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颤了颤。
指腹在绸布上停留了许久,他嘴角的冷笑逐渐清晰。
人跑了三个月,何来余温?
毫不留恋,只言片语都不肯留,明明她已经会写几个字。
从那本破绽百出的书册,到那几夜的温顺,她都在骗他,旁观着他阴暗的情绪,看着他为了留住她,卑劣地隐瞒一切。
她连半句质问都不曾。
为何不问,不歇斯底里地谴责他,是因为胆小?
宋持砚嘴角轻哂地勾起。
因为她不在乎,无论他如何,她都铁了心要逃。
他漠然地看着盒子里的绸布,从绸布收回指尖意欲合上盒子,但想了想,又冷声唤来仆从。
“取个火盆来。”
仆从很快端来炭盆,宋持砚拈起那一片女子的肚兜,令其高悬在燃得正旺的炭火上。
眼前闪过旧日的画面。
约一年半以前,尚在歙县之时,他曾烧过一块帕子。
炭盘的火焰不似烈火,但绸布在被灼烫过久,垂下的系带扭曲地卷起,底端亦因灼烫蜷起。
只要松手,她将化为灰烬。
宋持砚看了会,眼睁睁看着肚兜即将燃起火焰。
他忽地收回手。
手一抬,指尖松开,柔软的肚兜悠悠覆落在青年白净的面庞,炭盘留下的温度极像她的余温。
“田岁禾……”
宋持砚后背重重地考上椅背,喉间发出恨意和爱意交织的喟叹。
肚兜上慢慢地晕开两处暗色,像有雨滴落。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得檐下的芭蕉叶不住颤动,半晌后,天际乌云浓黑的暗色变淡很多。
*
“停了停了!”
“嘿,这雨停的可真是时候,正好下工!”院子里,铺子的工匠和伙计们说笑着鱼贯而出。
田岁禾也要回家,她的小青笋还嗷嗷地在家等呢。
半日不见,她好想她啊。
“娘子留步!”
田岁禾止了步。
是铺子里的王掌柜,王掌柜道:“近日有个皇商在应天、苏州、徽州三府寻雕工,不必去京城,只要照着他们给的图雕刻即可。这笔买卖要是做好了,说不准以后皇商打交道!我寻思半日,就交给娘子吧!”
田岁禾欣然,可想了想:“我还手生,应付不来。掌柜还是让赵师傅和宁师傅一道刻吧。”
王掌柜了然笑了。
铺子里的匠人相互排挤是寻常事,他身为掌柜会提点、约束,但东家说,为人处世之道亦是工匠所需领悟的,吩咐他在每位匠人刚来头半年不予干预,半年之后若技艺超群但与其余师傅不和,可以出手帮一帮,若技艺不行,又不擅与人打交道,只能做一些杂活了。
本以为田岁禾会因为雕刻技艺出众,而被前辈们排挤。
但王掌柜想错了。
田岁禾会藏拙,每每分到好活都会与老前辈们匀一匀。为人也谦逊和气,这半年里与旁人也还算和睦。
但他的想法和东家一样,若匠人都相互谦让,铺子里虽会和和气气,却无法蒸蒸日上。
王掌柜道:“我们是新铺子,在雕刻行里没有资历,每次有皇商的单子,行会连份额都不给我们,这次是其他铺子没让贵人满意,才死马当活马医,给我们十件的名额!六件给娘子,赵、宁两位师傅各两件,不能再少了啊!”
田岁禾只好应下。
回到家中,替田岁禾照看孩子的婶子见她回来,笑着擦了擦手:“娘子可算回来啦!小宝今天念了一整日的“凉”、“凉”!
田岁禾心里化成一滩水,女儿很聪明,九个月就会说些简单的字,只是口齿还不清晰。
叫娘总喊成凉。
她匆匆净了手往屋里去,探着脑袋入屋,轻声细气地唤:“笋笋?”
房中有个竹做的小儿椅,正中坐着个圆滚滚的小人,短胖的双手费力地举着田岁禾的帕子遮住脸。
小孩子单纯,以为脸藏好,就算藏住了整个人。
田岁禾宠溺地笑笑,“咦”了声,左顾右盼:“好奇怪呀……阿凉的笋笋哪里去了,难道变成小鸟飞走啦?”
“哈!”
清脆响亮的一声笑迸了出来,伴随着孩童嘎嘎的笑。
小青笋落下挡眼睛的帕子,张着长了两颗门牙的嘴笑得欢畅,两只带着镯子的手热烈挥舞着。
“凉、凉!”
田岁禾目光软得似水,把女儿从小儿椅里抱出来,柔声哄道:“小笋笋好厉害,阿娘差点找不着!”
小青笋得意地挥舞小手。
田岁禾心软得一塌糊涂,搂着女儿亲昵了好久。
*
翌日。
下工前,王掌柜叫住了田岁禾:“这几张是图纸,拿回家先看看。东家想在苏州扩张,但一直没起色,这次的机会对我们很重要啊!”
田岁禾认真记下,随后往家赶,外头下了雨,她的伞在墙根下竖着,上头印着一个小手印的便是她的。
今晨走前,女儿用手蘸了印泥,在伞上印下了好几个爪印,坚持让她带着她的大作出门。
田岁禾目光温柔,看着伞就像看到了女儿,她弯身握住伞,手心却冷不丁传来急剧锐痛。
“啊!”
田岁和痛得惊呼,摊开手,掌心赫然是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未撑开的油纸伞里,被人藏了把细长的薄刀。幸好她没有太大力地握伞,否则重则手废掉,轻则十天半月不能握刀,误了正事。
田岁禾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到会是谁,选择先回家。
回家后徐婶子替她包扎好伤口,心疼地连连嘶声,小青笋坐在小儿椅里,见阿娘流血,小嘴难过地扁起来,“血!疼!”
田岁禾见不得女儿难过,柔声哄:“不疼,阿娘不疼的。”
被人下黑手没让她多难过,女儿的心疼却让她眼睛湿润,田岁禾重新有了勇气,她冷静摊开那卷图纸。
翻到第三张蓦地一顿。
上头绘着的摆件,她曾在宋持砚的卧房中见过。
因为样很特殊,她多看了几眼,宋持砚当时在放肆撞击,发觉她走神随着看了过去,告诉她那是文曲星雕像,乃名匠所刻。
后来在去徽州途中无聊,她还仿着刻了个一样的,被宋持砚侵吞了。
想到那些过往,田岁禾手细微地抖了下。
女儿的可爱让她险些忘了这人的偏执,忘了被他困在暗格里,指尖肆意触碰身上每一处,还失控的羞窘。
那个摆件勾出她的恐慌。
会不会是宋持砚借助皇商在寻她,想要比较两个摆件,通过刻艺找到她?可那个摆件虽考验技法,却还算常见。
田岁禾分不清是不是她多心了。
她的手还能用,下黑手的人应是看她平常胆小,又是个女人,只想吓怕她,让她自己用手受伤的理由推脱。
正好田岁禾也担心被宋持砚发现,她想,不如就顺势推脱?可拿起图纸看了眼,又想起王掌柜的期盼。
陈娘子想让玉雕铺子得到苏州雕刻行会的认可,往后能有更多生意,可见这次机会多重要。
那是她和女儿的恩人,她想报恩,不愿因为铺子里的内斗而让铺子错过冒头的机会,可也怕被宋持砚发现了行踪。
她怕被伤害,从小到大都在忍,可后来发觉越忍就越受伤。
她不能再忍了。
为了自己和女儿,也为了报答陈青梧。
田岁禾望着女儿的睡颜,一夜没睡,她想她需要想一个三全的办法,既能让铺子冒头,又能揪出害她的人,还要防着被宋持砚发现的可能。
*
手伤的不算厉害,田岁禾照常雕刻,如期交付了摆件。
一个月后。
王掌柜喜滋滋道:“田娘子!这次多亏了你,京城来的皇商看到咱们铺子的摆件,十分满意!六件都带回了京中,称要给贵人过目。还说就算贵人看不上,往后有单子也会寻苏州匠人,尤其是咱们铺子!”
铺子总算是在行会中露了脸,然而数日后,王掌柜却凝重地把所有人叫了过去,“皇商来消息,我们铺子的摆件有两个途中自行断裂,诸位如何看待?”
在场的都深谙雕刻的门道,如何不知晓个中道理?摆件断裂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皇商运摆件时大力磕碰所致,要么雕刻的人下刀不当,导致摆件结构脆弱,若是前者,王掌柜不会回来问他们。
资历最老的赵师傅道:“我看过图纸,几个摆件都需透雕,对技艺要求高,少一刀神韵不够,多一刀恐易断裂,许是摆件设计不足。”
宁师傅接话:“田娘子那阵子手伤了,会不会是雕刻坯子时没控好力度?”
王掌柜问田岁禾。
田岁禾温和道,“我的技艺您最都清楚,那样的摆件对我来说不难。哪怕手伤了,也足够应付。”她又道:“其实,之前有件事……我一直忍着没说。”
她说了伞中藏刀片的事。
众人都不是傻子,怎会想不通其中关联?王掌柜气笑了,怒道:“究竟是谁做的?”
铺子里最有希望跟田岁禾争份额的就两人,众工匠的目光齐齐落在宁师傅和赵师傅二人身上。
宁师傅年轻气盛,面露怒容,抿着嘴不说话。
赵师傅则无奈:“掌柜的,铺子里的人都秉性正直,田娘子的伞在外头,说不定是别家雕刻铺子做的。”
田岁禾反问:“他们怎知道那是我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