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225章

他们被当牺牲品,他们或死或伤。从那以后,江湖四分五裂,江湖人成了过街老鼠,既要躲避朝廷势力,还要躲避霍丘人的复仇。

这仅仅是因为在最开始——张清溪需要他们转移北周正面战场的压力。

“不是那样的,”姚宝樱艰难道,“其中有别的缘故,‘子夜刀’有苦衷,他并不是要趁机剿灭江湖。他虽然是朝廷人,但他真的希望大家能一起建立一个统一王朝……”

秦观音淡声:“什么缘故,能让人背负‘叛徒’之名这么多年,而不解释呢?”

姚宝樱语塞。

张文澜感觉姚宝樱的目光,似乎想看向他,但又克制地收回去。

姚宝樱没看他,秦观音却看向了他。

秦观音道:“你和张清溪长得很像。你们同样来自汴京,同样在朝当官,还同姓‘张’。那夜余杭烟火,我在高楼上看到你第一眼,就宛如见到张清溪的第一眼。”

她低声:“那年他与云虹结伴,在余杭停留。我同样在阁楼上,第一次见他……风华绝代,公子如玉……我隐隐猜到他身份不简单,却从不敢多想……”

两行清泪,落在她腮上。

姚宝樱沉默。

张文澜眸子轻轻缩了一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秦观音情绪的怪异,深深地看她一眼。但她是聪明人,很快收了情绪。

秦观音肯定说:“你与张清溪,必有血缘关系。”

“真好笑,”张文澜淡声,“我易容一路,试图将我的容貌和另一人改得相似些。结果到头来,让你决定对我下手的缘故,竟然是我长得像张漠。”

易容?

姚宝樱诧异看他一眼。

他目有怨怼,似怪她一直觉得他长丑了。

姚宝樱此时心事重重,却因为张文澜这怨怼的一眼,心里竟宽松些,握着他的手指因放松而垂落下去。

他立刻反手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躲。

秦观音看着他二人的小动作,默然片刻,选择装瞎:“他本名叫张漠吗?我们只知道他叫‘张清溪’。‘十二夜’中,他推说自己资历浅,排名最末。确实他只在那几年崭露头角,我们在此之前没听过他的名字。

“江湖人都叫他,‘子夜刀,清溪客’。子夜过后,片甲不留……就如宝樱方才展露的那一手。”

那招化石为末的刀法,惊鸿一瞥……昔年,她也见过。

秦观音神色有些恍惚:“所以,你去汴京,真的见到了‘子夜刀’。他教了你武功……他真的是朝廷命官?朝堂与我们相隔甚远,哪怕我们对叛徒恨之入骨,却谁也不敢去汴京刺杀他。

“有能力刺杀他的,一个是云虹。呵,云虹可不觉得他是叛徒。

“还有一个是鬼市坊主,容暮。但是容暮本就不想理这些事,当年被我们拉入‘十二夜’,已是他最心热的一次了。

“谁想到呢?最后是你去了汴京。”

秦观音淡声:“你也被他骗了吗?他这个人,最会骗人了。谁见他一眼,都觉得他是绝世好人,光明磊落。”

“他就是,”姚宝樱强调,“他有苦衷。我还没想好怎么说,但你这么介意,我可以私下告诉你……你如果只是恨他,你应该去汴京杀人。你不应该在余杭,和官府一起作恶。”

秦观音:“我说了,我在救人。”

“杀百人救千人的这种救人吗?!”姚宝樱厉声,“我不认同!我也不会允许你继续下去!”

秦观音:“即使你知道这些官府中人作恶多端,杀害乐氏满门,还在继续杀人取乐?”

姚宝樱:“有什么区别?你不想官府杀本地人,想出的法子,竟然是让他们杀害外地人……这太可笑了吧?”

张文澜幽声:“不,樱桃,这不是她的法子。她和官府互相捏着彼此的把柄,他们是一伙的。”

众人皆静。

鸣呶颤声:“小水哥,我不明白……”

姚宝樱在侧,张文澜有心卖弄,便为他们解惑。

事已至此,这里的人,应当都已经明白,多年前,末帝曾在南巡江南时,看中乐氏二娘子。乐氏二娘子不从,本地官府为了讨好末帝,修建了“黄金林”,来囚禁乐氏二娘子。

之后便是乐氏大娘子与二娘子双双嫁人。

张文澜道:“依我拙见,当时末帝已经回京去了。乐氏二娘子没有跟随他,说明她被末帝抛弃了。末帝本就是玩一玩,他根本没打算带乐氏二娘子回去。然而那一年,两位娘子竟然齐齐嫁人……谁敢把末帝的女人匆匆嫁了呢?

“所以我猜,嫁人的只有大娘子。二娘子嫁人,只是无奈之下的掩人耳目——她怀孕了,肚子瞒不了人。”

《钱塘怨》中所唱——

“怨女行,红雨日,阿兄床前淅沥沥。

冤子游,黄金林,阿妹肚子压座山。”

应该是这段时间的故事。

“但是之后有一年,乐氏庄园发生了火灾……”

姚宝樱补充:“那是十三年前的火灾。乐氏一家人都死在火海里。”

张文澜目中轻轻一缩:她怎会如此肯定地说

出“十三年前”?

也许是她在外查到的吧。

张文澜继续:“黄金林和余杭城中的《钱塘怨》唱的故事版本不太一样:乐氏一家人死于火海,但仆从们逃了几个,为乐氏不平。那些年,余杭中经常有官府中人死在汤村镇……这就是‘怨子怨女复仇记’的原型了。时间久了,汤村镇露出破绽。官府开始猎杀这些逃逸的仆从。”

他朝向秦观音:“三年前,秦堂主发现了这一切。”

他慢悠悠道:“我查过地方志,在下江南前,我也特意查过‘十二夜’的发家史。拜月堂是三年前才开始崛起的,那正是秦观音与余杭官衙打得火热的起初。秦堂主,你没少帮余杭官府杀人,做些腌臜事吧?”

“我说了,我在救人,”秦观音冷声,“太原之战后,江湖一溃即散,拜月堂若不与官衙联手,便难以存活。索性他们要的并不多,不过是我帮他们挑选外地人,助他们取乐。只有如此,他们才不会对汤村镇余下的人下手,余杭百姓才能安全。”

姚宝樱大怒:“你、你、你……”

张文澜赞道:“好仁义的大侠!一年死十二对男女,三年就三十六对。这和秦堂主要救的千千万万人比,确实太少了。”

秦观音道:“张大人牙尖嘴利,侃侃而谈,但你若是我,未必做得比我强。”

张文澜在姚宝樱面前一向从容:“我从未自诩品性高洁,但我起码不会卖国。”

张文澜又想了想:“不对,我也懒得在已经达成合作的时候,还每年要官府中人出人,好被我杀掉。这种表面功夫,彰显正义……太可笑了。”

他真的笑出了声。

鸣呶抓住关键词,失声:“卖国?!”

她一下子想起来了:“小水哥说的,是那些南周官……是啊,这里是北周,南周官为何会来到这里?他们戴着面具……我起初以为是那些贵人怕人认出自己在外面的身份,后来才明白,怕认出身份的,除了北周的贵人,还是南周的官员。”

这般一说,姚宝樱也想起了一些异常。

姚宝樱猛地一拽张文澜:“我在水下见过人骨。人骨过白过完整,根本不是正常腐烂的结果……水下怎么会有那么完整的人骨?”

秦观音默然,而张文澜若有所思:“你们还记得那些肚子高涨的孕妇吗?那些据说离开黄金林、但外面人从未见过他们离开的‘怨子’‘怨女’,若我所料无差,他们离开的方式,是用身体运盐,走水路。

“那些孕妇根本不是孕妇。‘阿妹肚子压座山’,其实是用盐填满肚子。如果我们剖开她们肚子,看到的应该不是五脏六腑,而是一肚子白花花的盐。”

姚宝樱:“所以水下的人骨,是人为地剖开肉身,取盐抛骨?!只为了把盐场的盐,偷偷运去南周?”

少女声音因气怒而发抖。

取盐抛骨!

鸣呶打个哆嗦,震惊地看着这些人——

“南周官员每年这时候来取盐?你们、你们!”

张二手指点着下巴,继续推测:“南周官员应该也给你们好处了吧?哦,对,拜月堂雄心壮志,不只想在小小余杭发展。你捏着他们这样的秘密,他们助你坐大……秦堂主的主意真不错。”

他仍是带着笑:“这三年,官府还在死人。我想想,死的人,应该都是和乐氏灭族一案有关的官员吧?秦堂主做事,一直披着‘为乐氏复仇’这张皮。我起初一直在思考,难道乐氏有余孽,和秦堂主有关系?

“我后来明白了,秦堂主不需要和乐氏有什么关系,只需要知道‘乐氏灭族’案的始末,就能为自己披上一层人皮。”

他鼓掌:“真虚伪啊,秦堂主。”

他又掀眼皮:“但我很好奇,为什么是三年前,你突然想起来可以借‘乐氏’一事,助你青云直上。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

秦观音脸上一点点失去血色。

她的神色却冷硬。

她压根不看张文澜,眼睛只盯着姚宝樱。

姚宝樱脸色很差,一直在思考,这会儿,她终于理清楚了一切:“……秦堂主,你是不想再杀人了,对吗?因为张大人南下这件事,你想借张大人,彻底解决这件事?你也累了,你不想和官府继续联手了?”

张文澜凉凉道:“通常来说,我管这种行为叫——背叛。”

他在挤兑他们说张漠是叛徒这件事,而他被姚宝樱狠狠剜一眼。

姚宝樱:“你想阿澜发现官府的阴谋,如果来人不是汴京来的高官,恐怕会悄无声息死在余杭。你观察我们,是觉得我武功高强,可以保护阿澜;阿澜多智近妖,足以自保……”

张文澜:“我真的不懂,樱桃,你为什么总将人想得这么好。”

他冷笑:“依我之见,秦堂主是想让我死在这里,把什么卖国卖盐的事,和我扯到一起。对外公布真相的时候,可以说所有人都是受我指使……秦堂主在报复张漠呢。”

他摸着下巴:“看来我伪装的‘乐氏子’的身份,没有打动你。但我真实的‘张家人’身份,打动了你。”

“我根本不在意你!”秦观音终于抬了头,压着怒火反驳张文澜一句,她目光始终看的人,是姚宝樱,“我真正想做的,是希望宝樱看清楚这一切!”

什么?

姚宝樱脸色微白。

容暮若有所思。

其他人则是怔愣。

秦观音上前,朝姚宝樱走:“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你师姐不让你下余杭,为什么我与你见面机会很少,为什么你不了解我?因为他们在阻拦你,他们不想让你知道,你就是死去的乐氏大娘子的女儿!

“你五岁时被云门带离,被养在山上。他们不让你下山,不让你见我,就是怕你知道真相!

“可是仇恨能够掩藏一辈子吗?

“宝樱,我要让你看清——朝廷一丘之貉,对江湖绝无真心。他们当初抛下乐氏,导致乐氏灭门,他们在多年后主导太原一战,继续欺骗我们,利用我们……而你竟然告诉我,你喜欢一个朝廷狗官?”

张文澜抬起脸。

秦观音怒笑。

荒唐!

她厉声:“无论是北周朝廷,还是南周朝廷,都是一丘之貉!无论你是和张大人心意相通,还是和赵郎君心心相印……都不可以!你和他们有灭门之仇,你绝不可信任他们!”

姚宝樱打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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