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257章

高善慈如坠冰窟。

木门推开,冬日烈阳刺入,那戴着面具的铁甲侍卫阿甲站在门口,玉霜夫人笑吟吟地倚门而立,将书房中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玉霜夫人俯身柔声:“我钓了这么久的鱼,没想到钓到的是你……高二娘子,你想做什么呢?”

她的指甲掠过高善慈的脸颊:“忍辱负重,不惜充作云野的侍女,也要回来云州。你猜,我若要云野杀了你,云野敢反抗我的命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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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高善慈与玉霜夫人身处湖心亭中,高善慈跪于玉霜夫人身前。

时至今日,还有什么不懂的?

高善慈明白了玉霜夫人与霍丘王谈事的时候,特意将后院留了这么大的空隙,正是为了“钓鱼”。

这根鱼饵,早在四年前就咬住了她……她的性命悬于玉霜夫人的一念间。

玉霜夫人对高家人恨之入骨。

因为正是高家女的嫁入,才导致玉霜夫人与张节帅夫妻不和。玉霜夫人如今活着,自然不会放过高家人。

之前高善慈试探地在云州行走,跟随云野出过许多宴席,并未发生意外事情。

她以为玉霜夫人不认识自己。

毕竟,她只与玉霜夫人见过一面。当年她年纪又小,根本不敢多登张家大门。

谁料,玉霜夫人认出了她。

非但认出,还容忍她充作云野的侍女,每日在云州各处府邸,借云野的身份进出。

当高善慈暗藏心思的时候,玉霜夫人又盯了她多久?

冬日风霜刺骨,湖心亭空寂寂的,只有一桌四凳。

高善慈必须想法子自救。

她仓皇许久,抬头静声:“求夫人留我一命,我行此错事,只因生了魔心。”

玉霜玩味。

她今日刚被霍丘王训了一通,心情暴戾,正好寻个玩物解闷……她便柔声:“你生什么魔心?”

高善慈:“我、我无意中害死了我兄长,那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日夜不安,总想补救些什么……我以为拿到圣旨,毁了圣旨,洗了高家的罪,我就不用这般痛苦了。”

玉霜眸子凝住。

高善慈垂着眼。

她诉说自己兄长带自己一路逃亡的不容易,自己为了活路害死兄长,良心又不安。她诉说自己对高家的复杂心情,对云野的害怕。

她放大自己的悲苦。

高善慈心中无措,并不知晓自己能否打动玉霜夫人,但她只有这一个法子。

她轻喃:“我读了十多年圣贤书,在此乱世却无处可去。我与张二郎定亲,张二郎因江湖女子而弃我。云郎也对我多番利用,视我为棋子、玩物。天大地大,我无路可去……”

玉霜轻声:“那你在我书房找什么?”

高善慈如何会承认。

她矢口道:“妾身是觉得,玉霜夫人在云州只手遮天,书房说不定有可以对付云郎的东西。妾身只是自保。”

玉霜语调古怪:“你这般恨云野?可是,他帮你在云州立足,他救了你啊。”

高善慈:“狼子野心另有目的,那是真的救我吗?”

玉霜静默。

她想到了多年前的迢迢明月夜,张明露在山中初遇她的一幕。

当年是意外吗?还是本就别有目的?

玉霜想破了头,都没想出答案。

而今日,高善慈跪在湖心亭中,只能落泪。

她这般柔弱闺秀的泪水,也许对男子有用,但对玉霜怎会有用。

然而玉霜就是看了她许久——

无路可去。

害死兄长,与情郎同床异梦,百般求生。

这与她曾经的命运何其相似?

高善慈绝非善类,必有目的。

但是……相似的命运,总是触动了玉霜夫人心中几缕涟漪。

她俯身

抬起高善慈的脸,端详高善慈:“你曾与阿澜定过亲?倒是位美人。难道那位与他厮混在一起的姚宝樱,比你更美吗?”

高善慈心一颤:对方连宝樱都认识!

玉霜夫人轻叹:“阿甲,留她一命吧。看在她害死她兄长的份上……高家每多死一人,我都多一分痛快。

“高二娘子,你留在我身边做侍女吧。云野那边……你是自己说呢,还是我去管他要人?”

当日夜,高善慈立在回府的大于越云野面前,说起玉霜夫人要自己做侍女的事。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查探玉霜的书房被发现,她只说自己撞见了玉霜夫人,玉霜夫人认出自己是高家女,要将自己留在眼皮下。

她诉说的时候,一灯如豆,云野一直保持着沉默。

在她说完,云野才笑出了声。

云野:“王上好不容易来云州一趟,我见过王上,紧赶慢赶,你便在后方闹出了这么一桩事。高二娘子,你当天下人都是蠢货,只有你是聪明人?”

他蓦地伸掌,掐住她的咽喉。

他身带戾气,一掌之下,就将柔弱的高善慈推到了床榻间。他手间失力,她在他掌下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的杏眼沾着柔波,泠泠地仰望他。

烛火微微,青帐垂委,牙钩轻晃。云野低声:“你迟早会害死我。我应该杀了你。”

高善慈:“倘若……你杀了我……如何向玉霜夫人交差?”

云野伏在她耳畔,困惑地笑:“高善慈,高二娘子,小慈……你到底要什么?你到底来云州做什么?天下太平不好么,安静地当一个侍女不妥帖吗?你本是一介闺秀,却将事情折腾到这一步……倘若我不杀你,我总觉得你会害死我……”

自然。

高善慈被男人掐着脖颈,越来越喘不上气。

她自然知道云野有可能被自己害死。

但她与他之间,非敌非友,说那些,不可笑吗?

她的一腔春水哽在眼中,她胸脯起伏,艰难地躬身,轻轻扯出他拢在她眼前的衣袖,用尾指勾拂。这是一个哀求的动作,是他们昔日情浓时才有的动作。

云野掐她的动作轻了。

他半晌哑声:“给我一个今日不杀你的理由。”

高善慈侧过身,抬起腰身,在金色的烛火余光中,唇擦过他的脸。

他倏而一怔,猛地后退,钳制她脖颈的手臂松了。高善慈吃力从床榻半坐起身,捂住脖子望着他。

美人鬓鬟亸媚,眼波粼粼。

她总是这样,看着要落泪,心性实则比谁都冷,眼中根本没有泪。

云野呼吸一滞,俯身贴上,手拢住她后脑。

烛火在屏风晃一分,威猛的郎君将柔弱的女郎压下去:“……下一次,我一定杀了你。”

第154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2

张文澜在长安召集兵马。

就战略地域而言,长安离汴京已经很近了,让汴京惶然。

汴京文如故在囚禁皇帝后,一面派出使臣去河东北境,尝试与霍丘谈判,重新和谈;一面纠集京畿兵马,护卫汴京。

文如故以李元微口吻向天下下了许多封“罪己诏”,陈述百罪,更说明转战为和,才是北周应该走的方向。

这像是回到了四十余年前的末帝时期——百官与君权相抗,江湖与百姓夹在中间,霍丘在北公然侵犯,南周在南虎视眈眈。

若从地舆图上看,汴京的四面八方都在被包围。

汴京的文公带着群臣应对一系列事务的时候,张文澜召凤翔、邠宁、镇国军多方节度使。

在长安相会。

漏更声断,廊风穿堂。

一张沙盘图前,圆领白襟的青年长身玉立:“汴京生乱的矛盾本就是战和。一旦我们拿下云州,回头面对汴京,文公那些一辈子没拿过刀枪的文人,自然只能开门认输。”

这位美姿容、骨支离的郎君,自然是张文澜。

听他说话的,则是凤翔节度使。

凤翔节度使名唤常冠,起自陇西。他魁梧脸黑,右脸有一道深长的疤,被旁侧的烛台照得几分凶煞。

他之所以来这里听张二郎的高谈阔论,除了对君忠心外,也有他们与关中张氏的交情在。

凤翔节度使依附张氏,军权稳定与张氏在朝势力息息相关。而今这种百年世家的新家主召见,凤翔节度使自然召集其他同僚,一同勤王。

但是听着、听着……常冠沉声:“二郎的心思,似乎不在救帝。我等本就在打仗,若再分出兵力对付云州,是否有分兵之祸?”

站在沙盘图前的青年郎君咳嗽。

时入年末,这里已经下了好几次雪。天候燥冷,张文澜明明穿得厚实,看上去却袍袖宽广,背脊单薄。

常冠却不敢小瞧对方。

此年代,从乱世中走出的张氏与李氏共天下。张家主拥有的权势,说是一个小诸侯也不为过了。

这个年轻人本身就可以调动私兵,又以“勤王”为帜。如今张家主能调的兵,拉拉杂杂,恐有近十万。而随着汴京之难不解,霍丘侵犯不停,这个数字,可能还会增加。

在常冠胡思乱想时,张文澜淡声:“攻云州,是为了救汴京。何况你们一旦集兵对汴京,本就影响北方战争,与攻打云州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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