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104章

  女孩儿有些羞涩,偷觑了?眼祝琰,又望了?望男人的背影。

  “他皮糙肉厚的,是个男人家,淋个雨怕什么?”

  祝琰听见不远处男人发出一声?低笑?,跟着顺着女孩儿的话头?重复道:“对,淋个雨怕什么。”

  女孩儿脸色更红了?几分,似娇似嗔地道:“你少吭声?!谁跟你搭话来?”

  男人又是一笑?,干脆在雨里摆弄起一旁的独轮车。那车不过是几块板子简易搭就,上头?用防水油布遮着车上的东西。有什么正在那油布下?鼓动着,发出沉闷的一声?声?水响。

  ——原来是对来城里卖鱼的小夫妻。

  女孩儿应当是新?嫁不久,还穿着大红的衣裙,脸蛋也是红扑扑的,有常年被海风吹过的痕迹。

  祝琰沉浸在自己惆怅的情绪中?不说话。珠儿胆子小,担惊受怕地想着待会儿要被她带到哪儿去?。

  那女孩儿倒很健谈,靠在身?后半腐朽的柱子上跟祝琰搭话。

  “你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么?”

  祝琰回身?瞥了?她一眼,蹙眉没有答话。

  女孩儿笑?道:“你穿得颜色沉,没什么绣花,但瞧上去?是好料子。尤其是脚底下?这双鞋,这种滑溜溜的布,还坠着珠子……”

  祝琰不自在地收回脚,把鞋子藏进裙子里。

  她想回京城的家,知道外?面世道险恶,不敢穿戴过分华丽,只偷偷装了?个小包袱,带了?两件半新?不旧的衣服。

  女孩儿还在说话,不知从哪抓了?把瓜子递给祝琰主?仆,“天气不好,海上风浪大着呢,外?头?坏人也多,待会儿雨停了?,你们还是早点儿回家去?。”

  “——不然,一会儿家里人要担心的。”

  男人似乎听见这话,回过头?来打?量了?一遍祝琰。

  女孩儿朝他扬扬下?巴,虎着脸瞪他。他嘿嘿一笑?,又背身?转去?。

  “你别理他,他这人瞧着凶,不是坏人。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小姐独个儿出来,瞧着新?奇。”

  女孩儿说话时,目光不时落在那男人身?上。

  两人眉来眼去?,时时注意着对方。

  他站在雨里,戴着顶破草帽根本不顶事,女孩儿瞧上去?不是不心疼,却虎着脸不让他一同进来避雨。

  年幼的祝琰当时的心思并没放在那对小夫妻身?上,所思所想只有自己心里那点委屈。

  待多年时光过去?,却不知又突然想到了那天的情形。

  仿佛重回那日情景,将对方每一丝举动都认真研究探看。

  那两个人,始终关注对方,不时投过去?,粘腻交织的视线。

  嬉笑?怒骂,可以发脾气可以凶巴巴的说坏话,可以颐指气使可以差遣对方……

  是那份没有刻意留心,不假思索,不必提防不必惶恐的理所当然。

  是那份即便在人前刻意拉远距离却从没减少半点的亲昵。

  是不需解释便彼此读懂的眼神和笑?意,是那份真实的烟火气。

  没有算计,不需衡量。

  是对再平凡不过,又幸福至极,相互爱着的人。

  祝琰好像一瞬明白过来,为何于今时今夜,梦到了?这番场景。

  也明白过来,她与宋洹之之间,缺少的究竟是什么。

  至亲至疏夫妻。

  **

  次日又是忙碌的一天,清早新?人要认人敬茶,要入祠堂祭拜。

  早早就有婆子管事们聚在院子外?。

  小丫头?端着水盆等候在回廊下?头?。

  片刻听得一声?门响,宋洹之一袭灰蓝衣袍,手臂上搭着玄色大氅,沉默地跨下?门阶。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来,垂首恭送他离去?。

  少倾屋里也有了?动静,很快梦月就掀帘出来唤众人进去?。

  祝琰眼下?有重淡淡的青色,用脂粉遮了?,强行?打?起精神来,听今日的回事。

  “祠堂那边打?点好了?,香烛蒲团,点心贡品,经幡纸钱,依着过往的惯例摆在那边院子,待会儿二爷带三?爷和众位族里的爷过去?,上个香就行?了?。侯爷清早有点儿咳嗽,带病祭祖怕忌讳,吩咐二爷代为行?礼,已跟二爷说了?。”

  祝琰听完,拾起茶盏抿了?一口,“如?今各处都用了?炭,祠堂那边火烛又多,着人仔细看顾着,莫大意走水,灯烛纸钱都要照看妥当。”

  又有个婆子上前,禀道:“新?人那边叫开了?小厨房,清早我去?瞧过,做的还算像样,提早跟三?奶奶跟前的婆子打?听好了?,做的都是三?奶奶惯吃的菜式。三?爷不能吃辣,特?意又加了?几色清淡的。夫人那边也备着,三?奶奶不论在哪边儿用膳都得宜。”

  前些日子商量给三?房的院子开设小厨房,祝琰就将蓼香厅这边的伙房停了?。

  她镇日各处料理,宋洹之又多数在衙门,两个人几乎没什么机会吃小厨房的东西。留了?个婆子能治些简单的点心粥食能温个汤给驰哥儿也就够了?。

  院子里简省些活计和人手,她也能少操心几样事。

  许氏进门后,三?房那边就由他们小夫妻自己管着,又能多少帮衬她些,能比从前轻松不少。

  吩咐了?几件紧要事,祝琰把余下?的琐碎事交给张嬷嬷拿主?意,自己带着贴身?侍婢往上院那边去?。

  乳娘抱着驰哥儿跟出来,用厚棉被裹着的小人儿张手就朝祝琰这边扑。

  孩子正是玉雪可爱的时候,养的又白又胖,两颗眼睛好似水洗过的黑葡萄,澄净得不得了?。

  祝琰一瞧见他心便软成了?一滩水,从乳娘手里接过孩子,自己抱着走了?一路。

  她隐隐觉着后腰有些酸痛。

  起初还以为是昨晚,本就疲乏,还那样不加节制。

  在上院站着跟族里的女眷寒暄几句,后背疼得针扎似的,过去?从没试过这般。

  许氏在闹哄哄的气氛中?走进屋来,一向爽朗大方的姑娘,在众人一脸“过来人都明白”的笑?容里羞得抬不起头?。

  祝琰的手被许氏紧紧攥着,新?妇整个人依偎在她身?侧,小声?向她求救,“二嫂嫂快帮帮我……”

  祝琰含笑?替她挡住了?几个婶娘,催促众人落座用茶。

  侍婢拿来铺垫,摆在明堂正中?。

  祝琰牵着许氏的手,将她带到嘉武侯夫人跟前。

  “给母亲敬茶吧。”祝琰温柔地拍拍许氏的背,后者乖觉地弯身?跪下?去?,从侍婢手里接过茶盘。

  昨日已经叩过首,今日却又不同些。

  昨天的许氏是许家送进门的闺女。

  今日的许氏已是宋家三?房的少奶奶。

  嘉武侯夫人眼角有些湿润,心里生出几分感慨。

  这个女孩儿自小常在她跟前,在两家长?辈的期许中?长?大,如?今终于嫁入进来,同他们成为一家人。

  她身?后那个该领她进门,向她介绍亲眷的人,原本应是长?房的葶宜。

  时移世易,沧海桑田。

  死的死,散的散。

  这满堂的喜庆热闹,他们终究是看不见了?。

  一双温热的手,落在她臂弯,侧过脸去?,见是祝琰。

  搀扶着她,用温柔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她,提醒她收拾心绪,接过新?妇奉上的茶来……

  嘉武侯夫人对祝琰笑?了?笑?,眼底快要泛滥的水光退去?,慈爱地笑?着接过新?妇的敬茶,她听见新?妇又羞涩又欣喜地唤了?声?“母亲”。

  “好孩子。”嘉武侯夫人微抬眼,韩嬷嬷立即奉上早已备好的见面礼,交放在许氏身?后的侍婢手里。

  侍人抱着铺垫来到下?一个长?辈跟前,祝琰弯身?去?扶许氏的时候,背上陡然剧痛起来,眼前跟着黑了?一片,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重新?站定。

  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新?妇身?上,几乎没人注意到她的不妥。

  新?妇行?跪拜礼的时候,祝琰忙退后数步,借着吩咐事情的由头?躲到了?无人的角落。

  她扶着柱子努力平复呼吸,好一会儿才觉着那抹剧烈的疼痛稍缓。

  过往也有因他孟浪而被弄伤的时候,多是皮外?小伤,或是失手攥得淤青,她皮肤娇细,又薄嫩,很容易留下?唇齿捏揉的痕迹,往往两三?日也便好了?,从没试过这样痛法。

  屋里爆出一阵哄笑?,祝琰忙调整状态,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去?。

  原来是位长?辈姨母打?趣许氏,新?妇被闹得红着脸抬不起头?,觑见祝琰进来,忙可怜兮兮地以眼神向她求援,片刻又被女眷们团团围住。

  人群之外?,嘉武侯夫人身?边的韩嬷嬷扶住了?祝琰的手臂。

  “夫人瞧您脸色不好,叫我过来问问。奶奶可是晚上着凉了??”

  祝琰抬起脸来,正对上嘉武侯夫人投来的视线。

  韩嬷嬷道:“这几日突然变天,冷得厉害,连侯爷那样强健的人也得了?风寒,奶奶身?娇体贵,还是要多注意着些,夫人吩咐了?,待会儿宴上您别跟着招呼,留几个得用的大丫鬟照应就是,你回院子或在暖阁里头?休息会子。”

  祝琰摇摇头?,笑?道:“劳母亲费心,这样记挂着我。不妨事,多半是这些日子没睡好,待过了?今日闲下?来,多歇阵就好了?。”

  韩嬷嬷又关怀嘱咐了?几句,告辞向嘉武侯夫人回话去?了?。

  前院那头?祭了?祖,各自回客院更衣净手收拾整齐,片刻后内外?院同时开正宴。

  嘉武侯夫人又派人来催促几回,祝琰也觉得自己不大熬得住,便趁势从上院退了?出来。

  驰哥儿留在嘉武侯夫人身?边儿没跟着过来,她只带了?雪歌,悄悄从后头?园子绕回蓼香汀。

  在炕上抱着汤婆子伏了?一阵,腰背的酸痛和缓不少。

  雪歌絮絮叨叨在旁说起昨日那两个多嘴妇人,“要不是梦月一味拦着,我非得跟她们分辨分辨。奶奶这样仁慈的人儿,怎么到她们嘴里就成了?那样?奶奶当家这两年,何处不精心,何处不妥当?奶奶刚嫁进门就遇上大丧,要不是为着这事儿,先头?奶奶肚子里那个孩子,又怎会掉了??”

  说到后面哽咽得说不下?去?,又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打?自己的嘴,“呸呸呸,瞧我说什么呢,好好的提起这个,奶奶别往心里去?,梦月说得对,我这个性子是要改改了?,奶奶你……”

  祝琰侧脸趴在炕上,有气无力地瞥她一眼,“没事,你下?去?吧,我一个人躺会儿。”

  雪歌放心不下?,瞧祝琰疲倦得不愿多言,只得惴惴不安地退到外?面。一掀帘,却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门前。

  **

  阳光透过窗纱洒在房里,祝琰睁眼望着手边的一片光斑。

  窗格的影子将光分割成冰裂纹状的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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