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258章

常冠以为自己又遇到了一个不知兵的蠢货文臣:“怎能一样?”

汴京禁卫军的威力,怎能和霍丘兵马相提并论?霍丘兵马强壮,他们可不见得……

常冠倏尔收口,看到张文澜回身,眸中寒光瘆人。

张文澜幽声:“常节帅,富贵险中求。节帅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手下弟兄、族中亲朋考虑吗?长安昔日也做过古都,如今沦落成了什么样子……常节帅不想重回昔日荣耀吗?”

常冠一滞。

他语焉不详:“云州城坚固无比,又有霍丘的军师‘圣女’亲自坐镇,恐不好攻。”

张文澜站在烛火后,整个面容被掩得模糊无比,对面只能看到流火一样的光:“倘若外呼内应呢?难道节帅没听过昔日云州高家献城投敌一说吗?可以效仿。”

常冠瞳孔放大,心生骇浪。

内应——这是什么意思!

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常冠吞吐艰涩:“倘若官家就因为我等没去

救……”

张文澜轻飘飘:“勤王兵马那么多,又不是只有你。慌什么。”

常冠不肯马虎:“倘若官家真的遇难!”

张文澜冷然打断:“遇难便遇难,与你我何干?”

常冠:“……!”

堂中灯火筚拨一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满堂死寂。

张家这位年轻的家主,慢吞吞地去剪那过长的烛芯。待他面前那团火重新明亮起来,张文澜掌着灯,修长身子在屏风上划过诡影,掠过节度使。

张文澜从容:“乱世四十载,皇帝轮流做。北周才建了三年,节帅的胆子就如此小了。

“节帅胆子如此小,在下日后与你共享天下时,可也会胆小,不知该分你些什么……”

常冠一个九尺男儿,火里血里滚爬多年。当张文澜掌着灯悠悠然走过时,他血液中的叛意也如烈火般,被张文澜点燃了。

那些年的战火,从战火中分得的果实。他们昔日簇拥李元微为帝,当李元微式微时,为了他们自己的前程,他们当然可以改弦易张。

良久,此人大笑:“好!好一个张微水,好一个张氏新家主!

“家主有不臣之心,我常冠也不是胆小鬼!这笔生意,我跟着投了!”

哑笑声中,幽火照着张文澜光华诡谲的眼睛。

张文澜有勤王之名,却迟迟不攻汴京,汴京的官民人心,随之惶惶。只怕如今一切只是障眼法,张文澜还有别的布置。

一场雪后,长青撑着伞,穿过汴河长道,进入城南的鬼市。

昔日还有些人气的鬼市,如今门可罗雀,街头摆摊的人稀稀拉拉,连街头的乞儿都少了许多。

这里有人认出长青,他们不知长青与张文澜的糊涂账,只奇怪张二郎不在这里,长青大侠为何回到汴京。

当长青调查此地时,他敏锐的五感,察觉四面八方有人悄悄离开。

他要的就是所有人动起来。

他与张文澜已然决裂,可笑的是,主仆一场情意深重,他昔日从张文澜那里学到的许多本事,今日依然用得着。

长青推开一家客栈的门。

他进入客栈的时候,听到掌柜与小二趴在蒙着一层薄灰的柜台前唏嘘:

“能走的人,都逃走了。听说外面要攻城,汴京从明日起就不让人离开了。”

“该不会又要烧汴京城了吧?这、这才建了三年,好日子没过几天,又没了……”

“听说是官家非要打仗,上面的大官们劝不动,只好、只好……反正,肯定还是不打仗好!咱们交那么多税,就为了打仗。文公说,只要听他的,咱们明年就可以减赋啦。”

“那敢情好。什么河东河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们交钱养兵马?”

而客栈一楼中正在喝粥的一个武人,砰地将手中碗往桌上一砸,吓了本就稀稀拉拉的客人们一跳。

掌柜无语:“病痨子发什么狂?”

武人穿着破絮棉袄,胡子拉碴,遮挡大半张脸。他抱臂冷笑,环视一圈:“俺就是河北人,俺告诉你们,幽州一旦和云州连成一片,北方的屏障就全没了。你们全都得往南逃……南边是南周地盘,人家会接收你们?

“打仗,不过多交些钱。不打仗,大伙都得死!”

他高声:“你们汴京人瞧不起俺们,俺也不会讲什么忠君爱国大道理,俺不在你家吃饭了!”

他扔了两枚铜钱,在一屋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昂然提剑出门。出客栈时,他还撞了门口的长青一下。

客栈老板慢慢反应过来:“就两文钱……真有骨气,别来鬼市吃饭啊。怎么不去州桥、马兴街耍威风?”

客栈老板一扭头,看到了门口的长青,脸色一变:“长青大侠?大家说张大人通敌,真的假的?你为何不与张大人一起?”

长青随口:“我只是来看看张伯言生前住的客房。”

客栈老板自己乱猜:“莫不是张大人偷偷派你来的?放心,咱们嘴牢,不乱说话。咱们昔日就打赌过,说按照二郎的脾性,怎么可能不来查呢?二郎就是、就是……”

长青冷淡接口:“疑心病重。”

老板讪讪。

长青脑海中回忆文公告诉他的张伯言的血书时,自己心头生起的怀疑。

如今,汴京生乱,皇帝被囚。

文公之所以敢做这样的事,是因自己带着玉霜夫人的计划与人手到来,恰好文公对皇帝失望。

而文公之所以对皇帝失望,是因为皇帝无视张伯言状告的血书。

问题是,这封血书,怎会完好地保存下来呢?

如今所有证据指名,张伯言已经遇害。张文澜杀了张伯言,却没毁掉血书,留着这个证据给文公?

……以长青对那位曾经主子的了解,这必然是一个局。

那么只要抛下所有的疑点,去站到更宏观的角度思考,张伯言血书带来了什么——文公谋反,张文澜“勤王”,篡夺兵马。

长青怀着这样的心思,在鬼市守了数日,终于在某夜,追到了桑娘——汴京城封,人心惶惑,桑娘试图从鬼市地窟逃离汴京。

桑娘,是鬼市的“老人”,昔日跟着姚宝樱做了不少大事。

而今,刑罚之下,长青从桑娘这里审问出了结果:“……张伯言的血书,妾身是知道的。因为……那就是妾身与几位朋友,按照张大人的意思做的。

“张大人说,我们和张伯言共事过,必然有所了解。张大人还甩了一本张伯言的书信给我们,让我们模仿张伯言的字迹。

“长青大侠也知道,我们鬼市,许多人身上都背着罪名。我们最害怕开封府了……张大人亲自烧了开封府一书架文牍,换我们帮他伪造张伯言的血书……”

当长青带着证据去找上文公的时候,文公脸色发白。

文公意识到,张文澜从很久前开始布网,在等着自己上钩。

书房中,夜火吹得桌上案牍哗啦啦。文公惨然跌坐,很长时间都沉浸在这个荒唐的消息中。他慢慢苦笑,神色更暗。

文公喃喃:“难道就因为本官在夷山设局杀他,他就猜本官和玉霜夫人有了勾结,就开始布局?怎会那么早……”

长青无言。

是啊,怎会那么早?

当日夷山后,赵舜与容暮为了找姚宝樱,朝张宅射了一箭。那上面绑着的金钗,正是玉霜夫人的所有物。

长青怎会不知,张二郎多疑到了惊弓之鸟的地步。张二郎简直怀疑身边的所有人、所有事,何况那根金钗,来自玉霜夫人。

想到张文澜,长青思绪微恍。他想到了余杭中,自己告知二郎真相后,二郎张口吐血的情形。

二郎……

他恍惚了许久,直到发现屋中已经静下,文公幽晦的眸子对上他。

文公冷声:“如果老夫步入了张二郎埋在很久前的一个局,那这个局,二郎要对付的人,不只是我,还包括你们。京中情势难以压制,何况张微水心思诡谲……”

他不甘心。

为官数十载,一心为国谋求生路,但是在这种疑心病上,他确实输给张文澜。

张文澜会步步紧逼,步步压制……如果汴京四面八方都被张文澜控制,汴京成为一座孤岛,那他们成了乱臣贼子,囚禁皇帝的意义在哪里?

不过幸好船上的人,不只他一个——

文公淡声:“想必玉霜夫人对这番情形,亦有所预料吧?”

长青顿一下:“确实有。”

文公控制不住地脸皮抽搐:果然是一对疯子母子。

文公冷淡问道,长青冷淡回答:“夫人让我叮嘱文公,文公的棋子,不是只有皇帝一个。文公有软肋,张二郎也有。”

文公:“她说的不会是姚宝樱那个跑江湖的野丫头吧?呵,昔日就是她在夷山破坏老夫的计划……等等。”

文公眸子一晃,想到了另一个人。

长青说出答案:“昭庆公主,李鸣呶。”

文公眸色幽微。

长青又将一细颈玉瓶递给文公:“为防好事生变,此毒可用来对付官家,凭文公自决。”

文公震

得眸子僵硬,死盯着递到自己眼皮下的药瓶,没伸手去接。

他深深看长青,觉得自己已然不懂此人。此人胆大包天,狼子野心,和昔日张二身边的那个侍卫,当真是同一人?

长青将瓶子放在文公手边的博物架上:“另外,我会亲自出见一番张二郎。请文公开城门,准许我出城。”

文公木然。

他在与狼共舞,已然不能下船。

这个时候,任何消息的传递都因为时差,造成误读。

为了消除这种误差,张文澜拖着病躯,与兵马同行;文公派快马加鞭绕过战火,送信去苏州。

不过十日,苏州接收到了一道圣旨,一封文公手书。

李鸣呶在苏州待了许多日,本在许多天前就应该被人护送回汴京了,但这一方以“外面打仗,官道被毁”为由,好吃好喝地将小公主供在苏州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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