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樱压根不怕他,又太习惯他这痴缠劲儿。
何况少年爱洁又爱美,总将自己打理得十分精致。
他气息清甜温暖,面容隽永风流,每每贴上时,宝樱都有一种神志不清般的晕眩感。她蜷缩着身子倒头继续睡,哪里知道她的情郎压根不困,俯着眼,在黑暗中观察她。
好些时候,张文澜很羡慕宝樱。
没心没肺,心性豁达。她的睡眠这样香,半途醒来都可以再次入睡。而他常年精神敏锐又紧张,易受惊易惶然,夜里总睡不好。
他们是这样不同的人,因缘际会强凑一处。
张文澜伸指,轻轻捏一下她脸颊。
她闭着眼,张口轻轻“啊”一声,警告:“别逼我起来打你。”
然而她声音软绵困意连连,听在少年耳中,像一团棉花糖烤着火,细絮很快就要融化了,噙在口中满是糖香,哪有什么威慑力?
少年含笑:“你不舍得的。樱桃待我极好,我心里是知道的。”
他又垂目望她,轻轻托着她细窄肩背,声音熨到她耳边,灼热又柔和:“樱桃,你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我们成亲吧。待我大兄来找我了,我就让他登门提亲。”
他煞有其事:“你不知晓,官场上讲究很多。若我当了大官,就不好娶你了。趁我官职还小,没人搭理我,咱们把婚事办了好不好?
“你没听说过么,‘负心多是读书人’。汴京诱惑那样多,想向我提亲的人也那么多,你就一点也不急吗?樱桃、樱桃……”
宝樱好困。
但他如蛇一般缠住她,一直絮叨,还轻轻柔柔,如同说梦话。宝樱即使不睁眼,也能在他的梦话中继续睡下去。但是淅淅沥沥雨声中,她还是为他的话中内容好奇。
她翻过了身,与他面对面,仰望他,好奇问:“为什么向你提亲的人很多?”
张文澜眼波流动,张口便是一个她最介意的原因:“因为我长得好看?”
果然,她一听就急了。
她伸手去碰他面颊,在黑夜中欣赏一番。大约她真的觉得旁人会跟她一样、为了美色而走不动路,她在张文澜的缠磨下,意志开始动摇。
但她又很纠结:“我偷偷离开师门,师姐若是知道,必然很不高兴。若是我再偷偷成亲,师姐必会打断我的腿,再不理我了。”
她有些不安:“若是我师门不认我了怎么办?”
张文澜便安抚她:“那我们先不成亲,先定下亲事。好不好?”
他很有计划性,他告诉她,他将如何托付自己的兄长上门提亲,又将如何靠诚意打动她的师门。而在姚宝樱烦恼是不是嫁人后就不好走江湖、她都没去过江湖上玩时,张文澜又立刻改计划,说他们可以先定亲,三年后再成婚。
他这样满腹心机,处处为她着想,为她想办法,有几个人能扛得住呢?
宝樱在他的轻哄下,再次睡了过去。
而身后抱着她的少年笑着:“三年后的四月初五,我们便成亲,好不好?”
少女睡得香,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他也不急,俯下身将她玲珑身子贴靠自己心怀,目光从方才诱哄少女时的柔情满满,变得冷淡决然,不容抗拒。
十九岁的张文澜笃定:“三年后的四月初五,我们必然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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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的四月初五,本就应是张文澜和姚宝樱成亲的日子。
她还记得这个日子吗?
他猜她不知道。
他还喜欢她吗?
他想他恨她。
三年前得不到的东西,三年后他要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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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细微的裂杯声,让张文澜对面那被敬酒的宾客神色一僵。
这位宾客和张二郎同朝围观,呼唤三两同僚来闹一闹张二郎。眼见张二郎面红耳赤,神色冷静只是饮酒,他们皆有一种古怪的报复爽意:朝堂上张二郎不给他们面子,今夜张二郎成亲夜,可要好好闹一闹他,让他在洞房出丑。
没想到,张文澜倒是对敬酒来者不拒,手中的杯子却裂了。
对面敬酒的宾客:……张二郎不会是记仇,打算日后报复自己吧?
忐忑间,张文澜朝旁边瞥一眼,长青当即面无表情地抱着刀往张文澜身边一站。
对面的宾客们:“……”
他们当即打着哈哈,说时辰不早了,二郎莫要让新娘子久等。如此,张文澜才从喜宴上脱身。
不管高家的喜宴有多表里不一,至少在张家,无人知道高家出的刺客那桩事,这里倒是宾主尽欢,觥筹交错。
张文澜行在长廊中,扶墙而走。
他本就发着烧,再饮了一夜酒,此时状态之差,就算长青不问,瞥一眼郎君那惨然的脸色,也心中有数。
长青:“高大郎书房……”
张文澜摆手,今夜,他不谈公事。
那便私事吧。
长青:“郎君生了病,饮酒又这么凶,恐不会好受。”
张文澜冷淡:“她的酒,我总要喝的。”
长青一顿,没听懂他这意思,便说起其他事:“姚女侠没有尝试破门而出,一直待在新房中等郎君。”
张文澜颔首。
他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神智恢复,侧头:“取一盒纱布、疗伤药来。”
长青本是一个不关心外界事情的人,但好歹二郎每月给他那么高的月俸,他就小小关心了一下二郎:“郎君受伤了?”
张文澜靠着墙闭目,哑声:“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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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伤药,最终送到了姚宝樱面前。
红烛高烧,满室喜庆。姚宝樱打量着新房中的新郎官,她并不敢多看他的脸,生怕自己鬼迷心窍、那点爱色的毛病发作,便只瞅着他的下巴。
她狐疑他怎么知道她受伤了,又哪来好心给她药?
姚宝樱踌躇间,张文澜俯眼,兀地冷笑一声:“怕我下了毒?”
他肌肤光洁,胡青修理得一丝也无,下颌骨线条锐利,说话间,凸起的喉结微滚,颈上一片猩红流离,好是艳丽。
姚宝樱目光躲开:嗯,下巴也不能多看。
她又仰头定神,刻意放软声音,娇滴滴道:“哪有嘛。我如今和张大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虽然我们还没商量如何脱困此局,但我怎么会不信任自己的盟友呢?我又不像……那谁。”
张文澜睥睨她:“那谁?”
姚宝樱当做没听到,她正襟危坐,装出烦恼模样:“只是我够不到肩膀上的伤,得麻烦张大人帮我。”
张文澜一怔,忍着身体难受,目光古怪地看她。
室内灯火通
明,姚宝樱一身霞帔未脱,金烂烂中,烛火落在她的眼角眉梢,她整个人快被烛火融入,无端多出许多旖旎。张文澜看得,后颈出了一层汗。
可是转眼,他又看到她手指叩在榻木边缘,是一个想动手、又在试探的习惯动作。张文澜太了解她的习惯了。这种了解,让他生出怨恨。
她想试什么?试他别有用心,还是试他对她旧情难忘,今夜做局只为捉她?试他对她情不自禁,还是试他豺狼成性,会对她下毒?
她是愿意对所有男子宽衣解带去试探,还是只对他?
张文澜睫毛低下,眼尾胭脂底上晕着一团水汽,看着既疏离,又诱人:“小慈,褪衣吧。”
宝樱霎时睁大眼睛:他叫谁?!
第22章 腰间仗剑斩愚夫11
“小慈”是谁?
姚宝樱立刻想到了高二娘子的名讳,高善慈。
靠着床柱撑住身子的张文澜,俯眼观察着姚宝樱。
他见她目欲喷火,显然被他惹到。他倒要看看她如今的本事,结果姚宝樱深吸两口气,竟然再一次将火气压了回去,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去扯身上衣物:“脱就脱。”
张文澜被烛火烧着的眼眸,其中神色更幽暗了。
他想起上一次野外追杀时,他招惹她,她也是频频忍火气,忍无可忍才与他争吵。这一次,又是这样。
三年时间,姚宝樱是在做些什么呢?在他研究她的长达三年的时光中,他可以猜,姚宝樱也在琢磨他、研究他吗?
张文澜因为这番猜测,胸臆中已经冰凉的心脏,跳得滚热起来。
下一刻,他就见姚宝樱以无畏的架势,扯开了肩头衣物,朝向他,如同朝向一个敌人,语气硬邦邦:“还不上药?”
张文澜滚热的心脏,便重新凉下去了。
他心里冷笑。
研究他?
她研究猪,都不会研究他。
她压根不将他当男人。
张文澜脸色冷淡,撑起身子,撩袍取药,坐于她身前。
姚宝樱鼓着气,气哼哼地脱掉肩头衣物。清泠泠的男鬼突然靠过来,他身上的花香与酒香同时压来,在昏室床榻间,一下子变得浓郁起来。他贴过来时,宝樱霎时有些僵硬,眼神微飘。
师姐说,男子对于心动的女子,往往克制不住情意。但凡沾点肌肤的事,便容易如饥似渴。
容师兄通常在此时反驳,说师姐莫教坏了宝樱,并不是所有男子,都以情、欲为行为准则。
师姐冷笑三声,却不知是顾忌容师兄,还是顾忌宝樱年少,到底没有再说了。
综上所述,宝樱自己琢磨,若张文澜对她有点儿心思,在她褪肩头衣物、得见她肌肤时,应当有些反应。
她少时与张二郎好上,其实完全被他脸所骗,自身对情爱所知尚浅。然而她如今长大了,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便忍不住猜:张二郎是不是对她……旧情难忘啊?
不然,为何这次她来汴京后,二人总在你追我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