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要进去后,身后脚步声似乎又近了。几个武功高手皱眉,秦观音闻声:“你们先进,我先把这几只小老鼠解决了。”
她凌身而出,几个手下跟上她。小十和小十一两个小孩信任自己探查的本事,大咧咧地带头先进山洞,见他们没事,容暮才和鸣呶跟上。再是其他江湖人,最后是姚宝樱和张文澜二人。
到了这里,姚宝樱已经松开了挽着张文澜的手。
她走在前方,视野时昏时明,打量着这座山洞。
张文澜默默走在她后方,盯着她的背影,满目柔情,而他压根不想藏。
他正被自己的春情搅得头昏目眩时,忽然听到了擦咔的什么松动的声音。他顺着声音看去,见到在几步外的前方,上方山石松动,一半人高的山石骨碌碌,朝下方的姚宝樱砸去。
姚宝樱已经停下了脚步,想来她也发现了异常。
她仰头的时候,听到身后青年郎君急促的声音:“樱桃小心——”
张文澜朝姚宝樱扑去,手臂抓住她,看架势,他是打算将她推开。但他自己脚步趔趄,轻功不佳,他拼尽全力推开姚宝樱的时候,自己到了山石下方,那半人高的石头眼看就要砸到他。
姚宝樱回了神。
电光火石间,刚被推开的她,倏然拔刀,凌身向上,朝山石劈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移行换位,刀锋劈到山石上。刀劈山石,本应石屑乱飞砸向四周。但是姚宝樱这一刀,蕴着诡异的刀势,竟不是将山石劈开,而是山石在刹那间化为粉墨,淅淅沥沥地溶解在了她的长刀下。
下方的张文澜寻到机会,就从淅沥沥的“山石雨”中逃出。
他贴靠着山壁,眼睛盯着姚宝樱,心中生起惊涛骇浪。那惊涛骇浪朝他倾覆,将他的一心春水凝结成冰——
“化春雨”。
这是“子夜刀诀”中面对威力数倍于自己的大招攻击时,化繁为简,内力在某个时刻与刀法合二为一,以刀解牛,将威猛攻击直接化解掉的一招。
这一招,在“子夜刀诀”中,位于很后面的刀法。而显然刀诀越往后,攻势越强,威力越猛,对人的要求也越高。
这一招,张文澜是见识过的。
张漠是真的教过他和长青学习“子夜刀”。
但长青每日有自己的武功要练,张漠也不愿意见到他变得太强。所以张漠更用心教授的人,是张文澜。只是张二郎因先天体质的缘故,子夜刀他只能使出小半,大半强力他只能摆出花架子,具体落到实处的招式,他毫无天赋。
因为这需要庞大的内力,需要精细地掌控内力的流动,还需要对自己手中的刀分外了解……
张文澜做不到。
张漠如今恐怕也做不到了。
张文澜曾觉得,大兄自创的“子夜刀诀”,恐要就此失传。然而今夜,他竟然从姚宝樱这里,再一次见到了“化春雨”。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张漠将“子夜刀诀”,传授给姚宝樱了。
而张漠虽然善良,却因聪慧,绝非大度到无原则的人。他将自己的毕生所学传于他人,除了姚宝樱确实是个学刀的好苗子外,恐怕还有别的缘故。
张文澜抽丝剥茧,他几乎毫不费力,就从张漠与姚宝樱短短几次的接触中,解读出了那种缘故——
张漠要姚宝樱照顾自己的弟弟。
张漠把张文澜托付给姚宝樱了。
只有如此,张漠才甘心交出“子夜刀诀”。只有如此,张漠与姚宝樱才能凭着几次面的接触,达成共识。
……把他托付给姚宝樱。
张文澜垂下眼。
他听到自己心中的魔鬼轻轻笑了一声。
魔鬼对他说:果然如此。我就说,她怎么在汴京离京那日,态度变得那么快,分明前一刻还对你恨之入骨,下一刻就说要带你走。
只能是这样了。她这样的武学天才,对天下出色的武学必然心向往之。她本就为了张漠而来到汴京,本就对“子夜刀诀”颇为推崇。若有机会能学到“子夜刀”,她自然愿意忍受你啦。
毕竟只需要忍一忍你,她就能得到天下无双的刀法。
而她一诺千金。她既然答应张漠要照顾你,必然会信守承诺。
终归到底,你是承了张漠的情,受了姚宝樱的好。因为张漠和姚宝樱是好人,你才能得到现有的一切。
有些冷。
这山洞有些潮,张文澜感觉奔逃了这么久,好像腿伤复发了。
张文澜靠着山壁,静看着那劈完山石落地的少女。
她面如冰霜,睫上沾上石屑粉末。她压着一腔怒火,却第一时间朝他看来……
张文澜静静地想:你是因为张漠的托付,才爱我的吗?
……我得到的,到底是爱,还是“责任”呢?
我是……累赘吗?
他心中空荡荡,有些茫然地垂下眼。姚宝樱已经冲过来,握住他的手,朝他道:“我用得着你救?”
张文澜:“你永远不需要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呓语。
姚宝樱既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也因为自己的一腔心乱,而没有心思听。她笔直立在张文澜身侧,一旁早就进洞的容暮在这一刻,朝她走来,站到了她旁边,手指缠上琴弦。
鸣呶有点迷惘地抱着小猫,紧张地跟在他们身旁。
姚宝樱手中的刀抬起来,指着方才山石落下的方向,冷冷道:“秦观音,你想杀阿澜,真是费劲苦心。”
小十和小十一两个孩子面面相觑,默默躲到角落里。他们身旁的拜月堂堂众们摸着武器,有点疑惑地干笑:“小姚女侠在说什么?是不是想多了?”
“她没有想多,”张文澜已经回了神,决定先应付眼前局势,他微微笑,“秦堂主恐怕一直想杀的人,是我。”
“樱桃走到山石下,山石开始松动。但是樱桃武功高强,我判断不出来掉下来的山石是否真的能伤到樱桃。我判断不出来,秦堂主恐怕是觉得不能,”张文澜淡声,“而我就在樱桃身后。我是离樱桃最近的人,若是要救人,我会凭本能冲上去,把自己推到山石下。”
张文澜眸子微微眯起,彻底想明白了。
他玩味道:“原来秦堂主这么笃定我对樱桃的喜爱,相信我一定会冲过去。秦堂主赌赢了,我确实会为了樱桃……”
“闭嘴。”他的深情还没说完,就被姚宝樱暴躁打断,但是她紧握着他的手不松,张文澜眨一眨眼,又默默听她的话闭嘴了。
真稀奇。
他很少见到姚宝樱这个烦闷无比的样子。她是一个很少生气的人,秦观音倒是真厉害。
姚宝樱的刀始终抬着,朝着山洞口:“是我大意,让秦堂主看出我与阿澜情谊很深了。秦堂主说,你一直在观察我们二人,想必杀机,在你观察的时候,就开始试探了。我只是不懂,你一环套一环,骗来骗去,最后竟然是要杀阿澜公子?”
她一字一句:“我绝不会让你伤到阿澜公子。”
张文澜迷离的眼睛,轻轻落到她身上。
张漠的托付与她此时笃定的话,在他心中拔河。他怔怔看着她,胸口微微发热。
而少女高声:“你还不现身吗,秦堂主?难道你还要跟我们玩什么捉迷藏吗?你特意把我们赶到这里……这个黄金林,恐怕也和你脱不开干系吧?”
张文澜则道:“想杀我的人很多,秦堂主并不特殊。不过秦堂主如此多的迂回招术,倒很有趣——秦堂主对我这般仇视,并非无的放矢吧。”
他凉声:“跳梁小丑,连现身都不敢吗?”
“你们在说什么……”小十和小十一茫然。
鸣呶紧紧抱着米奴,小脸苍白。她又有点警惕地看眼身旁的容暮,模糊地想:容大哥是站我这边的,对吧,对吧?
“我有何不敢现身,”秦观音终于从山洞外走入,她亭亭身影步入,她的堂众们当即迎向她,朝着中间四人亮出了刀剑,只有两个小孩惶然无比,“宝樱,你有些聪明,比我以为的反应要快很多。”
姚宝樱冷目。
秦观音看向张文澜。
秦观音温声:“张大人猜猜,我为何针对你。”
“这并不难吧,”张文澜漫不经心,“因为你根本不像你口中说的那样,希望江湖和朝廷和睦相处。‘十二夜’中,你应该是最厌恶朝廷,最喜欢覆灭朝廷的。你一直想杀我,想最大程度地瓦解朝廷势力——我说的对不对呢,‘十二夜’中第八夜,观音石泣血?”
张文澜:“你的全家,都死在朝廷手中。你对我恨之入骨。
“只是,为何要骗樱桃?”
他的目光幽幽看着她,声音如鬼雾般飘移:“你与我斗法,是你我之间的事。若是牵连樱桃,我便不会放过你了。”
“放过我?”秦观音如听什么笑话,大笑出声。
她一向清丽而冷静,此时骤然的痛恨与疯狂,笑声回荡在山洞中,如阴风阵阵,让人面色凝重。
秦观音的百工伞拔出,伞柄朝向他:“张大人,让我听一听,你想如何不放过我。
“你这种为朝堂办事的走狗,死千万次,也罪有应得。”
第134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9
故事要从哪里开讲呢?
是要讲
一家人被朝廷追杀,到观音石下得到神佑,就此给她取名叫“观音”呢,还是讲那些年收服余杭各大势力的艰难?
是要讲路有冻死骨呢,还是讲王侯皆禽'兽?
是要讲南北周分裂,余杭那些年经受的战火,还是讲北周建后余杭官员的贪婪与罪孽呢?
所有故事,还是要回到那一年的“太原之战”。
秦观音喃声:“我是真的相信‘子夜刀’,正是‘子夜刀’在江湖上有如此威望,‘十二夜’才愿意跟他去太原刺杀霍丘王。那时候我们都相信,只要霍丘王死,战争会停止,我们会拯救万千黎民。”
秦观音转向容暮:“你不是这么想的吗?你当年也在太原,你应该知道‘十二夜’结盟,将江湖大大小小的势力合并在一起,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若非人人心怀大志,怎会被张清溪所骗?”
容暮淡声:“我与你不一样。”
他身畔的鸣呶,紧张万分地拽紧他衣袖。他回神,朝公主轻轻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无妨。
秦观音怔忡。
她收回目光。
是啊,容暮也许和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怀有大志,只有容暮是无所事事。他们在太原城中付出巨大代价,结果被朝廷所骗——张清溪竟然是朝廷中人。
秦观音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家破人亡,自己与朝堂的仇恨。
张清溪来自朝廷,那个新建的王朝北周,他们都没有见过。秦观音忐忑地想,也许北周和以前的大周不一样?
实则,哪里有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