样。

田岁禾像被一根绳牵着,倏然往前迈步,连叩门也不曾,推开虚掩的院门奔了进去。

妇人看到生人入内,起先戒备地后退,“阿郎,有人来!”

高大的男人提着刀从房中奔出来,看到田岁禾身后的楼飞,凶悍的脸的荡开笑容。

“是大兄弟来要孩子啦!”

妇人才知虚惊一场,握着怀中婴孩的胖乎乎的小手,朝呆若木鸡的田岁禾招了招手。

“瞧,是阿娘来啦!”

田岁禾怔怔走近了一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定定看着才百日的婴孩。

小女娃穿一身大红肚兜,圆滚滚的肚子将肚兜撑得高高的,一双胳膊肉乎乎地挥着,张着没牙的小嘴又咯咯地朝她笑着。

田岁禾在宋家照料了三个月的孩子,带孩子已算熟练,此时却像是初次看到婴孩似地不敢触碰。

她伸出手惊起地比了比,孩子的小脸跟她手掌一般大。

那样小的脸上,乌溜溜的眼眸长得极大,仿佛黑曜石,纤长睫羽随着好奇的眨眼扑扇。

院中另外三双眼在她和孩子的面颊上来回打转。

抱着孩子的妇人道:“小宝眼睛跟娘子一样,像杏仁儿。”

她夫婿附和:“娘子说得对!”

楼飞也认同点头,琢磨着小婴孩:“眼随岁禾姐姐,鼻子比阿姐高一点,嘴巴比阿姐薄,想来是像宋……哼,不提他了!”

他们谈得热火朝天,田岁禾依旧怔愣得像个局外人。

她看着孩子,杏眸如干涸的泉眼涌出清流,迅速蒙上一层湿润的雾气,心里涌出奇异的酸涩。

这是她的女儿。

是她期盼了一年,分分合合,终于等到的至亲。

田岁禾杏眼圆睁,与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杏仁眼对望着。

母女对望很久,她眼尾流下两行清泪,啪嗒坠了地。

她生涩地朝孩子挥手,含泪说出此生与女儿的第一句问候。

“你……你好。”

“啊、啊!”

婴孩不懂大人的情绪,拍着小手朝她咿咿呀呀地当做回应。

田岁禾泪如雨下。

第51章

开封顾府尹府中。

月末, 奉命送田岁禾到苏州的管家陈叔回了开封府,与陈青梧汇报账目,顺嘴提起田岁禾近况。

“田娘子看着胆小, 其实也怪固执,到苏州后,没有事事都托我帮忙,更没住进您借给她的宅子, 用攒下的银子自己去赁了间小院。”

“牙人看出她是外地人, 每月赁金多要了七十文, 一年得多花近一贯钱。别处应当也没少吃亏。”

陈青梧笑笑:“她可后悔没让您帮忙?”

陈叔摇头:“ 不曾,田娘子说了, 让我帮忙是不会被骗。可若不自己先吃点亏,往后得一直被骗。这半年以来, 娘子被骗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倒看得开。”陈青梧笑了,又问田岁禾在雕刻行的事。

陈叔语气逐渐兴奋:“我按大小姐的意思,未同王掌柜说这是您的友人, 不过那位娘子的雕工真是不一般,王掌柜很看重她,工钱都比给旁人的多二十文!”

陈青梧颇满意, “是好事,但也是坏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在哪里都惯用,陈叔亦知晓,“可要我会去同王掌柜说一句?让他照看照看。”

陈青梧摆手:“不必。”

陈叔想想也是, 那位田娘子自己都说了,想自个吃点亏。陈叔接着汇报账目,刚说完顾府尹回了府。

陈叔连忙退下,顾府尹和妻子回了房, 他习惯地张开手待妻子宽衣。

妻子在看账本,眼都没抬。

顾府尹叹气,走到妻子跟前,安抚道:“若应付不来,就把别处的铺子转手了吧,或寻得力之人打理,我的俸禄不低,财多累赘。”

陈青梧终于抬起头:“可是不经商,我能做什么?”

顾府尹道:“执掌中馈,与各家往来。另外,我们成婚三载有余,也该有个孩子了,过去是我太忙碌,今后我会陪陪你,好么?”

陈青梧目光落回账册上。

“我不喜欢。”

顾府尹心平气和:“但经商只是一个谋生之道,商者到底末流,夫人如此高傲,难道愿意……”

啪!

陈青梧合上账本,转身朝外走:“来人,备晚膳。”

见妻子终于把心思放回他们的小家上,顾府尹颇感欣慰。

男耕女织,阴阳两合方是正道。别学那宋持砚,及冠已久还未娶妻生子,没了人间烟火气的熏陶,人会越发没有个人情味,最近几月尤其冷情,整日冷着张脸,在官场上更是跟疯狗一样,逮谁就咬谁。

这位佥都御史在官场上所向披靡,迟早会调回京中,可也迟早会变成一把冷血的刀。

*

“大公子。”

付叔谨慎地叩门。

“进。”书房传来一声冷淡的一声,宋持砚执笔不知在写什么,头也不抬,似乎付叔所说的并非要紧之事,“仍无消息?”

他越这般,付叔越谨慎,“不曾,飞贼‘梁上清官’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应天府,此后销声匿迹数月。”

宋持砚淡淡“嗯”了声,“敬安伯府可有何动静?”

提起这这些人,付叔面色更凝重,宋家和郑氏欺骗公子至此,杨氏还将孩子抱走藏起来。

若非顾及养育之恩,公子绝不会放过郑氏这对母女。

宋持砚吩咐:“多加留意敬安伯,他欠我生母的那笔账还不曾算清,他最好活得久一些。”

付叔不寒而栗,宋持砚又说:“另外寻几个商贾来。”

付叔领命而去。

眼前的光亮被合上的门带了出去,宋持砚抬手合上窗,将身侧窗口的光亮阻隔在外。

打开书桌上一带锁锦盒,盒中是块嫩粉色泽的绸布。绣并蒂莲,系带繁复。

宋持砚垂眼,冷白手指拂过并蒂莲,动作淡漠。

柔滑的绸布上似乎残存着一缕温度,不动声色侵入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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