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111章

赵舜惊讶,快速思考自己可以从其中利用些什么。

而姚宝樱刷地抬目。

她冷冷道:“打听别人的出身做什么?你们都是人上人,瞧不上云下污泥。可也未见得你们多么光明磊落。难道张二郎身世如你们所料,有些问题,他便不配当今日的家主?”

赵舜心想当然不配啊。

这是“张”家家主。如果张文澜都不姓“张”,凭什么当人家的家主啊?

但他转头一看姚宝樱的脸色,选择闭嘴。他早说过,宝樱不露笑容的时候瞳孔过大,黑岑岑的,就如她常用的那把陌刀一样,压迫性十足。

赵舜不敢开口,张伯言则不以为意。

张伯言笑:“如果他不光不是张家种,他父亲,很可能是霍丘人呢?你说,官家会允许有霍丘血脉的人,位居北周朝堂高位吗?”

赵舜和姚宝樱霎时一顿,同时抬眼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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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赵二人与张伯言密谈的时候,长青等侍卫也将昏迷的张文澜带回了张家。

正好张漠最近病情不稳,家中大夫顺便给张文澜开了副药,他们便静待张二郎醒来。

长青靠着墙沉思,想他们这次没把姚女侠带回来,二郎醒来必然不悦。二郎这一次行动匆忙,若是再有下一次机会,姚女侠可能就处境堪忧了。

不知为何,他对姚宝樱有一腔莫名其妙的好感。

也许是少女的热忱与嘴甜,让人难生厌恶。

也许是少女的那招“破春水”和他同出一脉,她明明知道自己受二郎命令而监督她,但她从未对他摆过脸色。这种性子好的小娘子,自然会吸引身边人。

再也许……长青想,在他缺失的那段记忆中,是否存在过姚宝樱呢?

可如果他以前见过她,他自己不记得,难道姚宝樱也不记得?或许,他不是见过她,有可能是听过她,知道她……他会从哪里知晓她的存在呢?

长青的脑海重锤砰砰疾跳,头因他的努力回忆而剧烈痛了起来。

他痛得捂头冒汗时,府上医师乐呵呵地捧着一碗药过来:“长青,我把这个月的药给你熬好了。哎,张家最近不太平啊,你们这全都在喝药……老夫煎药都煎出了一头汗。”

长青望向这个大夫。

他接过药碗。

这是两年前开始,他成为张二郎的贴身侍卫后,每月都会服用的药。药物治疗他旧伤的时候,也让他的记忆始终封存。

曾经他从未想过解开记忆,而今……

长青接过这碗药,询问:“二郎如何?”

医师便唏嘘:“做噩梦呢……二郎真是不把命当命,就他那个身体,跑去淋雨,瞎折腾……”

可不是瞎折腾么。

长青想。

人生一世,谁又对自己的前路一清二楚?若不能在每一次的重大抉择中都选出正确的那条路,误入歧路后,想走回头路,恐怕艰难更胜过往。

但一味逃避,恐怕非长久之道。

唠叨了半日的医师摇着头去照顾张漠这个病人,长青便端着药碗站在墙根,出神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将药倒入了花圃中。

他不喝这药了。

从今日开始,他都不会再服用这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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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吃了药后,仆从们都在门外守着。

他模模糊糊地陷入昏迷,在昏睡中人生宛如走马灯,他做着一个又一个以旧年经历为胚胎的噩梦。他在一个个噩梦间疲于奔逃,逃得口干舌燥全身无力,他只能看到姚宝樱模模糊糊的影子。

而他身后有恶兽相逐。

他听得到母亲如影随形的笑声。

玉霜夫人的笑声越来越尖锐:“阿澜,你要去哪里?阿澜,娘找你找得好辛苦,你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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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的漏屋中,玉霜夫人的形象,第一次经由张伯言之口,为姚宝樱所知。

很奇怪,云州张氏也算一个大家族。但云州城破后,逃去幽州的旧仆,能记得的,居然不是家主,不是家中姨娘们,甚至也不是被火烧死的家中郎君娘子们,而是玉霜夫人。

云州人称她为“玉霜夫人”,是因她无名无姓,宛如山间野鬼飘魅,狐媚惑人。

她的美姝丽诡谲不类凡人,宛如天地寒雾,月下飞霜。

传闻中,张氏家主年纪轻轻便是大同镇节度使,人称“节帅”。

大同镇包括云州,蔚州。

云州与蔚州如今都成为霍丘占领的国土,而在多年前,大同镇节度使和云州刺史高氏一族共同生活在云州,守卫这方边界之地。

云州张氏与高氏早有婚约,父母辈时,便给两家娃娃许过娃娃亲。

但高家娘子还未嫁入张家,年轻的张节帅在一次出城围猎时,在山间遇到了一位狐女般的女子。张节帅将此女带回张家,为她取名“玉霜”,不顾高氏的怒火与张氏的不满,强硬娶了玉霜为妻。

少年夫妻过了一段琴瑟和谐的新婚生活,他们在这起初的婚姻中,生子张漠。

张漠是云州张氏的嫡长子,又盛着父母双方的爱意,出生便得天独厚,受人呵护宠爱。

但再浓烈的爱,也有消散褪去的时候。张节帅与玉霜夫人之间的矛盾,在一日日的战火侵犯云州中,愈演愈烈。

玉霜夫人在常年婚姻中,始终没学会高门贵女应擅长的“料理内宅”这些琐事。

她爱歌赋,爱美酒,爱登山观日,爱月下曼舞……她爱的,都是些在战乱年代不合时宜之事。

张家对她的不满累积得越来越多,张节帅对她也不再如昔日般爱怜体谅。在身边人一日日劝说“玉霜夫人不是合格的张氏主母”

下,张节帅自己产生了动摇。

他无法放下心中所爱,但他也意识到自己改变不了玉霜夫人。

于是,在高氏和张氏联手的一桩算计下,高氏娘子出现在了张节帅的寝舍中。次日,两家重启这段已停滞许久的联姻。

张节帅唯一为玉霜争取到的,是“平妻”。

玉霜的答案,是在张节帅的新婚之夜,差点一把火点了这处百年古宅,让二人的夫妻情谊降到冰点。

从那以后,张家便陷入了不宁。

在这种不宁中,玉霜怀了第二个孩子。

此时距离他们成亲,已过去六年。

而云州张家府中,在高娘子的默许下,仆从中隐隐有些传闻,说玉霜夫人红杏出墙,那腹中胎儿,并非张氏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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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言的讲述娓娓道来,显然他为打探这桩隐私,花了很多精力。

赵舜目光闪烁。

姚宝樱则怔忡地想,难怪张文澜那么恨高家。

那么,高善声知晓自己和张家的这段旧仇吗?如果不知,那他是蠢货。如果他知道,他还让妹妹嫁过去……他们为了和谈,当真不顾一切啊。

高善慈在其中,成为了这枚棋子。

张伯言:“传言不会有误,否则张文澜的出生,不会承受那么多流言蜚语。玉霜夫人此举,是为了报复张节帅。而张节帅也开始不停地纳妾,就像是报复玉霜夫人一样……”

赵舜:“……”

姚宝樱轻声:“可张文澜是无辜的。”

张伯言和赵舜都看向她。

她定定神,掩饰自己心中一瞬间浮起的迷惘无措感,询问:“可你为何说,玉霜夫人是和霍丘人……那什么,生下的张文澜?”

张伯言:“因为云州城破时,有人看到玉霜夫人出现在城楼下了。幽州旧仆称,张家那把火,是玉霜夫人亲自放的。

“她在霍丘人的帮助下,亲自放火烧自己府宅,烧死自己丈夫、丈夫的妻妾……”

姚宝樱站起来。

她不耐:“但这和张文澜有什么关系?”

张伯言语气便厉:“关系就是,当日有人看到,张文澜和玉霜夫人在一起!我有证人在手,如果我的证据无错,那便是玉霜夫人和张文澜一起烧毁云州张家,助霍丘人破城,摧毁整个云州。

“玉霜夫人是叛国贼的话,和她在一起的张文澜是什么?她的另一个儿子张漠又算什么?

“这种人,可以在北周朝堂身居要职,立于礼部,一手操纵北周和霍丘的未来走向命运吗?

“北周被这种人卖了国,如何自处?便是官家要为此隐瞒,满朝文武会吗,天下百姓会吗?如果玉霜夫人是这种人,她的两个儿子,就不应该站在今天的位置上。

“张漠病得快死了,我便不说什么。但张文澜,他要为他母亲昔日所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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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张宅中,张文澜在昏沉的噩梦中疲于奔命。

他在梦中回到当年的云州,站在那漫天火海中,看着火焰烧毁高楼墙垣,横梁噼啪砸地,举着火把的母亲嘻嘻而笑。

玉霜夫人欣赏自己的杰作时,冷不丁回头,看到了坐在墙头的张文澜。

已经十九岁的张文澜,不再是年少懵懂的少年。他知晓母亲在做些什么,他全程将她所为看在眼中。

他越长大,越形影无踪,在张家变得像隐形人一样。张家已经没人关心他整日在做什么了,大家忙着应对战争,忙着四散逃命。一旦霍丘人铁蹄南下,云州便是能阻拦霍丘兵马的最重要据点之一。

但他们应该都想不到,首先带来一把火的,是玉霜夫人。

玉霜夫人仰望着墙头的张文澜,她目中雾濛濛,朝他道:“阿澜,我也不愿意这样。我被他们欺辱了二十年,你也被凌辱近二十年。我们都是苦命之人,这把火,你应该不会怪罪我吧?”

张文澜轻声:“然后呢,你要做什么?去找你的情夫吗?”

她似笑非笑,目中似有一丝狡黠之色。但在张文澜望去时,她又露出哀色,叹气道:“难道世人诋毁我,你也和他们一样吗?”

张文澜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中,看清她的本质。

他知晓她不受人间道德约束,不理会人情礼法。她就像一个无情无欲的怪物,凭着野性直觉行事。可悲的是,他发现自己和她越来越像。

张文澜不必理会玉霜夫人的装可怜。

他亲眼看到她放火。

他也听到了她的笑声。

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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