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她并不看好这个出身普通的二媳妇,即无葶宜那样的家世出身,也不似许氏这般熟识亲厚,不过因她是老太太选的人,又见长成后出落得标致,不至辱没了洹之,才极为勉强地认下这门?亲。
经由两?年多?来的相处,如今的祝琰早已脱胎换骨,迅速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宗妇。对外进退得宜担得起嘉武侯府少夫人名头,对安牵老扶幼撑得起长媳重责。
也许她并不似旁人那样拥有过人的脑力?和智慧,仅凭着勤恳好学、谦恭和善的这份心力?,努力?经营着生活。
乔夫人瞧伶俐人瞧得多?,并不大看重这方面?的才干,依她之见,不论是多?蠢笨无用的人,一旦被摆在那个位置上,处事时间长了,总能作出点引人注目的成绩来。她撇撇嘴,放下了手里的茶盏,轻叹道:“最要紧她能替洹之、替你们宋家开?枝散叶,不像我们家那个……整日?的耍嘴卖乖,显摆能耐,实?则是半点用处没有。”
乔夫人盼嫡孙不是一两?日?了,嘉武侯夫人明白她的心病,陪笑着饮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婚礼前一日?,祝琰和沈氏一块儿去了趟许家。新房的铺盖被褥、床帷幔帐由女方准备,早早将尺寸量仔细,按照许氏的喜好做了新的一套装饰。沈氏留在厅里与许氏的亲眷门?寒暄,祝琰带着几个小辈去许氏的闺房里取。
书晴书意这些日?子都被限制出行?,拘在屋子里头做绣活等候出嫁,因与许氏自幼亲厚,才被长辈们特许过来凑热闹。
许家几个小辈与她们早就熟识,见了面?自有说不完的话题。姑娘们在外间你一言我一样语的谈天,屋子里铺了洒金的红帘帐,许氏穿着簇新的粉红新裙坐在床里,祝琰瞧她颦眉不语,知道她心结还未解,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
许氏肯点头许嫁,对宋泽之应当还是抱有期许的吧?
“事到?如今,多?思无益。”祝琰握住她的手,低声开?解道,“既选了要好好走下去,过去的便让它过去,日?子得往前看才行?。”
从前旁人这样劝过她,事实?上她也是这样做的。囿于过去的恩怨徘徊不前,反复摊开?伤处自怜自艾,那份痛楚便永远无法消解。
许氏抬头望着祝琰,瞧她娟秀的脸上写满浓浓的担忧。
她和祝琰是半路相识,从前彼此并无瓜葛,是由于将要嫁入同一座门庭,才日?渐有了交接。
许氏性情活泼温软,自尊心也颇强,宋泽之同那青楼女子间的事她对任何?人都没说,自己实?在拉不下脸面?,怕给人当笑话看。祝琰是少数知道内情的人之一,有些话也只能向她抱怨。
这些日?子多?亏有她的支持,帮忙想辙出主意,也努力?劝着宋泽之来讨她欢心,她知道祝琰不会嘲笑她。
“我答应宋泽之完婚,不是因为他?这一年来所做的事令我多?么感动。”许氏一字一顿,认真地道,“与其?说是我选择他?,不若说是,我选择与你、与宋伯母、与书意她们成为一家人。”
“人心易变,将来时日?漫长,谁又说得准,谁能待谁一辈子不变。我不能保证,泽之一生待我如一,但我有把握,能和你们成为和睦友爱的一家人。若再给我别的人家去选,我却是不愿意的。宋伯母大义、宋伯母仁善,书晴书意通情达理,二哥哥不闲言多?语,二嫂嫂你更难得,待我真心诚意。我想我婚后的日?子,不会过得太差。如果宋泽之再有二心,有你们在旁管束劝着,他?总不会太荒唐太过分……”
说这话时,脸上分明带着笑,用三?分自嘲的语气讲出来,话到?尾音,却不知如何?带了丝丝哽咽。
听得祝琰也跟着难受。“莫说这样的丧气话,你明日?就要出嫁做新娘了,日?子得往好处盼着才行?。”
忙到?天黑,又马不停蹄地照看刚风寒痊愈不久的弛哥儿,睡下时已经过了子夜。
刚沾上枕头,侧躺在里头、呼吸均匀的男人就伸出手来,极为自然?地将她腰身圈住揽在怀中。
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只要同床共枕,他?总是把她拥在怀里,即便是吵过嘴,闹过别扭之后,即便是一个早已入眠、浑然?不知,到?第二日?醒来,总会发现两?人又拥抱在一处,变成最习惯的那个姿势。
祝琰枕在他?手臂上,不禁想起白日?许氏说的那几句话。
许氏和宋泽之相互喜欢对方那么多?年,到?如今也不敢奢望矢志不渝非君不可。那她和宋洹之呢?
所图也不过是岁月稳妥,人事无忧?
是被命运裹挟,不得不硬着头皮朝前走?
是有了名分,有了子女,各自安守着身份角色,尽着应尽的职责?
祝琰很清楚自己,心里并没兴起过惊涛骇浪般的情愫。
她动摇过,期冀过,伤怀过。
从此不敢再多?投入半分,多?奢望半分。
固守着本分,安静地履行?着应尽的职责。她做这一切,不过求个心安理得。求个名正?言顺,求个安身立命之所……
第101章 新人
繁忙的家事令祝琰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感情上的细枝末节。
婚礼当日天还未亮,她?就?早早起身,带着院中陆续到齐的大小管事嬷嬷,安排这一日的各处细节。
门上迎客处和后厨的事情打点好后,交由各处管事全权管理,祝琰回院重新更衣梳妆,以长媳身份去往上房见客。
有些外地?亲眷于?几日前就?已上门,住进?了府里,这些日子因着待客,祝琰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入上房后与客人们寒暄没几句,就?有无数管事娘子或各处管事的婢子来后门处通报,要她?拿主意请示下。
屋子里闹哄哄的挤满了人,后门处掀开了帘子,露出祝琰半张脸来,从屋中带出的笑容尚还蕴在眼角未曾息隐,眉头片刻便轻蹙起,沉吟片刻后拿定了主意。管事娘子们来回事时个个紧绷面容如临大敌,待她?有了示下,又纷纷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地?行事去了。
不远处转角,一位年长的妇人指着她?道:“瞧见没,那就?是宋家如今负责管事的奶奶,听说?年纪还不足二十,生得是副温柔腼腆模样?,手段倒有几分?厉害。”
另一个不由抿嘴含笑,掩袖道:“不是个厉害的,又怎么哄得动这全家老少为了她?除去王爷府的郡主?便是京外头也都在传,说?是怎样?一个祸水奇胎,才进?门就?克死长房一大一小两个男丁。换我是宋家二郎,也稀罕这宝贝,平白拾了个天大便宜,生生占了他?哥哥的爵位。有这么一位在,怕是以后许家丫头的日子也不省心,稍稍露些能耐才干,还不给她?挤兑死?瞧那模样?,眼睛一转就?是一个主意,许家丫头实诚,哪里能当她?的对手?”
梦月雪歌得了令,带着几个粗使的小丫头才往外头处事回来,迎头正听见后面几句言语,登时气得脸色发青。依着雪歌的脾气,就?要上前申斥理论,被梦月强行阻拦住,刻意弄些声?响惊动了两位奶奶身边的侍人。
梦月含笑行了礼,“廊上风大得很,奶奶们说?话儿,何不往屋里寻个暖暖和和的所在?”
那后头说?话的妇人讪讪然笑道:“不妨事,我们恰巧半路上遇着,也正要去前头陪太太们去呢。”
梦月颔首顿了步子,回身吩咐两个小丫头,“服侍两位奶奶进?去,备着手炉给奶奶们暖暖。”
小丫头忙应了,簇拥着两位妇人进?屋去了。
经过门廊下,正经过与管事娘子商议事情的祝琰,祝琰就?发觉宾客脸上的表情不大自然。
她?含笑回过头去,就?瞧见不远处气得跺脚的雪歌。
“你拦着我做什么?也不知从那冒出来的便宜亲戚,在家里头好吃好喝供着,倒嚼起主人家的舌根子来了!外头传的那些黑心烂肺的瞎话,她?们不帮忙分?辨解释便罢了,还拿到咱们宅子里头来当面说?嘴,要是依着我,闹大了给她?些难堪才知道厉害呢!”
这两年祝琰掌家理事,雪歌梦月二人为她?副手,在家里管着不少事,行走?到哪儿都被尊称一声?“姑娘”,渐渐也养了些说?一不二的气势出来。
梦月拉着雪歌的袖子,不住给她?打眼色,“外头的娘子姐姐们都瞧着呢,你我是奶奶身边的人,你闹出事来,还不是奶奶给人瞧笑话?再说?这大喜的日子,三奶奶要进?门来了,咱们二房这时候出乱子,人家还不更犯嘀咕了?”
祝琰朝二人招招手,命她?们近前来,掐了把雪歌的脸蛋,含笑道:“是谁这么大胆子,给咱们雪姑娘气受了?”
雪歌待复述方才听见那几句闲话,被梦月以目示意劝阻,垂头绞着袖子不言语,脸色因激愤而涨的通红。
梦月息事宁人道:“也没什么,才那两位奶奶说?话不中听,失礼了些,奶奶别在意,没什么大事。”
又回道:“前院的事情处置好了,许家一位舅爷喝多了酒,又太体胖,拽着两个小厮一块儿掉进?养鱼的池子……玉轩已经带着人服侍去暂歇的院子里更衣,瞧见的人不多,二爷那边已叫人都劝回厅里去了。”
祝琰点点头,吩咐道:“待会儿跟嬷嬷说?声?,安排个稳妥的小厮在桥边上守着,凡事经过的都提醒一声?,远远避开了才好,这么冷的天掉进?水里头,丢丑些还没什么,染了风寒落了病倒是该咱们招呼不到了。”
梦月忙应了,推搡着雪歌搀扶祝琰回屋。
正听见里头一阵笑,传话的丫头立在外厅前,喜滋滋地道:“新娘子进大门了!”
平素众人走?的多是东西两边角门,正门只有喜丧大事或是宫中有旨到时才会开启。今儿门庭大开广迎宾客,新妇过门为宋氏添喜,房里被拘着不能乱跑的孩子们一哄挤出了上房,口里欢声?嚷道:“新婶婶来了,新婶婶来了!”
女客们转头向嘉武侯夫人道着吉祥话,纷纷过来簇拥着她?朝外厅走?。
祝琰被人拉到嘉武侯夫人身边,“你是长媳,待会儿新妇进?了门,还要给你这个当嫂子的行礼呢。”
屋子里烧着炭,气氛又热烈至极,祝琰前后走?动处理大小事,没一刻闲时,这会儿只觉粘湿的薄汗轻沾着贴身的丝绢衣裳,额上也不知见汗了没有,许久没听见驰哥儿的声?音,是乳娘给抱到里屋去了么?稍后就?要开宴传菜,方才厨上那几件麻烦事可处理好了不曾……
就?在这时两个红色的影子在无数人的拥簇下跃入视线。
宋泽之脸上微带几许红晕,与穿着大红喜服遮着盖头的新妇一道跨入院中。
爆竹声?噼里啪啦地?震动着耳膜,鼓乐声?随着他?们响了一路,孩子们手里抓着喜果和五谷朝新人纷洒。
宋泽之在众人称赞声?中腼腆地?垂首提醒新妇注意脚下。
许氏走?得很慢,曳地?的裙摆轻轻拂过被洗刷锃亮的台阶。
“新人停步。”喜娘高声?唱着仪程。
嘉武侯夫人被推在主位上坐正,两个丫头抱着蒲团过来,摆放在她?面前的地?砖上。
不知谁推了祝琰一把,“还不去?要受新人的礼啦。”
几个族中有地?位的族婶也正襟危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祝琰站在嘉武侯夫人身后,目视一对新人越众走?到近前。
红色的丝穗随着许氏的动作摇曳不住。
喜娘高声?唱“跪——”
宋泽之不放心地?伸出手,想要搀扶看不见脚下情况的许氏,听得人群发出一阵打趣的窃笑声?,又红着脸慌里慌张地?收回了手。
“三郎很疼新媳妇儿呢!”长辈们掩着嘴,小声?议论,也有熟悉两家的妇人向身边人介绍两个人的情况,“自小就?认识,真?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块儿长大的情分?。”
喜娘高唱着行礼。
许氏和宋泽之在喧嚣的人声?里跪下去叩首。
祝琰目光落在许氏裙边一角繁复的牡丹花刺绣上,恍然回到了自己出嫁那日。
那天紧张又忙乱的心情仿佛和今天很像,只是角色全然不同。
当日她?顶着一夜没有睡好、又因受出嫁气氛影响而哭过红肿的眼睛,被大红的穗子遮住视线,心内满是不安地?跪在那个男人身边,与他?一块儿向长辈们行礼,情况一如眼前。
她?不知他?性情如何,生活习惯怎样?,会不会待她?好。
她?心里揣着无尽的企盼,对未来的向往,希冀着往后的日子安稳和顺,夫妻同心。
如今,转眼两年过去。
当年的那些遐想和绮思,仿佛早已想不起了。
她?投入无尽的繁杂琐事当中,忙碌的没有空闲去关注与他?之间那些亲密旖旎的点滴……
而她?也才只有二十岁。
婚后的日子,和她?当年想象的还一样?吗?
新人叩首下去,反复三回。
又在太太奶奶们的哄笑声?中,被送出门,转向新房而去。
新妇会长久的停留在那儿,与夫婿分?开,独自面对满室女眷们的审视打量,调笑试探。
祝琰很快收拾好飘远的思绪,向司掌礼仪的婆子们低声?嘱咐几句。
许氏被送进?新房,坐在床边上摘去头上沉重的冠,换了身与行礼的衣裳同样?繁复鲜红的礼裙,在喜娘的搀扶指点下一一与那些亲眷们寒暄见礼。
几个婶娘上前,送了各自的心意,许氏脸蛋通红,小心翼翼地?道谢,命贴身侍婢仔细收好。
人群之后,方才那两个对祝琰指指点点过的奶奶依旧凑在一处,脸色复杂地?盯视着新人的一言一行,不时凑近了说?笑几句。
祝琰朝梦月打个眼色,后者忙带着两个小丫头上前,请那两个妇人到一旁吃茶。
雪歌并?没向她?复述那些难听的话,但依着对方的神情表现,祝琰也能猜出几分?。这两年见过太多人,遇过太多事,她?在坎坷中摸爬滚打跌跌撞撞走?到今天。
也许她?不及嘉武侯夫人,甚至比不上祝瑜和徐大奶奶那般精明?老练,但应对这种人这种事,她?早就?驾轻就?熟。
被中伤得多了,甚至能从旁人的讥讽中听出几分?有趣来。
但她?不想许氏一进?门就?经历这些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