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负手便走,压根没理会身后的姚宝樱。
姚宝樱垂下眼皮,陷入思忖:她原本有点觉得今晚这一环扣一环,自己落到张文澜手中,是张文澜在算计自己。但眼下看,张文澜似乎有他自己的计划……难道她被他抓到,仅仅是“意外”?
他根本不在意她?
姚宝樱摇着手中却扇,悄悄觑着那走去月洞门后廊角说话的两个青年。
她不确定,她要再看看。
而走到角落里的高善声,垂手间,难以启齿,却硬撑着说下去:“今夜高家出了意外,导致妹妹被贼人捉走,误了婚事……但这绝非高家本意。这纸休书,我本无话可辩,却仍厚着脸面,想请张大人给个机会:烦请大人将那贼人交给在下,在下一
定将妹妹平安地送回张家。休书……还请大人收回去。”
两家明明结亲,先前高善声还称张文澜为“二郎”,此时只称“张大人”。
张文澜静静地看着高善声。
高善声鬓角生汗。
他听到张文澜笑了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一个新婚夜逃婚的女人。”
高善声立时:“妹妹绝无可能逃婚,妹妹是被贼人劫走!今夜两地失火便是证据,在下只要审问那贼人,必能审出来……大人将人交给在下便是。”
张文澜:“可我已经不信任你了。你丢了新嫁娘,我再将那小娘子交给你,今夜,谁与我成亲呢?”
张文澜微笑:“让张氏陪着你们一同丢了面子里子吗?”
高善声张口,说不出话。
他半晌低下声音,语气微有些戾:“如此,敢问大人——难道今夜的失火,大人当真觉得意外吗?”
远处婚宴曲乐声悠悠,近处一阵凉风过,张文澜撩着眼皮,神色淡淡。
高善声既已质问,便说了下去:“大人早有准备——高氏祠堂中提前布置好的鸟笼,是为谁准备的呢?我先前便奇怪,大人只说是预防……但今夜真的抓到了一个贼人:一个年少的、漂亮的小娘子。在下不得不问一声,大人真的是想和高家结姻吗?大人今晚要成亲的对象,当真是我妹妹吗?!
“大人心思深沉,布置极多。下官人微言轻,不敢多疑,可今夜大人手边根本没有纸墨,却早早备下休书……在下只能猜,也许大人一开始,就不满意这桩婚事。那又何必将我妹妹扯入局中?!”
张文澜半晌,轻轻笑:“我看你,真是昏了头。”
他语调平静,声音越往后越压得低。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那重官威加着戾气,森冷至极,高善声遍体冷汗,朝后退三步。
张文澜淡声:“我与你留体面,你却丝毫不领情。看来,高氏攀附权贵,在城外欲刺杀我这件事,你也想摊开说了?”
高善声双腿发软,几乎下跪。但文人傲骨,让他绝不会向这种人下跪。他只冷汗淋淋,默然不语。
张文澜头脑被烧得昏昏,但并不影响他对付一个小小高善声。吓也吓了,张文澜便见缝插针,使出一招‘祸水东引’:“我手中捏的证据多的是……我不发作,恰是看在你我联姻的面子上。你怀疑今夜是我的计划,为何不怀疑你背后大人物,当真愿意你攀附我张氏,摆脱他们吗?”
高善声悚然一惊。
张文澜又道:“你所谓的贼人,我带走了。为了今夜这出丑事不传遍汴京,我劝你也不要让人知晓你妹妹被劫走的事。待你什么时候找回来妹妹,我们再商议对外休离之事吧。
“那休书上只写字画押,我可并未写下日期。
“今夜跟我走的,只能是你的妹妹——你听懂了吗?”
高善声无言以对,只好煞白着脸拱手。
他也只能说:“……我定会找回妹妹,给大人一个交代。”
张文澜含笑:“这很难……汴京城布防治安既不由我管,也不由你管啊……这是要从长计议的。”
高善声眼皮一跳,暗惊此人莫非还想借机夺取汴京治安权……他欲染指开封府?!
--
而无论高善声如何想,这门亲事,都继续了下去。
有高善声和张文澜出面,前院的宾客们并不知晓新嫁娘已经丢了的事情。好在高家二娘子高善慈平时不爱出门,汴京贵人们都不认得她,如此,姚宝樱李代桃僵,扮演高善声的妹妹,前院那些宾客们,竟无一人发出疑问。
姚宝樱踩着青毯,跨火盆,硬头皮跟在张文澜身后。
她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但她现在肩膀还疼着,周围这么多人,已经没有逃跑的可能了。
姚宝樱透过却扇,看到人群中的赵舜。赵舜吃惊地望过来,显然认出她了。赵舜蹙眉,脸色不好,姚宝樱忙晃过肩,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自己之后再想办法和他联络……
姚宝樱的使眼色还没使完,周遭静谧,她抬头,见张文澜回身,正盯着她看。
姚宝樱疑惑。
张文澜:“该上花檐子了。”
姚宝樱:“哦哦哦。”
她走前两步,又觉得不对,从自己脑海中贫瘠的旁观他人成亲场景中翻出一丝经验:“你不应该伸手扶我一把吗?”
张文澜:“怕耽误夫人与情郎诉旧啊。”
姚宝樱目光一凛,心头疾跳,以为他看到人群中的赵舜了。但她又想到他的奸诈,生怕自己的目光变化,会带给赵舜危险。万一张文澜的手下压根没发现赵舜,张文澜只是在诈自己呢?
姚宝樱嫣然道:“夫君真会说怪话,我的旧情郎,不是只有你吗?”
张文澜撩目:“只有……我吗?”
他极薄的眼皮被烧得绯红,其下一双深眼窝中,流金飞跃,似要蓬勃燃烧,焚烧万物,却又生出些许暖色,带着很淡的笑意。
姚宝樱看不懂他这个复杂的眼神。
她扭头不看,去琢磨自己要登的花檐子。她一探头,便被吓得缩回了脖子。然而还没等她抗拒,张文澜就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
他手掌滚烫,灼得姚宝樱腕骨一颤。他力道又极大,几乎拖拽着她。
二人几乎是扑倒在那花檐子上的茵褥,耳边听到“咔擦”声——姚宝樱抬头看这座“花檐子”。
确定了,这就是祠堂中那只关押她的“鸟笼”。
鸟笼已被重新装饰,四角悬挂飞纱流苏。帷帐落下时,黑魆魆天色下,从外看,只觉得巧思连连,看不出这是一座樊笼。
……唯一的钥匙,在张文澜手中。
下方无知的百姓与宾客们,还在夸耀这番巧思:“这花檐子与众不同,可见张二郎对新娘子上心。”
“张大人花这样大的心思讨好高二娘,日后必然也十分疼爱夫人。高二娘子好福气。”
“高大人,你有一个好妹夫呢。”
车下的高善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车上的姚宝樱,瞥见一旁的张文澜手撑着额头,坐得离她十万八千里远,自一上车他便闭目养神,脸色苍白。
姚宝樱哼一声,也扭过头,不理会他了。宝樱心态一向好,她调整好心态后,便不多想,而悄悄掀开车帘,透过金线笼丝,观望外面风光。
她看得欣然时,另一侧的张文澜早已抬目,静静看着她背对他、几乎趴在鸟笼上的背影。
她越不在意,他越恨她。而享受着这股恨意,他又觉得畅快。
本就该如此……一桩桩布局下,他到底让这只没有心的林燕,沾湿羽翅,在他屋檐下徘徊栖息了。
--
回到张家,自然是拜堂礼仪,期间没出任何意外。
姚宝樱悄悄打量这些面容模糊的张家长辈们,她好奇的张家大郎到这时候都没露面,而她在应付完一桩桩跪拜后,被送入洞房。
姚宝樱捂着自己受伤的肩膀,尝试在屋中走动,寻找疗伤药。
没找到。
外面全是人,大都是武功高强的侍卫,分明是看守。她渐渐明白张文澜看自己看得有多严,便也不再抱有期望了。
重新坐回卧榻,姚宝樱忍着肩膀上的痛,凝望着高燃的红烛发呆。时间一点点过去,听着外面的觥筹交错声,她不禁生出些茫然。
之前坐花檐子时,她还努力不去想。此时,她不得不想今晚该怎么过了。
……若不是三年前决裂,也许今日本就是她与张文澜的大喜之日。
姚宝樱思考间,拍拍自己的脸:打起精神吧宝樱。接下来,你的敌人不是刀光剑影江湖诡谲,而也许是,你的旧情郎,张文澜。
第21章 腰间仗剑斩愚夫10
若不是三年前决裂,今日本就应是他与姚宝樱的大喜之日。
宾客满席间,张文澜如是想。
三年前,他真是喜欢极了她。
如何能不喜欢呢?她长得漂亮,小小年纪就武功那么好,假以时日必成为天下武学一派的大人物。他倒不在乎她正不正义善不善良,但恰恰那时候,她的正义善良面对的对象是他,她一路保护他关心他,好些时候情势艰难的,他都觉得自己是累赘,她应该丢下自己独自逃跑。
但姚宝樱一次也
没有。
起初他冷眼旁观,觉得她真蠢。
后来他喜欢她这份心怀,不觉得这是“蠢”,辩解说是“赤子之心”。他想着,如果姚宝樱一辈子对自己那样好,只围着自己转,那自己便愿意保护她这份赤子之心,不让她被这浑浊尘世改变。
她没出过山门,刚背着她师姐出来一次,就遇上了他。这是她的运气也是他的运气,她若是看惯天下风云诡谲,未必被他的表象骗到,真的觉得他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为民请命的好官。
而在张文澜想来,为民请命,无可无不可。但那之前,他得先爬到权势巅峰去。她不懂这些,他也保护着她不去懂。他围着她的更多的时候,是引、诱。
诱她喜欢他一些。
诱她为他心动,诱她稀里糊涂和他好上。
可即使那样,张文澜也不放心。他总觉得宝樱是一只燕,拍翅振云穿天而过,而他只是寻常人家廊庑下孤零零的一只鸟笼。想留下她,却留不住。
所以,若是能成亲就好了。
有他兄长在,有她家里长辈在,她不敢丢下他的。
所以,夜半三更时,宝樱睡得迷迷糊糊中,陡然发觉一道人影摸了过来。
彼时十五岁的少女虽初出茅庐,却到底在一路护送中生出了许多对陌生人的提防。她瞬间摸刀爬起,见窗子半开,外面雨帘淅淅沥沥,一道濛濛人影站在那里。
少年张文澜轻声:“樱桃,是我。”
屋中少女迷惘,听到他柔声低语:“我可以找你聊天吗?”
宝樱迷糊着说:“是刚到汴京,有了新房子新屋子,但你还是害怕吗?”
“是啊,”门外少年隽白的脸在雷电光下若隐若现,浮起微暖光辉,十足冶艳,“我们在野外都是一起的,你不在身边,我很不安。”
他靠着花言巧语进屋,趁着宝樱困顿时摸上她的床,将她搂入怀中,自背后贴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