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263章

可张二浑浑噩噩,鬼迷

心窍,朝着那束光走。哪怕死在光下。

他疯了吗?

也许吧。

他得去、得去……哪里呢?

张文澜在堂屋中休憩的时候,长青找到军营中的马厩借马。他要返回云州,为大事做准备。

长青上马前,见来送自己的人,是那个叫“长松”的侍卫。

长青俯眼盯着长松,看得对方满心不自在,又谨慎回望。

长青:“听着,我不是你的对手。此后一别,我们余生若足够幸运,便都不会相见。所以你不用拿我当假想敌,不用怕我会回来抢走你在二郎身边的地位。

“我不会回来,但你如果只会照听二郎的吩咐,当二郎身边的傀儡,二郎随时会弃用你。

“他的心格外冷,心思格外重,却又有最敏感、最柔软、最不安的内心。他会观察身边所有人,会殚精竭虑将每个人翻来覆去地看,会整日思考一些在我们看来根本不重要的事。

“只有他觉得你足够安全,你永远不会伤害他,他才会交付信任。”

长青骑在马上,凝望着远处山头的日照光辉。

马下的长松先是脸红,再是震惊,再是出神。

长青回头,看向身后的堂屋。

毡帘垂地,细碎的日光摇落,屋中的人如冬眠般,压根不会出来。

长青:“可一旦他信任你,他就会交付所有一切,会为你安排好方方面面,思你所思,想你所想。你几乎不会有为难的时候,不会有处理不了事务的时候。有人认为这是可怕的‘控制欲’,但也会有人觉得这是一种‘保护’。

“你可以置喙,可以在他交付信任之前放弃。但是一旦他信任你,你就不能再后退了。这世间逼迫他的人与事已经够多了,他已经养成了这副性子,长达十余年的折磨,是不可能一朝一夕瓦解的。你若愿意在他身边,便要理解,接受;不是质疑,斥责。”

长松端然肃穆,听长青指点指点,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他蝇营狗苟想成为二郎身边的第一人,在那些岁月,总在外奔波,时常对长青不服。然真正的“第一人”回归又离去,他本应如释重负,心头却懵懵懂懂地,生出难过。

心比身体最先看到真相。

长松半晌道:“你不恨他吗?”

他没有等到回答。

“驾——”马入狭道,扬蹄高跃。

军营中人来来往往,许多官兵站在廊下,朝着长青的方向指指点点,又偷偷回顾堂屋的毡帘。

堂屋的毡帘始终没有掀开,长松看到一排矮栅栏后,出营的小道上尘埃滚滚。那位曾经被他当做假想敌的长青大侠,御马遁入山路。山路迢迢,草木半枯,一人一马很快消失了个干净。

此后余生,长松再未见过长青。

-----------------------

作者有话说:长青和小水之间这种复杂的感情哎~

下章我们两个小情侣见面!

第157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5

当张文澜被文公逼着分兵后撤、前往苏州援救时,姚宝樱一行人,在不知名的山头,已经坚持了十日。

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四面八方都是官兵,他们人数太少,根本不能下山,只有在山中与敌人游击,才有生还希望。冬日严寒,即使是南境,被困山林,也找不到多少吃食。再加上,随着包围圈向内围来,随着官兵们上山,姚宝樱一行人,死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尚有二三十人围着鸣呶,让鸣呶觉得武功高手的保护,也许有希望带着她离开这里,返回汴京,或者撑到援助。

然而时间一日日推移,看着昨日还活着的人,今日便死去,鸣呶心头一日比一日沉重。

她茫然地想:会有援助吗?

若按宝樱姐与容大哥的说法,自己兄长被害,文公谋朝篡位,控制了大半江山。再加上北境与霍丘的战争正是剧烈之时,谁能冲破文公对自己的围剿,来救自己这么一个也许失去了价值的公主?

而在这场游击中,她除了抱着小猫米奴,每日为米奴喂喂水,她还能做什么?

她连小猫的性命都不一定保护得下来。脱离公主的身份后,她一无所有。她只有回到汴京,回到权势之巅,才能帮助这些不顾性命救自己的人。

所以,要坚持、继续坚持。

要不抱怨,不沮丧,不拖大家后退。当大家需要她安静地待着,她不能因为害怕而尖叫。当大家窜入山林时,她不能因为吃力、体弱、不会武功等种种原因,而让大家等候她。

凭心论,鸣呶真的是一个很懂事、很乖巧的公主殿下。

她的识时务,也许与她之前十几年寄人篱下、村野游走的经历有关,确实让姚宝樱与容暮省心很多。

但再省心,也架不住他们可能要败了的结局。

连性情最活泼的姚宝樱,在跟着她回来的三十人,已经死了二十五人,只剩下最后寥寥无人时,她也说不出鼓励大家的话了。

放眼望去,整个山头大大小小的旗帜越来越多。这说明整座山都快被官兵占据了,他们能获得的安全地越来越少。

几人刚刚躲避一轮搜捕,稀稀疏疏地坐在地上喘息。到这时候,每个人身上都多多少少沾了血灰,一丁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姚宝樱靠着古树遮掩,观望山头情形。

天色铅灰,低云笼罩。

身后有脚步声过来,姚宝樱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

她的刀又一次卷刃了,现在新的刀,是打斗中从官兵手中抢来的。此时那把破烂的刀丢在地上,姚宝樱则轻轻按着自己肩臂处,慢慢活动自己的筋骨,借此缓解自己肩臂的痛。

她的旧伤似乎复发,又一次渗血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活着,比起已死的人,实在不值一提。

脚步声在后方停下。

姚宝樱看着崖头的灰云,轻声:“他们很快会找到这里,我们根本没有援兵。武力再强,在千军万马前也没有胜算。我的建议是,不如布个局,我来代替鸣呶,让他们以为我就是鸣呶……如果我来拖住他们,我死在他们面前,你带着鸣呶,会不会有机会离开?”

身后郎君温声:“不行。”

姚宝樱叹口气:“容师兄,我觉得我虽然年长鸣呶几岁,但我长得嫩,还是能扮好十五岁小娘子的吧?”

她揉着自己颊畔的碎发回头,想冲身后人做一个天真可爱些的表情。但她一回头,看到容暮眼前的白纱已经变成了沾着血污的灰纱,只有表情依然温润淡然,她怔了一怔。

姚宝樱:“啊,我忘了你看不见,你从未见过我长什么样,自然不知道我与十五岁的小娘子,其实区别也没那么大。”

到这时候了,她仍能开出玩笑,而容暮接受她的玩笑,并且配合地弯唇,做出一个认同的神色。

但是:“不行。”

姚宝樱:“我真的想过,那些官兵虽然来杀人,但他们未必知道鸣呶什么样。文公不可能把鸣呶的通缉画像到处张贴……他还是要点脸的。”

容暮:“我也从未见过殿下什么模样。”

姚宝樱怔一怔,与容暮一同扭头,看向后方草丛后,蹲在一个江湖侠客面前、仰头帮人包扎伤口的小公主。

姚宝樱努力:“这正说明我可以以假乱真……”

容暮:“这只能说明,敌人根本不在乎谁是公主殿下。宝樱,除非战胜,不然我们都离不开这里。时至今日,你应看得出来,他们格杀勿论,不留任何活口。他们追杀的,不只是公主殿下,也有我们。”

姚宝樱心中微沉。

姚宝樱低声:“是,我也发现了——他们认为我们与官家、公主,是一伙的。他们觉得江湖人已经和皇室联手了,百官大臣成为了我们的敌人。好荒唐啊,和几十年前的末帝时期,一模一样呢。”

容暮:“我听说,那时候皇帝丢了一个女儿。”

姚宝

樱:“今日,我们丢的,可能就是性命了。”

二人都一时沉默。

姚宝樱苦笑:“对不起啊师兄,我不该把你卷进来的。是我非要回来,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用落入这个境地。”

容暮温声:“即使你不唤我,我亦会在此。”

姚宝樱茫然:“为什么?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操心这些事吗?你连鬼市都不想要,你……”

她顺着容暮的蒙眼布,看向不远处的鸣呶。

她再缓缓扭头,看向容暮。

她心头生起一种惊愕到大逆不道的猜测:不、不、不会吧?师兄对公主……

她还没想完,听容暮道:“你在这里站了很久,到底在做什么?你不要说,你只是想出了‘李代桃僵’这个不靠谱的法子。”

什么李什么桃的。

姚宝樱大叹:自己身边的江湖人怎么都好有知识啊。

她揉了揉脸,艰难地将目光从鸣呶身上移开,抬头看天:“我还有另一个不靠谱的法子。”

容暮饶有兴致:“说来听听。”

姚宝樱认真道:“我在这个垭口站了很久,观察了很久风向和天象。按照我行走江湖的经验,这两日可能要下雪了。”

容暮微笑:“你并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你初出茅庐,就被张大人拐走。你的江湖经验几乎是空白,朝政经验倒恐怕多了不少。”

“你别管!”姚宝樱羞恼之下,仍一本正经,“我寄希望于一场雪,遮掩我们的踪迹。他们人多势众,在雪里行路会很慢。我们做一些布置,如果可以发生些雪崩之类的事……”

容暮专注聆听。

姚宝樱自己说着,都觉得荒谬。她真佩服容暮这超高的配合度,苦着脸:“好吧我认输。这里是南方,再大的雪,也不可能有北方那种雪崩之势。”

容暮若有所思:“未必。”

二人一“对视”,若有所思。

姚宝樱压低声音:“你是说,我们制造一场类似雪崩的大灾吗?如此也好,拖延时间,拖到下雪……我真的希望能有一场雪,掩饰我们的踪迹,然后我们就可以趁机下山。”

容暮缓缓道:“我不懂,山下尽是官兵,山中才是我们唯一生路。你为何执意下山?”

姚宝樱静了静。

半晌,她捂住自己心口:“因为我知道,山下不只有官兵……我们的援助,很可能要来了。”

容暮挑眉。

姚宝樱看向远处被云雾遮掩的山岚,茫茫然说道:“我感受到,心跳如万蝶振翅。”

那是蛊虫。

她的心脏里藏着一只蛊虫,借此与她的心上人互相感应。

上一篇:繁花令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