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105章

  一片片散落着,金色的,暖融融的。

  她已经很久没想过那个失去?的孩子。

  自从有了?驰哥儿,心里空的那块渐渐被填补起来。

  她也已经很久很久,不去?回忆那一段时日,自己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她说过向前看。

  她一向务实沉稳。

  可那一片寂寥的时光,却渐渐腐败成心底一块不能触碰的疮疤。

  偶然揭开,仍会觉着疼。

  她只是已经变得足够坚强,足够成熟,也早就说服自己学会放下?。

  淡淡的光晕从她指缝间穿过,睫毛一张一合的恍惚中?,宋洹之沉默地朝她走来。

  她知道他进来了?。

  知道他听见方才雪歌说得那些话。

  知道她背负的诋毁受过的委屈。

  祝琰毫无形象地趴在那儿,固执地没有回眸没有起身?。

  在宋洹之不知该说句什么才能安慰她的时候,她率先开了?口。

  “给我倒杯茶。”

  毫无预兆,轻轻巧巧,这么一句吩咐。

  宋洹之怔了?下?。

  狭长?的眸子轻轻眯起,蹙眉望了?她片刻。

  她说这话时面无表情,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就那么,就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吩咐。

  旋即,宋洹之启唇,轻轻地笑?起来。

第103章 改元

  他走到案前,掂了?掂手里的茶壶。

  水已经冷了?。

  他轻声说,“稍等。”

  走去?外间将炉上扑腾扑腾冒着热气的大铜壶提起来,在半盏冷茶里加入滚热的水。

  “来了?。”

  茶盏递到唇边,她抬手接过,他也没有松手。

  就着他的手饮了?一口杯中的茶。

  不凉不热,温乎乎的,没什么茶的香气,却也解渴。

  这么稍动一下,腰上的疼痛就清晰起来。

  他瞧她脸色发青嘴唇泛白,十分的憔悴。

  把茶盏扔到一边,抚过她散在耳侧的碎发,捏着她的脸颊打量她神色,“听?说你不舒服,这么一瞧,果然不大好,叫人喊个大夫来把把脉?”

  祝琰摇摇头,心里头憋了?些闷气。

  当年她嫁进府,葶宜就称病没有参加婚礼。却在次日容光焕发地?来受她的奉茶。

  这无疑是个下马威,是不给她这个新妇体面。

  自己历过这些糟心事?,如?何又能在别人的大喜日子里重蹈覆辙。

  宋洹之耐着性子哄她,“宾客都在前头,没人注意?这边儿,不声张出去?。再说,病了?瞧大夫,人之常情,没人会指责什么,何必多?想。”

  祝琰默了?一阵,哑着嗓子道:“也不单单是怕人说。”

  她说半句,就闷声抽了?口气。

  宋洹之察觉了?,温热的手掌落在她背上,“这里?疼么?”

  祝琰点点头,手指划过腰窝,“还有这儿——”

  “不知怎么回事?,针扎似的,难受,站都站不住。”

  男人掌心很暖,隔衣传来清晰的体温。

  他声音放得柔缓些,眼里带了?抹忧色,“怎么回事??昨晚——”

  祝琰别过头去?,不愿意?他继续说。

  羞于回忆昨夜温存,也不想听?任何歉疚的话。

  宋洹之叹了?声,今日的祝琰不大容易哄。兴许是疼得太过厉害?

  “你稍稍等一阵,我吩咐玉轩几句。”

  祝琰不回答,伏在枕上不知想什么。

  他离开了?,腰背上温暖的触感消失,莫名的空虚和烦闷袭上心头。

  她侧耳听?见屋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方?才他倒的那杯茶放在不远处的小几上。

  她说不上,这份复杂的心情到底由何而来。

  她听?见门声重新响起。

  男人迈着轻缓的步子重新靠近。

  那片离开半晌的暖意?回了?来。

  祝琰没说话,没睁眼。

  她在他耐心的轻抚下睡着了?。

  **

  这一觉睡得很沉。

  比夜里困倦至极昏昏入眠之时?,还更安稳。

  醒来时?屋子里有些暗。

  鼻端嗅见浓重的草药味道。

  小炉上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侧过头去?,身边空空的,她躺在床里,身上盖着绵软的被子。

  梦月很快进了?来,“奶奶醒的正好,药才煮好呢。”

  祝琰没问宋洹之去?哪儿了?,撑身坐起,背上仍有些发酸。

  “驰哥儿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那边屋里,方?才哭起来,二爷过去?瞧了?。”

  梦月走过来拿件袍子披在她肩头,“奶奶往后可不能再强撑了?,这些日子累成什么样,年纪轻轻就害了?腰酸背疼的毛病,往后还得了??”

  祝琰没应声,反问她:“二爷请大夫了??”

  梦月点点头,“大夫说,奶奶这是积劳成疾,久站久行,休息不够。再加上,小日子提前……”

  正说着话,宋洹之从?外进来,梦月抿嘴一笑,忙让出身边的位置,“二爷您坐,我去?瞧瞧炉火。”

  宋洹之接过梦月手里的药碗,顺势坐到床边,“这是温补的药,我尝过,有点苦,稍忍耐下,嗯?”

  她一向?是最能忍的,怀胎十月不知喝了?多?少苦药,从?来没试过皱一下眉头。

  这会儿瞧他端着药碗,却全然不想喝。

  “先放着吧,宾客都还在,我一下午不见人影,失礼……”

  宋洹之按着她的肩,沉沉的眸光平静地?落在她面上。

  祝琰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她骤然怔住,沉默下来。

  是这样,一直就是这样。

  她小心翼翼地?扮演好自己的身份,守着宗妇的职责一丝一毫不松懈。

  她怕做不好掌家的事?,她怕自己软弱无用被人笑话被人嫌弃。

  她怕担不起宗妇的名头撑不起这个家。

  她怕输。

  怕输给葶宜,怕输给自己。

  她从没说过半句争强好胜的话,一向?以温和有礼的形象待人。

  不论是对管事?婢子,还是对外头的夫人奶奶,甚至是别人家的小孩……

  她总是最和善的一个,是孩子们最喜欢亲近的一个,是温柔敦厚待谁都赤诚的好人。

  宋洹之拨动手里的汤匙,舀了?些药喂到她唇边。

  “喝药吧。”

  他没说更多?的话,就这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他没责备她,也没有安慰她。

  他分明方?才用那样不赞成又无奈的眼神,什么都说尽了?。

  祝琰哑声吞了?药,苦冽的味道呛鼻,她掩唇咳了?好一阵。

  宋洹之放下药碗,手贴在她背后,轻拍着……

  “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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