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早的时候,也许距离太远了,她没有任何感应。但是从五日前开始,她心头灼热生温,心跳异常。在排除了风寒发热、突生怪病、走火入魔等可能后,只有一种可能——
张文澜奔她而来。
她心间宛如蝶震。
--
只剩下不到十人的队伍,没有等来下雪,先对追来的敌人进行了最后一波反击。
他们提前布置,将敌人诱到狭长山道,在上方砸下巨石,既希望多杀几人,也希望山石堵住狭长山道,为他们多争取一些时间。靠这种手段,他们让敌人一下子死了五十余人。
但反击,最多也到这种程度了。
因为敌人,也意识到他们到了强弩之末。
山石攻击后,敌人无视生死,全力攻击。敌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正如姚宝樱之前所说,人数太少,面对浩荡蝗虫一样的人流,他们根本连包围圈都冲不出去。
或许姚宝樱与容暮有能力自保而逃,但这二人显然不会为了自保而逃亡。
鸣呶战栗地抱着米奴,僵硬地站在中间。她看到姚宝樱手中的刀挑飞,姚宝樱被敌人的长矛刺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姚宝樱以极为狼狈的姿势格挡,掩住自己的心脉等处。她太需要新的武器了,临时抢来的刀剑,只能勉强应付。
少女的肩臂、胸腹,陆陆续续添了伤。
当容暮的琴弦全然绷断,容暮趔趄倒地时,鸣呶再也忍不住,冲了上去。
眼见容暮有难,姚宝樱凌身上前,抢过敌人一枪,一人拦住十余人。她内力中断强行运气,不禁被击得踉跄后退。半身麻痛,宝樱贝齿咬唇唇下渗血,却仍将飞速流窜的内力运于手中长枪。她虽然阻了敌人一刻,但手中枪也要被内力冲击得要断了。
难道他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一把刀从斜方刺向容暮,黑猫突然从后方飞奔,咬向那把大刀。刀断时,黑猫栽入人群,凄厉惨叫声震得人耳膜刺痛。小猫要被数刀直斩而下,伴着鸣呶一声尖叫,容暮忽然扯下蒙眼的白布。
他以布为器,一扫之下,将米奴救入怀中。
如此一来,他重入敌人阵地,被刀光剑影包围。可他此时劲力虚浮中气不足,如何脱困?
长剑当胸刺去——
“住手!”鸣呶扑撞上前,张臂将身后的跪地青年挡住,“我乃当朝昭庆公主,你们全都要谋反么?!”
走到这一步的人,当然是谋反。公主的身份,在当下也没什么用。
鸣呶以单薄身躯拦于江湖草莽之前,乌黑噙怒的眼睛冷睨敌人们。许是公主的威仪还是有些作用,被她怒视的官兵,目光躲闪,心头心虚,攻击竟真的停了这么一刻。
容暮半身渗血,灰蒙蒙的无神眼睛,“望”向身前的少年公主。
血腥气在空中流窜,姚宝樱在抵御敌人时,因不断地挥舞手臂而旧伤绷裂,肩臂酸痛。她强忍着回头,希望鸣呶能为他们争取积蓄体力的时间。
眼下,还活着的,只剩下他们这不到十人了。
敌人反应了过来,冲在最前方的一个卫士扯嘴角,奚落道:“公主?过了今日,便没有公主了……”
“住口!”鸣呶喝断,“我兄承天命,立中原建国,合四方藩镇,共退蛮夷,方有北周之大盛。我兄得天厚望,我亦天命公主!你们如今能活着来追杀我,全靠我兄长打下这个天下。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之徒,毫无廉耻吗?”
少年公主的叱骂声在旷野回荡,风声赫赫,万里无声。
姚宝樱横枪于身前,心头为公主鼓劲。再撑一撑,再多撑一刻……
容暮始终安静地聆听公主的声音,忽而,他侧了侧脸,一手抱着米奴,一手撑在地表。
因为眼盲,容暮的耳力是在场最出众的。当危难一刻,敌人们被鸣呶短暂震住、姚宝樱阻拦敌人的时候,只有容暮将手撑在地上,听到了嗡嗡之声。
雷霆乍惊,万马过也。
眼下,鸣呶见这些人被自己骂懵,她抬下巴,继续保持震怒的样子:“我告诉你们,我不会死在这里,我一定会回去汴京,与我兄长汇合,将谋逆之人全都下狱。你们应当护我回京,而不是首当谋逆之子。”
“别听她的,”一个人反驳,但声音不如之前那般洪亮了,“她兄长一力发动战争,才引起群怒,被囚禁汴京。他们李氏完了,文公会看到我们……”
“文如故是乱臣贼子,当诛!”鸣呶高声,“我必会杀文如故!”
鸣呶:“你们要想好了。你们跟着文如故一条路走到黑,当真确定汴京已经没有反转余地了吗?还有当朝宰相张漠!你们听过张漠的大名么?当年,他可是与我兄长一起在战场上立国的。如今你们只从文如故那里听到一知半解的说法,你们可有听过当朝宰相被擒的消息?文如故在我兄长和宰相之前,什么也算不上!”
官兵中出现了窃窃讨论声,鸣呶紧张地看着他们,发现有些人确实开始动摇,指向自己与容暮的刀剑,也不再那般强硬。
她当然不可能靠一张嘴让这些人停下来,但她现在只有一张嘴。
她要学兄长、学大水哥,拼尽全力,换取生机。她要救宝樱姐和容大哥,要活着回到汴京。
她一定要杀了文如故,她一定要救皇兄!
靠着这股信念,鸣呶睥睨在
场所有人:“还有张漠的弟弟,现今关中第一世家的新家主,当朝权知开封府、礼部侍郎、一力策划北周与霍丘之战、奉命出京收服整个江湖势力的张二郎。他如今召集天下兵马,北上勤王,我们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南方这片土地,对中原之事一知半解,但鸣呶说起张文澜,在场官兵们的神色更犹豫,喧哗声更大。
鸣呶反应过来:是啊,这些人未必了解中原之事,但是余杭黄金林的事,发生才没多久。苏州离余杭那般近,他们必然听说过。
鸣呶暗恼自己先前说了太多废话,她急忙调整策略,要借助小水哥在余杭搞出来的威望吓唬这些人。但她张口间,却忽然瞠目结舌。
一片冰凉之意,飘上姚宝樱的鼻尖。
姚宝樱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幕:“下雪了……”
跟随宝樱且战且退的江湖客们吃力地捂着伤口,随少女抬头看天,却倏而一怔,先看到了远方天边扑来的一团黑影,宛如巨鲸奔于海浪狂澜。
容暮撑着地面,缓缓站起,将公主重新拉到了自己身后。他的琴弦已经尽断,蒙眼白布做不得武器,敌人警惕他还有什么本事呢,听到这位盲眼琴师笑问:“诸位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声音——
轰、轰、轰!
宛如惊雷,乍响天边。
烟尘滚滚,山头涌上一大片黑压压的军队,漫山遍野地朝这个方向压来。新的军队扬着勤王大纛,旌旗鸣鼓金戈铁马,盛势万分盛大。此间官兵们色变,四下张望。
“那是什么?”
“那不是我们的人……”
鸣呶惊喜望向山坡后的骑兵们:“是小水哥!我认识那几个冲在前面的侍卫——”
这时候,姚宝樱也认了出来。
寥寥飞雪当空洒落,天幕昏昏,万千兵马宛如海潮,向这方天地围来。敌人们开始慌乱,开始忐忑局势是否有变。姚宝樱脱力般地后退一步,手中那不中用的长枪,终于寸寸断裂,摔在地上。
有敌人试图在这个关头拿鸣呶当人质时,不用姚宝樱与容暮出手,纵马而来的骑士一箭破弦,取了敌人的头颅。
鸣呶哇地大叫一声,跑过去:“太好了,是长松!我还以为……小水哥呢?”
区区两三里,骑兵转瞬即至,步兵于后掠阵,盾甲林列,射手环绕。
骑兵所到之处,山林陷入一种莫名亢奋的沸腾中。骑兵、步兵、射手同时发力,配合默契,在阵中奔驰互援。连姚宝樱这个江湖人,都能一眼看出,这是正规军队,绝非上山追杀他们的那些本地官员组建的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在正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但密密麻麻的军队中,他们并没有看到张文澜。
这难免让人担心。
姚宝樱不说话,心也跟着鸣呶的话,高高跳起。
她看到骑在马上的长松,朝自己的方向扭头。
她心中一紧。
盔甲之下,长松朝他们三人喊:“二郎是文人,既不擅长打斗也不擅长战争,他只要发号施令,何必亲自上山来当活靶子?”
鸣呶笑道:“说的也是……”
长松又一次看向姚宝樱的方向:“他在距此地十里的西北坡山神庙等消息。”
众人一怔。
容暮与鸣呶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姚宝樱跃马而上,掉头而走。
簌簌飘雪的山林间,荡着少女急促的声音:“容师兄,你护好鸣呶。我有事——”
--
风起云散,雪粒寥寥。
黄昏之下,飞雪追逐着那纵马少女,穿越山林树海,躲过敌我双方的兵马,寻找那所谓的山神庙。
雪初初而下,又细微若絮。姚宝樱眼前濛濛一片,失了方向。
西北、西北……四处是雪雾,西北方向到底在哪里?
分不清方向也没关系,她还有胸口那只想要振翅飞出的蛊虫。
【蛊虫呀蛊虫,将你喂到我体内的你的另一个主人,他到底在哪里?】
【蛊虫啊蛊虫,带我找到他,带我与他重逢。】
飘雪飞雾,姚宝樱伏在马背上,艰辛地判断路径。天色暗了,她不知道马匹与蛊虫带自己到了哪里。马蹄速缓,她在昏暗天幕中,模糊看到前方有火光。
她纵马朝着火光而去。
心头的蛊虫越跳越急,应该就是在附近了。
山神庙、山神庙……
姚宝樱徘徊,吃力寻找寺庙轮廓。在这个空荡荡的山头小道上,昏昏火光被雪掩埋,迎面树林拐来一人一马。其人披着狐裘斗篷、骑马穿越荒林,像是赶路客人。
姚宝樱在二人擦肩之际,向那骑马人打听:“这位壮士,你可知最近的山神庙在哪里?”
风尘仆仆的路人蒙在斗篷下,什么也看不清。他手中马鞭抬了抬,朝身后偏右的方向指了指。
姚宝樱松口气:“多谢。”
御马走了二十来步,姚宝樱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在这个时节、这种战争下赶夜路的人?
她猛然扭头——
正好,那赶路的斗篷客人,也勒马回头。
看他握着马缰的控马动作,他看完这一眼后,仍会继续赶自己的夜路。
狐裘扬风,看到少女回头,他像被蛰了一下,快速收回目光。
正好风雪吹来,天地昏暗,料定对方也看不太清。他拢住自己的裘衫,想掉头时,却再一次忍不住朝那骑马少女看一眼。
马背上的少女背脊挺直,坐姿昂然,飞雪淋上她的眉眼。
她眼神冰冷、微有怒意,却一动一动。
大有他若这般走了、她也不会阻拦,当做谁也不认识谁、谁也没认出谁的意思。
……张文澜在马背上坐了半晌,到底下了马,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